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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6月13日

火車

火車在牆外呼嘯，一次次劃過我脆薄的耳。這聲音總令我恍然神傷起來。因為它總是疾馳而去，往往還夾著長長的悲鳴。這滋味擊打我心底最敏感的地方。那聲音，讓我想起時光，想起流逝，想起一次又一次的經過和徘徊。我現在房子所在的地方正是曾經我小學的舊址。它靠近城市鐵道，相隔不多時便會有一列火車呼嘯而過。所以，可以說我是聽著火車的聲音長大的。

小學時，曾一度很迷戀火車。我常常坐在操場的領操臺上等著火車從眼前疾馳而過。努力地想看清那一張張探在視窗上的人臉，想看看他們的模樣和神情。卻沒有一次看清過，火車總是載著那一張張我所未知的臉匆匆忙忙地去了。這也註定了，我與那些面孔只能是這樣一種未知的“一面之緣”。而越是看不清便越想看。有空我便去看火車，想像它遠去的身影會開去哪里，我想到了天邊，想到了雲霞，想到了在遙遠的火車經過的某個村莊也有一個和我一樣癡癡望著火車的小孩，他也許有黝黑的皮膚，也許有緋紅質樸的臉頰……

如今，我住在了曾經看火車的土地上，學校仿佛是在一夜之間被拆掉，隨之是一幢幢俗氣的樓房被一一在原地建起。我住進那樓房，躺在床上，在每一個無眠的夜裏聽見火車從遠遠的地方向我號叫著奔來，再悲鳴著倉皇遠去。我不再關心火車上的面孔。只是一次次想像著它在黑夜中飛馳的形象，長長的堅實車身上亮著一串明亮的小窗，微微的光芒把一路上黑夜裏沉睡的碎石和雜草一一照亮。這樣的夜，我隔著一面厚重的牆聽它，感覺它與我之間有一種奇妙的共振與關聯。

我喜歡火車上的旅行，讓自己閒散地倚在窗邊，看小窗外的風景一點點後退消失。那景色大多荒涼，卻也總會有欣欣然的田園風光，有行色匆忙的農人從田野裏穿過，有玩耍的灰頭土臉的小孩在草叢深處凝望著我們的火車，有長鬍子的老人趕著他潔白的羊群行走在綠油油的小山坡上。我從容地看著經過我視野中的一切一切。這一切，讓我知道在我狹小的生活之外還有這樣一種生活，這樣一種寧靜和純粹的美。這令我的心恬淡，釋然。

我接來熱水泡一杯綠茶放在手邊，茶葉慢慢自然地舒展開，騰騰的熱氣彌漫在空氣中，我深深呼吸這空氣，有一種純純的淡雅清香。突然覺得，火車的鳴笛也許並不是悲鳴，而是一種舒心的長嘯。

我總是說：“無論去哪里，我都更願乘火車去！”朋友會反駁我說：“若是讓你坐上幾天幾夜的火車，你就該叫苦了！”是的，我也聽說過因坐火車太久而雙腿浮腫的事。但是，我還是固執地喜歡坐火車，無論去哪里，無論有多遠，也許這是從小便植入我內心的一種情結。也許，我會永遠地對火車有這麼一種特別的感情，時而令我神傷，時而又讓我歡欣，時而又因它興奮不已。

坐火車去旅行！帶上我心愛的小狗，在我無比複雜交錯的心情中，伴著火車那熟悉的節律，聽心海一陣狂似一陣的洶湧，讓情感肆意拍打我回憶的海岸，任思緒自在飛翔。

今夜，淩亂著頭髮，我躺在床上。遠方的火車又呼嘯而來，我繼續想像著它引著風聲疾馳的形象。

火車本只是火車。火車卻早已不僅僅是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