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逝一個攀岩人之後
2007/08/30 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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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最愛藍德鎮 (Lander)，因為那裡有好山好水和好友。
懷俄明州藍德鎮的山叫風河山 (Wind River Range)，其實就是黃石（Yellowstone) 和大堤頓 (Grand Teton) 兩個國家公園的後山；河叫做婆娑河 （Popo Agie River；唸成 “po-po-jia”)，是高山溶雪養成的河 ，除了鱒魚和少數高海拔魚種，河水冷冰冰的，別的什麼魚都不容住。 因為兩個國家公園搶去了觀光人潮，這樣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反而不為人知，只留給地方人士和戶外玩家當私房寶藏，全美最大的戶外活動學校之一 NOLS （National Outdoor Leadership School) 校本部就坐鎮在此。
因為天然環境、也因為NOLS，戶外活動儼然是藍德鎮的活力來源，一個登山攀岩人的社區也渾然天成。 大體而言，這個人口七千的小鎮住了三種人：戶外活動的狂愛分子、他們的家人、和他們的友人。說每個人都認識每個人是誇張了點，不過在這個小地方，說大家都聽說過大家應該不會錯，即使是外地人，像我們，連著幾個夏季重返盤桓之後，走在街上都會被問：你們就是台灣來的那一家人嗎？換機油的修車廠也都記得我們這個一年光顧一度的“候鳥客人”。
這樣一個喜怒哀樂都共享、彷彿家家都沒有秘密的地方，溫情容易感染，悲情也是。
八月中旬，NOLS的洛磯山區活動總監 Pete 在風河山上攀岩時被落石擊中當場喪命，意外發生後兩天我們抵達藍德鎮，在LT 的家後院聽她轉述這消息時，我們的思緒都被拉回到兩年前的那個攀岩意外，那場原因不明的意外讓我們失去了摯友 Jim ，讓 LT 失去了她的人生伴侶。
Pete 是兩年來藍德鎮失去的第三位攀岩人。繼 Jim Ratz 在離藍德鎮的家不過數哩之遙的伏流谷發生意外之後，去年十月 Todd Skinner 因為腰帶裝備斷裂在優勝美地墜落，如今是Pete Absolon 因為山頂一個遊人投石而喪命。三個攀岩人各在攀岩界享有盛名，每個人的隕落都在全美甚至國際攀岩社區投下震撼彈，只七千人的藍德鎮如何受？三個攀岩人的家人又如何受？
那夜 ，NOLS 的一個小會議室裡聚集了好幾位攀岩人的妻子，其中 Pete 的太太Molly，Todd 的太太 Amy，和 LT 分別處在意外喪偶後不同的療傷期：幾天、一年、或兩年。LT 說，她感受到一種氣氛，彷彿那間房裡的所有攀岩人的妻子都在問：藍德鎮到底怎麼了？下一個會是我嗎？LT 想要為她的社區做些什麼，除了給Molly 和 Amy 過來人的安慰之外，她在想：這個社區是不是能做些什麼，讓藍德小鎮走出這種悲情的循環？
我不知道藍德鎮是否因為社區集體的情緒而促成了莫名的悲情循環，畢竟意外天天都在發生；但我知道的是：這個登山攀岩社區裡最強壯的人就在我眼前、就在那晚那個會議室裡，是LT、 Molly 和Amy，以及其他攀岩人的妻子，而不是那些在山上岩上爬得青筋暴露的男人。在藍德小鎮裡，每個女人在成為“攀岩人的妻子”前很多或是攀岩人、或是登山健跑家、或是游泳健將，身與心都是歷練過的，她們不是溫室的花。對 LT、 Molly 和Amy而言，一起哭泣的藍德鎮也許會讓她們的情緒不孤單，但最終，是她們要獨自面對現實的日常生活點滴，為已經失去父親的子女隻手撐起一片天。
這是自Jim 去世那年的夏天我們第一次再見LT，她的笑容依舊如朝陽般和煦，和她在 Jim 的告別式上沒什麼兩樣。如何能告別十七年的情深意摯？與其說那是一場哀傷的告別式，不如說那是回顧一個精采生命的慶祝會。七百多人到場，再加上前後網站上難以計數的認識與不認識的人的留言，LT說，知道 Jim 曾經給那麼多人留下那麼多東西，是對 Jim 的家人最大的安慰。然而在散場之後，她們在suffer, get numb, 和 move on 之間輪迴，“第二年好過很多”，LT 說，輕描淡寫，“就是我爸沒事唸我中年發福了，”一下子又回復笑得很爽朗的LT。LT 的女兒Mei 今年進大學，以懷俄明州女子百米自由式冠軍獲得科羅拉多州立大學給她游泳校隊全額獎學金；兒子Willy 九年級，主攻游泳和高爾夫。LT 一直活躍在Lander 中學的游泳訓練、大堤頓登山嚮導公司業務、教會、和社區活動之間。她的生活在Jim 過世前後都是滿檔，只不過在Jim 過世後，她還要撥冗照顧自己和子女滿檔的情緒。
我忘不了那年，為了參加 Jim 的告別式我們連開24小時的車、在懷俄明山區的五月雪中抵達LT 家。跨出車子，我怕見LT 形銷骨立，但迎接我們的郤是LT 一貫的陽光和煦般的笑臉和紮實的擁抱，我還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她的笑先安慰了我。 告別式完後馬不停蹄駛進同一場五月雪、連開24 小時車回麥迪遜，車裡放著一小瓶骨灰，LT 交代：“請撒在 Jim 會喜歡的地方，或是台灣 Jim 去過的角落”。 我們和 Jim 其他的好友們分別把他帶到世界各地去。
我們還是最愛藍德鎮，只是，在驟逝三個攀岩人尤其是Jim之後，再到藍德小鎮，有點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了。當藍德小鎮繼麥迪遜成為我們在美第二個家之後，我們心甘情願分享她的喜怒哀樂、一起哭、一起笑。這心情，不是來藍德小鎮純度假的過客能體會。
(圖：Popo Agie Wilderness near “腳湖” Leg Lake at Lander, WY. 圖中後方的大岩牆就在腳湖畔，是Pete 發生意外的地點。一場悲劇，不僅是藍德鎮失去一個家人與朋友，投石的年輕人也失去：才剛從伊拉克戰場生還的他，在瞬間失去重新出發的立足點。）
懷俄明州藍德鎮的山叫風河山 (Wind River Range)，其實就是黃石（Yellowstone) 和大堤頓 (Grand Teton) 兩個國家公園的後山；河叫做婆娑河 （Popo Agie River；唸成 “po-po-jia”)，是高山溶雪養成的河 ，除了鱒魚和少數高海拔魚種，河水冷冰冰的，別的什麼魚都不容住。 因為兩個國家公園搶去了觀光人潮，這樣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反而不為人知，只留給地方人士和戶外玩家當私房寶藏，全美最大的戶外活動學校之一 NOLS （National Outdoor Leadership School) 校本部就坐鎮在此。
因為天然環境、也因為NOLS，戶外活動儼然是藍德鎮的活力來源，一個登山攀岩人的社區也渾然天成。 大體而言，這個人口七千的小鎮住了三種人：戶外活動的狂愛分子、他們的家人、和他們的友人。說每個人都認識每個人是誇張了點，不過在這個小地方，說大家都聽說過大家應該不會錯，即使是外地人，像我們，連著幾個夏季重返盤桓之後，走在街上都會被問：你們就是台灣來的那一家人嗎？換機油的修車廠也都記得我們這個一年光顧一度的“候鳥客人”。
這樣一個喜怒哀樂都共享、彷彿家家都沒有秘密的地方，溫情容易感染，悲情也是。
八月中旬，NOLS的洛磯山區活動總監 Pete 在風河山上攀岩時被落石擊中當場喪命，意外發生後兩天我們抵達藍德鎮，在LT 的家後院聽她轉述這消息時，我們的思緒都被拉回到兩年前的那個攀岩意外，那場原因不明的意外讓我們失去了摯友 Jim ，讓 LT 失去了她的人生伴侶。
Pete 是兩年來藍德鎮失去的第三位攀岩人。繼 Jim Ratz 在離藍德鎮的家不過數哩之遙的伏流谷發生意外之後，去年十月 Todd Skinner 因為腰帶裝備斷裂在優勝美地墜落，如今是Pete Absolon 因為山頂一個遊人投石而喪命。三個攀岩人各在攀岩界享有盛名，每個人的隕落都在全美甚至國際攀岩社區投下震撼彈，只七千人的藍德鎮如何受？三個攀岩人的家人又如何受？
那夜 ，NOLS 的一個小會議室裡聚集了好幾位攀岩人的妻子，其中 Pete 的太太Molly，Todd 的太太 Amy，和 LT 分別處在意外喪偶後不同的療傷期：幾天、一年、或兩年。LT 說，她感受到一種氣氛，彷彿那間房裡的所有攀岩人的妻子都在問：藍德鎮到底怎麼了？下一個會是我嗎？LT 想要為她的社區做些什麼，除了給Molly 和 Amy 過來人的安慰之外，她在想：這個社區是不是能做些什麼，讓藍德小鎮走出這種悲情的循環？
我不知道藍德鎮是否因為社區集體的情緒而促成了莫名的悲情循環，畢竟意外天天都在發生；但我知道的是：這個登山攀岩社區裡最強壯的人就在我眼前、就在那晚那個會議室裡，是LT、 Molly 和Amy，以及其他攀岩人的妻子，而不是那些在山上岩上爬得青筋暴露的男人。在藍德小鎮裡，每個女人在成為“攀岩人的妻子”前很多或是攀岩人、或是登山健跑家、或是游泳健將，身與心都是歷練過的，她們不是溫室的花。對 LT、 Molly 和Amy而言，一起哭泣的藍德鎮也許會讓她們的情緒不孤單，但最終，是她們要獨自面對現實的日常生活點滴，為已經失去父親的子女隻手撐起一片天。
這是自Jim 去世那年的夏天我們第一次再見LT，她的笑容依舊如朝陽般和煦，和她在 Jim 的告別式上沒什麼兩樣。如何能告別十七年的情深意摯？與其說那是一場哀傷的告別式，不如說那是回顧一個精采生命的慶祝會。七百多人到場，再加上前後網站上難以計數的認識與不認識的人的留言，LT說，知道 Jim 曾經給那麼多人留下那麼多東西，是對 Jim 的家人最大的安慰。然而在散場之後，她們在suffer, get numb, 和 move on 之間輪迴，“第二年好過很多”，LT 說，輕描淡寫，“就是我爸沒事唸我中年發福了，”一下子又回復笑得很爽朗的LT。LT 的女兒Mei 今年進大學，以懷俄明州女子百米自由式冠軍獲得科羅拉多州立大學給她游泳校隊全額獎學金；兒子Willy 九年級，主攻游泳和高爾夫。LT 一直活躍在Lander 中學的游泳訓練、大堤頓登山嚮導公司業務、教會、和社區活動之間。她的生活在Jim 過世前後都是滿檔，只不過在Jim 過世後，她還要撥冗照顧自己和子女滿檔的情緒。
我忘不了那年，為了參加 Jim 的告別式我們連開24小時的車、在懷俄明山區的五月雪中抵達LT 家。跨出車子，我怕見LT 形銷骨立，但迎接我們的郤是LT 一貫的陽光和煦般的笑臉和紮實的擁抱，我還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她的笑先安慰了我。 告別式完後馬不停蹄駛進同一場五月雪、連開24 小時車回麥迪遜，車裡放著一小瓶骨灰，LT 交代：“請撒在 Jim 會喜歡的地方，或是台灣 Jim 去過的角落”。 我們和 Jim 其他的好友們分別把他帶到世界各地去。
我們還是最愛藍德鎮，只是，在驟逝三個攀岩人尤其是Jim之後，再到藍德小鎮，有點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了。當藍德小鎮繼麥迪遜成為我們在美第二個家之後，我們心甘情願分享她的喜怒哀樂、一起哭、一起笑。這心情，不是來藍德小鎮純度假的過客能體會。
(圖：Popo Agie Wilderness near “腳湖” Leg Lake at Lander, WY. 圖中後方的大岩牆就在腳湖畔，是Pete 發生意外的地點。一場悲劇，不僅是藍德鎮失去一個家人與朋友，投石的年輕人也失去：才剛從伊拉克戰場生還的他，在瞬間失去重新出發的立足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