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24日.稿投金門日報.翌月廿日.廿一日連載發表
據我所知,金門有好些個「四拐(47)高地」。我那個重裝師直屬連,當年駐守金西時,就是與師部同駐鄉老們俗稱「長安山」的「四拐高地」。時未成年的我,曾經在這裡保鄉衛國奉獻綿薄,茲追憶兩則故事(都說「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咱們就分別講這「樹」與「人」的故事,或能從中另詮解其新義)並藉資以紀念那段意氣風發的「少年十五二十時」:
一、種大樹
每當颱風季節來臨,我都會想起在鎮西服役時「種大樹」的特別經歷。記得那時司令官有鑒於路樹被強風吹倒後,根部尚未悉數離地的固然可以扶正、加持支架固定即時恢復舊觀尚無大礙;惟連根拔起的、甚至截斷主幹的,植回存活勝算不大,也礙觀瞻,倘補植樹苗,勢必影響整排行道樹整齊,爰有責成各護路部隊補種大樹之決策。命令既達,軍令如山,誰敢不從?於是滿山遍野去尋找與行道樹差不多個兒的木麻黃,陸陸續續是有發現目標啦,可是根深柢固,復以紅土大地質地堅硬似鐵,挖回種植,顯然是個大工程,單憑俺們的圓鍬十字鎬一時片刻恐難成事,殊不知要搞到猴年馬月方休(而我們責任區的環島北路是主幹道,官車往來頻繁,徒增壓力)?也就有些「乘興而去、敗興而歸」的味道挫折其間,不免令人沮喪萬分!回程的路上經過「工四連」,我靈光一閃,即促停車,在眾目愕然之下,我不假思索─下車直闖面向環島北路該營區正門,衛兵正欲盤查,匆忙間我不待其發問,下意識熟門熟路般逕喝道:
「找我同學○○○班長,在不在?」
「喔,裝騎連的!報告那個班長,我們今天尚未接到工程通報,現正準備作例行器械裝備保養維修呢,……都在都在!您還是直接去找他吧?請便請便!」隨其手勢指引,一眼望向集合場,只見我同學揹著藍白紅相間值星帶氣宇軒昂,正在分配兵士工作,待其分派告一段落,我的大嗓門隨著移動的腳步聲迅速進入其視野,引起其注意:
「同學!……他媽的──閒話不說,今天這個忙,無論如何您得幫上!其他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條件……再說,好說咧……」我嘻皮笑臉強顏歡笑曲意逢迎,為誓死達成任務厚顏無恥,頓使革命氣節頃刻蕩然無存在所不惜,只剩下一句「他媽的」或仍保留一點革命氣息,在汗流浹背裡一息尚存茍延殘喘,猶佯裝無辜好似等待法官的判決。
「少來!媽的,你來準沒好事!什麼『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句俗話用在你身上倒是恰恰好!有啥屁事快說!你同學我忙著呢……。」好在同窗兩載相互理解,我不會因為此時此刻其處於戰略制高點而懷憂喪志鳴金收兵,於是打鐵趁熱硬著頭皮堅持到底繼續斡旋道:
「唉,同學,您聽我說……從我們營區前,沿著這條環島北路經過貴營區,往金城方向抵反空降44堡這個路段是我連受配的道路維護責任區段……」──不待我把話說完,同學不耐煩的制止手勢迎面而來:「唉唉唉!媽的長話短說!別跟我婆婆媽媽囉哩叭嗦做他娘的簡報……沒興趣!」威風八面聲震四野神威顯赫,在其舉手投足眉宇之間充分擴散開來,即使方圓百里風雲變色,我豈能臨陣退縮半途而廢?爰再接再厲窮追猛打:
「好好好,我直話直說──最近颱風把路樹掀倒,可以扶正植回去的,我們自己想辦法搞定;但是植不回去的、斷近樹頭的,原樹位置含已形成的大樹坑,司令官要求我們補上一般高的大樹栽回去,樹是找到了,行百里者半九十,只欠東風。所以,現在同學您得鼎力相助、動用大型機械幫我們從堅硬土層開挖挪上車,不但節省人力也爭取時間到位咧……慢了一步,好不容易相中的大樹,恐怕要被其他單位虎視眈眈給趁機劫走呢……」說著間,祇見他們排長也揹著紅色值星帶靠了過來,詢道:
「商借機具?是老弟你的主意?還是奉你們李排的意思?」
「報告那個排長!不就是同一個戰車排嗎?請問有什麼區別啊?」我刻意放低語調,降低話速,語音婉轉而輕柔幾乎懷疑是不是自己在講話,即使面對播音站的「傻妞」尉官交談都不必如此辛苦。
「區別還是需要的,如果是老弟你的意思,在不影響我們當日預定任務遂行下,你們同學情誼──逕予同意的話,有例可循,說了算,我樂見其成,畢竟都老鄰居了不是?『互通有無』這道理我們都懂、也有共識嘛,對不?至於如果是李排要你來傳話,我呢……唉,也是二話不說,先予答應就是!但回去記得轉達──不久又要高裝檢查了,我知道你們戰車工具箱維修器材琳瑯滿目應有盡有!少有缺損的。再說又是直屬連,『補給營』不看僧面看佛面,總適時支持到位,從不讓你們給缺的,我們都很清楚。所以──屆時可能還是要勞煩也給我們支援支援喔!」
「排長您說到哪兒去了?不過就是舉手之勞搬來應急充數、以備查點嘛!我們排長常說,別的我們沒有,汽油你們也不缺,就是一些小工具尚有餘裕,足供派上用場咧……舉凡各號各樣大小扳手、各型各式套筒……您缺什麼儘管吩咐,小弟絕對立馬送達就是,您就別操這個心了……喔--不久前,還聽我們李排在念叨,說馬上就要立秋了,準備了兩條黑狗,屆時可得同來賞光啊!中山室裡還留著貴連長『春酒』聚會時所遺藥酒半瓶呢……到時,人來就好,人來就好……」想不到未抱勝算的協調氣氛也就在這樣一應一答的熱絡進退之間給促成了事。
俟一上車,戰車兵們就有話講了,七嘴八舌大約歸納如下說辭:
「唉,今天我們的天才班長有受到一些屈辱喔……如此的忍氣吞聲,倘是『求人口軟』委實不必,我們有手有腳的,大不了辛苦一些,一樣可以完成任務,何苦自找這閒氣來受?班爺這向來不是你的作風也!看你那同學趾高氣昂、神氣活現的氣燄,先別說他們沒有分配維護路段,就無心理壓力,已然佔盡便宜;此時見鄰居(不──還是同學哩)有難,竟然還能逮著機會耀武揚威一番?這是什麼跟什麼嘛?!真替你不值……」。
二、緬懷師首長
當年接受美援,參循美軍之建制編裝而成的國軍重裝師,直屬裝騎連必須提供一部戰車兼為戰時師首長親臨火線前沿之指揮載具,為了調度便利,這部負有重要任務的師長座車平素就停駐在師部後門外壕邊的掩體內,透過叢林遠視之,就像一隻猛虎蹲踞在那裏,有慎固安重蓄勢待發之姿。
記得那年部隊在金兩年駐期將屆,準備依例移防台灣整訓,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慣例。或許是為了抑制充員兵們返台歸心似箭一顆顆浮動的心,以及讓承接的部隊有立即妥善的防禦工事可以依托安頓軍心,乃責成所屬全面動員浚深各陣地外壕,以及建構各種RC掩蔽工事,在部隊移防前也就陸續依限完工了。記得那天一大早,戰車駕駛前往溫車,我正分派各成員做例行保養工作時,突見師長率領師部隨員沿著外壕邊停停走走而來,看來應係驗收工程成果逐路檢討點評之行,狀似滿意,我們也能感受其欣慰之情在周邊洋溢著。不久,行進到眼前,在全車大喊「師長好」振奮聲浪中,師長來到了其「特殊座車」前,一一向我車屬員握手致意,並以手撫摸車身似有長輩垂愛之神色充塞其間,旋即轉身向部眾說道:
「你們看,現在這工事都修好、強化了,這環境是不是可以用一句話來形容?-『龍蟠虎踞長安山 』對不對?看那外壕像條蟠龍,搭配裝騎連這部前鋒戰車,以及該連抽調臨編的戰車排加上附近戰車連的所有待命坦克,是不是像『虎踞』護衛般威武啊?我想我們可以安心的移交給下一個部隊了……」只見他不疾不徐地揮動著教鞭前後指述著。然後在大夥的掌聲附和中,師部的長官腳步聲逐漸遠離,我陷入了與師長一般人車之間的感情依依……。
猶記初來乍到時,這車由於兼負任務特殊,一直是由我師前輩粵籍老排附兼任的,這位由「成功隊」解編歸建的一等一級士官長張OO外號就叫「成功隊仔」,非正式場合經年幾乎赤膊上身,暴露古銅色的硬漢肌肉,不得不讓人打心眼裡欽敬,除了其歷歷戰功還加上身為「粵軍」改編的我師元老身分,車輛維修料件補給往往在其一通電話交代下,什麼「保養營」、「前支連」、「主支連」、「無保連」……無不優先調配支援,所以同樣是二戰報廢的美援產物,我車總是得天獨厚處於堪用可行狀態,而令人佩服的還在其並未動用「師首長座車」這塊招牌已然搞定。在「小兵仔」我那年身歷艱險抓捕逃兵立下大功後,逐漸獲得各級長官之信任。老排附就是在那一年循序漸進地將該車重任逐步移交給我,交接過程說是漸進與逐步一點也不含糊,他總透過歷次的實兵演習留心觀察我是否適任該職,以免出了差錯恐難向首長交代。
在一次夏季操演的實兵出擊中,我首次擔任了該車車長的角色,由於演習是預定的計畫,我先期瞭解了師長登車後的標準作業程序。為求好心切,我私下向侍從官取得「通信密碼表」即行在師部抄錄,返部後即日以繼夜的死記活背,待演習一上陣,也就熟能生巧不用翻書查號即能進入狀況立即換頻傳達首長各項指令,迅捷節省了往昔所不曾預料的寶貴時間,這點是老排附自認望塵莫及的,自此師長也對未成年的我刮目相看,逐漸視為親信自不在話下。然後在一個清明時節雨紛紛的早晨,師長突然現身於我車掩體側,招手親近先寒暄幾句,即行切入主題說到:
「你們這裡我遍尋不著咱邱氏祖祠,這樣子好不好?今天先陪我到邱良功將軍墓園去祭拜一下,上車吧……」也就上了他的吉普車一路風馳電掣轉眼即達目的地。讓我驚訝的是香燭祭品早已準備周全,祭拜完畢還叫侍從官燃放了長長的一串鞭炮,咱們的邱氏先賢官拜一品浙江水陸提督將軍地下有知,不知將有多麼底欣慰啊!在回程車上他告訴我,墓園位處軍事要地邊沿,當年未被遷移與破壞,其中設施石材又保存完整未被移作工事用途實屬異數,應係與曾轄制老總統的故鄉浙江軍務有關;又說到對岸小嶝島好像有邱氏祖祠,只能待來日反攻大陸後才能一償慎終追遠之夙願了。
據維基百科記載,師長來台之初倍受壓制,民國三十九年,任職於孫立人的儲備軍官訓練班,層峰竟以整飭人事紀律為由,將其上校軍階降核為少校,多年戰場出生入死累積的功績,一筆勾銷。後來又隨眾多所謂編餘軍官,編入高雄要塞軍官守備團。靠著一股不服輸的意志,力爭上游,歷經陸軍官校、陸軍參謀大學等教官、學官職,於民國五十二年復准出任部隊職,先後擔任第四十九師一四五團上校團長,第五十七師上校參謀長。
民國五十八年任陸軍官校專修班上校主任,對學兵的訓練講究以身作則、帶頭示範,所有對學兵的要求,幹部都必須能率先達成,完全沒有不合理的訓練。
民國五十八年底,調任反共救國軍第一突擊支隊長,民國六十年晉升少將,三月調任第十軍參謀長。
民國六十二年調任我師少將師長,六十三年部隊調駐金西,任內廣建碉堡、坑道、戰壕等工事、積極經營戰場,同時廣建餐廳解決官兵露餐問題改善官兵生活,其任內開闢整建的「水頭碼頭」,今日已經成為小三通的重要口岸。尤為軍中所稱道者,係其對部隊訓練精到,訓練課目與其他野戰師多有不同,之後的師對抗皆能獲得佳績可證。
師長於民國六十四年底調任第四軍副軍長,任內籌備主持國慶閱兵大典,是歷年來最盛大的一次。民國六十五年以屆齡調陸總部作戰研究督察委員會退役。退役之後,退輔會曾安排所屬事業單位任職,以非其所長而弗就。時參謀總長郝柏村兼任三軍大學校長,鑒於國家承平日久,高階將領多無實戰經驗,不免淪於紙上談兵,特器其豐富的作戰經歷,連續八年聘為戰爭學院兵學研究所外聘講座,作育國軍英才。二十年來國軍高階將領、司令、總長、部長等多出自其門下。
九十八年十月二十六日不幸病逝於關渡醫院,彌留之際,昔日故舊部屬門生多人聞訊前往匯集一室,緬懷將軍一生命運多舛,惟志慮忠純,才猷練達,精習韜鈐,嫻曉戎機,績著旂常,揆文奮武,益壯聲徽,精進教育,砥礪後昆,武德景行,允足矜式,齊禱將軍從此安息主懷,當跑的路已跑盡,所信的道已經守住。願上主安慰與扶持家人。
驀然回首高地歲月,曾經的滾滾征塵已遠颺,回憶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緬懷老將軍風範,併文追述以示崇仰欽敬之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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