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院長卓榮泰說明台美關稅談判，稱「漂亮的全壘打」。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去年四月，川普對台灣祭出卅二％對等關稅前夕，行政院長卓榮泰對全台喊話「大家請安心入睡」。潛台詞很清楚：風險可控，政府有萬全準備，不必憂慮；其結果，卻讓大家一片錯愕。九個月後，關稅降為十五％，對美投資承諾卻從當初「社會難以接受」的四千億美元，分拆為五千億美元投資加信保方案；賴政府聲稱，是「重大談判勝利」、「漂亮的全壘打」。前後對照，賴政府展現了一套赤裸的催眠話術。

首先，問題出在邏輯的自我矛盾。若卅二％關稅不必驚慌，為何需要用如此龐大的經濟代價與長期承諾，去交換成十五％的關稅？反之，若當初風險極高，政府卻要人民「安心睡」，如此輕描淡寫就是失職欺瞞。卓揆事後道歉，也證明政府莫名的自信與虛無。

其次，是數字被重新定義的政治魔術。當初美方拋出四千億美元的要求，前經濟部長郭智輝脫口測試風向，社會反彈強烈，政府感受到難以承受的政治壓力，連忙否認。但同樣性質的負擔，被切割為「二千五百億投資」加「二千五百億信保」，總額提高為五千億美元，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甚至稱之為「頭期款」；我方卻描繪成靈活、務實、對台灣有利的戰略布局，豈非自欺欺人？數字變大了，質疑卻被消音，改變的不是台灣受到的威脅，而是政府的敘事策略。這不是溝通藝術，而是政治認知操作。

對照南韓與日本，差異更明顯。南韓總統李在明警告，若無條件承擔投資壓力，恐重演一九九七年金融危機。事實上，韓國被要求的投資數字比台灣少，它還在叫苦。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則強調對美支出是昂貴的危機管理投資，必須換取國防與產業安全，她坦承日本沒有選擇。兩國政府都沒有欺騙人民「一切很好」，而是告訴人民「這很痛，但我們別無選擇」。

台灣政府選擇了另一條路。從「安心睡」到「全壘打」，從「社會難以接受」到「談判大成功」，風險並沒消失，只是被包裝、延後、轉移出公共討論。至於產業外移可能加速，本土供應鏈可能空洞化，長期融資可能形成隱性財政壓力，這些問題在勝利敘事中皆被刻意忽略及隱藏。政府可以在率隊談判的鄭麗君歸國時高唱凱歌，但不可能不面對尚未揭露的美國貨品進口壓力，如汽車關稅、農產品進口等，美國並未鬆手。絕不會因為政府不說，傷害就不存在。但賴政府為了催眠，用一句「台灣模式」來簡化談判內容，這不是自欺欺人嗎？

更值得警惕的，是話術背後的治理心態。賴政府似乎相信，只要敘事正面，人民就會自動接受代價；只要氣氛歡愉，結構性風險就不存在。這不是對人民有信心，而是對民眾判斷力的藐視。民眾不是不了解台灣依賴美國保護，就和日本一樣，只是高市早苗遠比賴卓政府誠實，對民眾也相對有信心。對台美談判的成敗，民眾其實自有評斷。市場會反映真實成本，產業會承受真實壓力，就業與薪資也終將揭露政策的後果。政治話術或許能撐過一個新聞週期，卻撐不過一個產業循環。

因此，這場爭議的核心，從來不是談判團隊辛不辛苦，也不是官員能力高低，而是執政者是否對人民誠實。當政府選擇用話術替代風險說明，用勝利歡呼掩蓋代價，被削弱的不只是政策可信度，而是社會面對困難的因應能力。

從「安心睡」到「全壘打」，看似樂觀進擊，實則步步後退。一個不肯說實話的政府，終究會把更沉重的帳單，留給清醒的人民和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