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淺談兩種苦惱的傳統 - 從蔣慰堂的一句話說起
2010/09/17 17:50
瀏覽249
迴響0
推薦0
引用0

 

淺談兩種苦惱的傳統-從蔣慰堂的一句話說起

 

王大智

發表於北京《博覽群書》2010 / 8 總號308

 

 

記得上次寫 蔣 老師是1990年,老師去世的時候;那時候我人在華盛頓作研究,文章發表在《新生報》。轉眼間十六年過去,那家報紙都已經沒有了。

我上 蔣 老師課的時候,老師將近九十,剛自故宮退休;我們都在他家裡上課。每學期結束,他都要請我們吃飯,那是一件大事。

老師曾經跟我們講過「中國知識份子的毛病在不謙虛」,在當時,我對這句話當時沒有什麼了解;但是這句話是很少有人說的,也就印象深刻,記到現在。近二十年後,這句話我有了體會,同 時也對 老師更加佩服,更有無限的感念。

老師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他說這句話,是以一位對宗教有認識的人,對中國知識份子的批評;老師並沒有多解釋,然而他要是沒有深刻想法,他不會這樣講話。

在中國,儒家一直是知識界的主導學派;知識份子自然也多所遵循其教化。儒家的基本形象,大概可以用「溫良恭儉讓」幾個字形容。換句話講,儒家是以謙恭有禮的謙謙君子形象著稱。但是《史記》上記載,兩千五百年前,當孔子見老子的時候,老子劈頭就罵他「驕氣與 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子之身」。孔子回去對他的學生說「今天我看見龍了」,表示他對老子的佩服。

老子為什麼罵孔子驕傲呢?儒家不是正好在行為上要求謙虛有禮嗎?老子的說法必有其深義,他絕對不是說孔子在言行舉止上的驕傲;如果他說孔子在為人處事上傲慢驕傲,那是與孔子形象完全相反的事情。老子在說什麼呢?

儒家由孔子開其宗。孔子個人有一種氣味,而影響到整個儒家風格;那就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固執態度。這種態度並不是在社會上蔑視習慣禮數,所謂的沒有禮貌;而是對於生命的驕傲,對於命運的驕傲;以至於,對於自己的存在感到驕傲。在老子的立場,他認為這種態度完全不實際,沒有用;所以他說「是皆無益於子之身」。老子說孔子驕傲,是說他對於生命本身不謙虛;是說孔子認為他這個主觀實體可以和所有的客觀實體相對抗。老子出於一片好意,表示不要活得太辛苦了。孔子也受教,但是他做不到!否則他不必說老子是龍,龍代表一種完全不能掌握之物。

孔子到了一定年齡,個性也有所改變。例如他說「五十而知天命」,司馬遷也說孔子晚而喜《易》,讀易,韋編三絕」。可見五十歲以後的孔子,漸漸知道天命難違;知道對於主客觀之間的基本了解,是非常必要的。《易經》是強調主客觀間變化,與「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完全相反的學問;孔子開始注意它,表示他對生命的驕傲開始有了轉變;他開始對生命有了謙卑的感覺,他開始了解老子要他謙虛是什麼意思。他的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那句話,有很大的謙卑與懺悔的意思,他不再年輕氣盛了。

雖然如此,辛苦的「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仍然是儒家的主軸精神。子貢是這樣,所謂「賜不受命」;孔子家鄉的人也是這樣,所謂「吾黨之小子狂簡, 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後世的孟子荀子以至世世代代的儒家信徒都是這樣;對於生命不謙虛、對於命運不謙虛、對於自己的存在不謙虛。對於這種不謙虛,孟子表現得最激烈,他說「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老子罵孔子的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就是這種「舍我其誰」的驕傲。以個人而言,我於社會之中,何其渺小;抱持著絕對的高人一等心態,與整個社會相計較,何其痛苦?以社會而言,若是人人都懷抱「舍我其誰」的心態,社會何其混亂?這種驕傲不是為人處事上的,禮貌上的驕傲;而是過份的以自我為中心,過份自尊的表現。這種心態若是不得控制,便走上狂妄自大的路了。這是老子罵孔子的原因,也是兩千多年來,知識份子的痛苦根源。

除了儒家自漢代起,被定為法定學術外,印度的佛教自魏晉南北朝以後,對於中國也有極大的影響。佛教有好多派別,彼此之間的差異性很大;以佛教的立場而言,那叫做因緣說法。而各種派別之間,最能夠為中國知識界接受的派別,自然是禪宗。中國佛教一般有八大宗派的說法,除了天台、法相、三論、華嚴四門以外,密、淨土、律、禪是專門講如何解脫修行的法門。這四個解脫修行法門中,禪宗最能夠與中國原有的思想相結合;同時它因為不講鬼神,與其說它是宗教不如說它是哲學。這種介於宗教與哲學間的思想,很受中國知識份子青睬。魏晉清談固然有禪宗影子,唐宋以後的知識份子,談禪是很普遍的事情。甚至宋代理學混合儒釋道三家,那釋的部份沒有鬼神世界,完全是禪宗。而明代王陽明建立心學,也只是名義上遙接孟子「求其放心之旨以為遮掩,實際上禪宗味道十足。否則王氏末流泰州學派,也不會得「狂禪」之名了。

禪宗對中國知識界影響大,而禪宗特點是什麼呢?那就要將禪宗與其他宗派作個比較。禪宗所以不像宗教,因為它非常強調自修,也就是認為人可以因為修行而成佛。唐代六祖慧能到黃梅見五祖弘忍的時候,二人的對話把禪宗的風格表露無遺。五祖說「汝何方人?欲求何物!」惠能立刻頂他一句「惟求作佛,不求餘物!六祖這句「惟求作佛」把話講得很清楚:不做和尚,不做羅漢,不做菩薩,只要作佛;其他都是「餘物」-剩下的東西!這種精神的湧現,似乎又見儒家孟子那種「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的凌厲氣勢。而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更是能夠和「惟求作佛」千古輝應,不過一個要做聖王,一個要作佛。

就宗教而言,要作佛雖然是大氣魄,但是要作佛是苦的。這個苦處並非過程辛苦之苦,而是它與宗教的基本功能背道而馳。宗教很簡單,它的存在目的是予人安慰;通過對於一個未知而不得求證的信仰,讓全能者賜予保護、安慰、希望。但是要作佛,便是要通過修行,而成為那個虛無飄渺的全能者。雖然佛教的佛和基督教的神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不過大致上可以講,要作佛便是要做神。既然要做神,所有神能給予的保護、安慰、希望便都因為輕視神的至高無上,而沒有了。這便是禪宗作佛之苦,它的苦與儒家那種要作聖王的苦一樣,予人極大的壓力,極大的責任,與遙遙無期的等待與磨難。

禪宗這種對於生命的驕傲,對於命運的驕傲;以至於,對於自己的存在的驕傲,和儒家的「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如出一轍。禪宗的喝佛罵祖態度,換得了一時的痛快,卻不見得換得了心靈的長久平靜。

宋代禪宗五派之一,法眼宗三祖永明延壽禪師<四料簡>說得好:「有禪有淨土,猶如帶角虎」。什麼意思呢?他希望禪子除了作佛外還要念佛拜佛,希望禪子除了參禪自修外,也要對佛菩薩表示一定的尊敬,表現一定的謙卑。進而明白人定勝天固然不錯,但是天助自助又未嘗不好?除去自修,讓佛菩薩加持你、幫助你有什麼不好?既然信佛,何必排佛於千里之外?去掉這種對生命、對命運、對存在的無意義傲慢,才是成佛之道。

永明延壽的<四料簡>,和孔子的「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是儒家與禪宗領袖的真心法語,無上懺悔。然而,思想領袖如何能輕易的自毀其思想體系?千年過去了,儒家仍舊慷慨激昂;禪宗仍舊慷慨激昂。這兩種對於中國知識份子影響最深的思想,或許在某些歷史的場景裡,令知識分子造就了一些感人氣氛;但是在更多的歷史場景裡,這些驕傲與固執,是中國知識份子最重的文化包袱,與痛苦源頭。

老師說「中國知識份子的毛病在不謙虛」這句話,是非常深刻的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