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宮丨莫名 - 莫非可以如此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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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宮丨莫名

2025/10/23 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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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童話發生在水晶宮。那裡有好多魚和其他生物，也有暗流湧動。水晶宮裡只是眼睛看見的樣子嗎？宮外會有更美的世界嗎？「這需要靈性甦醒才能知道......」

我從小就生活在這個水晶宮，無憂無慮，自由自在。這裡有鬆軟厚實的沙石和幽密的水草，也有終年不斷的瀑布和高聳的山巒。我們青鰍家族有十多口魚，經過世代重疊，已經分不清彼此的關係了。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的有鰵鲏族和白雲金絲族，也有黑殼蝦族和斑馬螺族，還有大量看不清也數不清的藻類和菌落。

我們的世界雖不很大，但卻安逸，每天都有一雙大手準時帶給我們食物，從不缺席，那大大的腦袋也經常圍著我們好奇地觀察。不過，這水晶宮總體來說還是很清靜的，我有時甚至會感到無聊。

流水一般的日子讓我記不清自己的年齡。別看身量小，但我覺得自己比很多魚的年紀都大。我發現天地萬物的一生都是在過濾中度過的，把水吞進去，濾進氧氣，排出廢氣；把食物吞進去，濾進養分，排出廢物；那瀑布把底層厭氧的臭水吸進去，從上面流出富氧的活水；那蝦和螺把我們產生的廢物或者食物殘渣吞進去，排出更加細微的廢物；那些水草和細菌也是一樣，只不過它們的過程似乎和我們的相反。這些複雜的事情令人頭暈，我還不能完全掌握。

我們有一個膽小的國王，就是那條最大最壯的鰱鱟，每當水晶宮外的大腦袋和大手靠近時，它都會迅速逃竄，躲進水草深處。直到他們離去，周圍安靜，它才大搖大擺遊出來，迅速在水晶宮盤桓一圈，讓大家靠邊站——甚至它的兩個幫手也不得靠近，然後回到自己的領地顫抖一般瘋狂吃食。

每當食物從天而降，大家就開始明爭暗鬥。那些健壯的魚總是能搶得先機，久而久之，我們幾個小魚就越來越瘦弱，生存空間也越來越小。不過這並不十分影響我的生存，身量小，消耗就少，吃得也少，身輕如燕。而且在別人睡覺的時候，我可以悄悄溜到其他領地，把整個水晶宮逛遍。一會兒訪問忙碌的黑殼蝦，一會兒探望慵懶的斑馬螺，還可以找個邊緣僻靜的石縫鑽進去，悄悄欣賞水晶宮外的世界。

我覺得外面的世界好大，似乎一成不變，又或許有一些改變，只是我找不到規律，也看不明白。我問爺爺，水晶宮外的世界是什麼，外面的外面又有什麼。爺爺說，他也沒去過，不過坊間有一個古老的傳說，說這個世界不是我們認為的那樣自然而然地運轉，而是有一個創造者，他同時也是護理者和供應者。據說水晶宮當初不是這個樣子，當時這裡只有兩條闖缸魚和幾隻蝦，它們參與了這個生態系統最初的運行。那時，世界很大，並不缺乏，但兩條魚卻因為嫉妒而互相爭鬥，最終一條殺死了另一條，那血腥傳遍整個水晶宮，甚至創造者不惜翻天覆地把整個水晶宮的水都換了一遍。後來，那留下的餘種不斷繁衍——或者出現了神蹟也未可知，總之，我們的世界就慢慢走到了今天。

我聽得入迷，但後來的一些事情爺爺也講不清楚。我戰戰兢兢地問爺爺，那些消失的魚是被大手接去還是被吃掉了呢？爺爺的眼裡充滿恐懼，緩緩說道：「孩子，你只要健健康康活著，跟大家在一起，不會有事的。」

好久沒見那雙大手來投餵了，也沒有腦袋來觀察我們，周圍寂靜得可怕，每天只有瀑布單調的水流聲。大家時而慌張地遊來遊去，時而四下打探哪裡有食物。見面的第一句話都是：「看你好像瘦了呀。」那鳑鲏國王似乎膽大起來，總是衝著魚蝦齜牙瞪眼，仿彿誰都欠他一條命似的。

我們這裡有一條禿尾巴的白雲金絲，像一個小肉墩一樣滑稽地扭來扭去。聽說它的尾巴是跟國王那兩個幫手玩遊戲的時候不小心弄掉的，但是我不信。我們不常見面，因為它生活在上層，而我則喜歡在中層遊弋。它偶爾會俯衝下來，與我擦肩而過，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鬱。或許它在懷念那段失去的尾巴，亦或是在思考這水晶宮的奧秘。我們彼此心照不宣，默默承受著這份孤獨與無奈。水晶宮的寧靜下，隱藏著未知的危機，每一個生命都在努力求生，期待著那雙大手的臨在。

又過了好久，蝦和螺都已經沒有可吃的了，細菌都快餓死了，水草野蠻生長，藻類大量爆發，怕是世界末日要來了。氧氣，我唯一的指望就是氧氣了。可是一到晚上，那些水草和藻類也同我們一樣呼吸，我就會感到頭暈窒息，那瀑布彷彿都比以前更加兇險了。

一天夜裡，我正四處探遊，突然看見那條禿尾金絲晃晃悠悠漂向瀑布吸水口，身上的銀線黯淡無光。心想不好，它是不是餓暈了？但是緊接著，我看見那三條鰵鲏正躲在暗處觀察，眼露凶光。禿尾金絲肉墩墩的身體很快被水流吸住，就在一剎那，那三條鰵鱟箭一樣衝過去撕咬。血肉橫飛之際，尚有不少肉末被吸入瀑布水流，可憐的金絲瞬間化於無形，黑暗裡似乎有幾隻黑殼蝦在鼓掌叫好。

過了一會兒，我驚魂未定，回頭卻看見族裡最年輕力壯的小夥子竟然從水晶宮裡跳了出去，我不知道它要去哪裡，而且只有它這樣的身手才出得去。我曾經無數次嚮往外面的世界，卻總被無形的枷鎖攔阻，但此刻，我卻看見它在外面痛苦翻滾，那邊似乎跟這裡不同。它掙扎了好久，變得疲憊，最後就一動不動了。我不知道這世界到底怎麼了！

第二天，明光照亮，那雙大手總算回來了。他細緻地為我們清理、投餵，水晶宮又恢復了往日的生活。大家好像都沒有發現少了兩個同伴，都在大快朵頤，我則躲在角落裡默默撿食上層遺落的一點碎渣，仍然心有餘悸。可是今天不知怎麼，那個大腦袋在水晶宮旁邊晃來晃去，不肯離開，彷彿在尋找什麼，惹得那三個鰱鲏氣呼呼躲在草叢裡不敢出來。反正我們是吃得溝滿壕平，就連蝦們都塞得抬不動腿了。

有一天，不知道從哪裡來了一條灰不溜秋的魚。它很和善，見到誰都熱情打招呼，總是把食物讓給大夥先吃。它用身體幫黑殼蝦搬動小石子，用嘴幫斑馬螺清理殼上的污漬。大家很快喜歡上它，親切地叫它先知小灰。

小灰見多識廣，總是對我們講說外面的世界。它說這世界不是只有這麼一小點——說著，它伸出自己的胸鰭比劃了一下，而是很大很大，簡直無邊無際。藍天白雲之下的江河湖泊、樹木花草何等繁盛，無數的鳥獸蟲魚都在廣闊而又快樂的天地裡幸福生活。那個世界沒有爭鬥，沒有殺戮，食物多得吃不完，天地輪轉，雨雪寒暑，好得無比，我們可以稱之為——天堂！聽它說出這兩個字，我們哄然大笑，那兩個鰱鱟魚甚至笑得身體顛倒過來，倒是鰱鱟國王一臉深沉，若有所思。

「而且，」小灰接著說，「我們魚生不是只有這麼短暫的一遭，當肉體死去，被水流沖走，被細菌分解，與塵土為伴，進入無差別原子之間，在空氣中飄蕩，在陽光中昇華，化為天地萬物之靈氣......」

「夠了，閉嘴！」鳑鲏國王猛地甩了一下它那粗壯的尾巴，大夥都嚇了一跳，「別再胡說了，既然外面世界那麼好，那你為什麼到這裡來？」

先知小灰平靜答道：「這不是我的意思，乃是差我來者的意思。」

國王怒沖沖地說：「說什麼繞口令！大家睜眼看看，我們的世界足夠我們生活，這裡就是樂園！」

「不，這裡不是！我看到了弱肉強食，看到了魚心詭詐，壞到極處。最重要的是，你們忘記了創造你們的那一位。」小灰勇敢地反駁。

國王的大紅眼珠子轉了好幾圈，道貌岸然地說道：「物競天擇，天道輪迴，如是而已。」

「非也，我們為什麼要保護弱者？原因就是，餘生路長，我們每一條魚都有可能變成弱者，保護弱者就是保護自己。那麼，我們為什麼要保護自己呢？一方面是因為我們的自私幾乎是與生俱來的；另一方面，當你真實體會到這創造之工的偉大奇妙，以及與神聖相交的榮美之後，你就會由衷熱愛自己，熱愛生命......」

大家正聽得起勁兒，鰱鱟國王突然翻滾身子，擺動強有力的尾鰭，捲起巨大漩渦，大家不自主地被蕩到了一邊。當渦流消散，國王和它的兩個助手消失不見了。

後來，我悄悄問先知小灰，這世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它就詳細為我解釋。它說這世界不只是眼睛看見的樣子，還有許多看不見的，需要心靈和誠實去感受的存在。比如光線所不及的廣袤無垠處，比如愛、公義、溫柔、良善，當然，這需要靈性的甦醒才能知道......

這是我從未思考過的問題，先知小灰把我帶到了新的境界。

「你相信嗎？」小灰問。

我看著這個水晶宮，它美好又脆弱，簡單又複雜，平凡而又奇妙；我看著這個不起眼的小灰，它沒有必要說謊，即便是一個謊言，至少它教會了我們要彼此相愛，這有什麼不好呢？那一刻，我感到身上堅硬的鱗片在脫落，心臟變得無比柔軟，一股巨大暖流湧至眼眶，彷彿這水晶宮裡的水都是我的眼淚。我用力貼緊小灰，不停地說：「我相信，我相信......」

過了好久，水晶宮又發生了一次更大的饑荒。就在大家一籌莫展之際，鰵鱟國王透過渾濁的水說道：「我們吃草把肚皮都吃綠了，現在必須有魚對此負責。我把話挑明了吧，其實在我們這裡，魚是可以吃魚的。今天必須有魚做出犧牲，以保全大家的性命。」

它的兩個助手也在旁邊示威。大家面面相覷，有兩條魚甚至做好了跳缸的準備。

「快主動站出來，要不然一會被抓的時候會死得很難看。我們不會一口就要了你的命，嘿嘿，我們要一小口一小口......」

「吃我吧！我的肉是可吃的，我的血是可喝的。」

是小灰，我心如刀割，大喊：「不，我也是可吃的！」

「哈哈哈哈，很好，終於可以飽餐一頓了，我數一二三，大家一起上！一——」

我和小灰緊緊貼在一起，在凝固的水中感受到了彼此的戰慄。

「二——」

突然，鳑鲏國王嗖一下鑽進了草叢，我回頭一看，原來是那雙慈愛的大手降臨了。

-END-

作者簡介

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