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好吃的廣東粥無疑是牌坊下名叫「壽記」的店家。第一次隨人去，不銹鋼大碗，熱煙絲縷上竄，粥糜稀爛、湯湯水水是我愛的那種，舀下第一瓢盡是新鮮食料。

    就那麼一次吃過這家，也僅有那一次。

    主編的「島嶼食事-金門人金門菜」甫出版，應邀電台訪談，當主持人問到個人認為首選的金門小吃時，腦海中閃出的即是廣東粥。

    天寒地凍的十二月天，在國外求學的女兒回來台灣過寒假，回來的前夕她老爸非洲出差去，整整兩個禮拜她陪著被工作綑綁的老媽我，動彈不得。在回校地倒數幾天，突發奇想，愛吃鬼母女金門一日行，吃美食兼探望外公外婆，計畫美妙得不行。

    透早下飛機，按圖索驥，直奔金城城隍廟旁，一碗蚵仔仁湯加一碗蚵仔麵線，瞬間吸入胃囊。

    陽光朗朗，東門市場生鮮菜蔬零嘴，琳瑯滿目，什麼都想吃、什麼都想買。只因它具有我想要的特殊氛圍。

    走過壽記，往內ㄧ瞄，人不多，大喜。急邀女兒入內，她表示已填飽蚵仔麵線的肚腹只能勉強吃兩口。心一橫，今天就生像橡皮肚，為記憶中好吃的廣東粥無限延伸。

    入內，老闆馬上開口，要等個一、二十分鐘哩。(今日不吃待何時?)我點頭理解並客氣地問到:「可以兩個人吃一碗嗎?」

「我們不做這種生意。」他輕聲地回答。

「那好，改兩碗。」帶點不好意思的口吻且怯怯地更正著。與女兒找了就近的位置，坐下。準備安靜地等，今天終於可以吃到心目中的廣東粥。

「小姐，如果你的預算不夠，往下走去找別家，我們不做這樣的生意。」冷不防地，這樣的言語飄入耳，自爐台忙碌煮粥的他。

乍聽，有些尷尬，不知如何是好，他的語調不急不徐、輕聲、不似開玩笑，卻令人難受。

「一碗在這吃，那麼一碗帶走。」直覺碰到麻煩，我轉頭對那爐台另一位忙碌的幫手再次地更新。不知已惹惱了爐台煮粥的老闆，繼續冷言冷語聽了令人想掉頭就走，可是這樣又很怪，如果走了出平白受氣會覺得對不起自己，因此就僵在那兒。

    接下，他似乎把我點的兩碗晾在一旁，自顧自地煮起給其他比我晚入內的客人，我杵在一旁，進退兩難，實在尷尬極了。

    我嘗試向他解釋，因早餐已吃過了，離鄉三十年來入店來只單純為吃一碗廣東粥。一面講著一面站了起來，腦海中泛起許多畫面，每次返鄉，那一次不是自躍上計程車開始，就與鄉親愉悅地對話，直到離開。那一次不是開開心心地消費，即便小到區區數十元的船票，逢到賣票者是熟識的侄輩者每每揮手說免了，都堅持買票，總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啊。

    一輩子工作生涯扮演最多的角色是─販者，因此當有一天對調當個買者時，會自我要求當個受歡迎的客人。我如是想。

    這中間陸續有人進來詢問、點餐，主人家依然一副高傲態度但是輕聲地答話，等人走出，背後再送出一串訕笑與語言諷刺。

    當下，我有些明白這店的文化，進來消費的人主控權全在主人家，不在來客。而似乎我也明白當我進來不經心的第一句話即得罪了他，因此讓兩碗粥變得遙遙無期。

    我執拗的個性被主人家難受的言語輕輕地挑起，剎那間的全神意志似乎灌注在兩碗粥上。女兒什麼時候消失無蹤沒察覺，坐在對面的客人滿滿的一碗已變成半碗。

    主人家還是不放過我，暗示我如要兩碗粥，必須繼續等然後是要再店內回完。他的話燃起我的鬥志，為兩碗粥而奮戰。

    我堅決且柔聲地說，會的，我會很有耐心的等。因為我在欣賞你如何煮好一碗好吃的粥。

    雖然很窘，卻細細地觀察他一碗粥的過人之處，一碗一碗地煮，輕舀粥糜，食料下鍋也是經他手細細按摩，白髮老阿嬤不時地擦拭爐台。除卻他帶刺的言語與令人難受的態度外，我觀察他煮出的粥，理當可口。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