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草《滅亡三部曲》

    張草的《北京滅亡》是2003年皇冠大眾小說的首獎，他隨後又補完了《諸神滅亡》與《明日滅亡》，這套《滅亡三部曲》評價很高，是敝女友架上久傳常翻的小說。我花了一個星期看完整套三部曲，只能說：精彩玄妙，名不虛傳。

    說實話，我在讀完《北京滅亡》時，感覺只是普普。故事遵循「時空穿縮」文本的典型。未來世界中，人類經歷一次「大毀滅」，所有國家都消失，剩下一個「地球聯邦」(我算一算，那應該是西元三千多年)，為消除種族界限，地球聯邦每個人都由政府配種，杜絕「純種」出現。但主角就是個配種失敗又僥倖活下來的純種中國人，他長大後學習歷史，希望找出中國衰亡的原因。有一天，他純種身份被發現，但地球聯邦並沒有馬上處死他，而是要他去參加一個風險極高的實驗：時空旅行；在傳送過程中，主角動了手腳，他決定回到那個他自以為中國衰亡的關鍵時點：西元1626年，舊曆五月初六，北京，王恭廠大爆炸。

    就像大部分那種「回到過去探索謎題/阻止災禍」的文本一樣，那個謎題或災難，九成是穿越者直接或間接造成的，《北京滅亡》也沒跳脫出這樣的規律，不過作者流暢的文字和說故事節奏，將一個未來人在明朝當和尚的生活寫得十分精彩，加上那個在未來等待的女人沙也加的深情，整個時空之旅仍充滿了時間、情感、陰謀等交錯的戲劇感。

但就像皇冠評審的批評一樣，《北京》的結尾並沒有明確解釋大爆炸的原因，也沒告訴我們為何這是中國衰滅的原因(事實上這離中國衰亡還很久)，主角正思以開放式結尾做收，給人一種不滿足感。

    但是將《諸神》、《明日》兩書一併讀完後，那種不滿足感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悠遠時空所感動、近似宗教的感情。由於作者本身是佛教徒，在這二本書中，加入了大量的佛教對時空的觀念，我們彷彿隨著主角正思慢慢修習，超脫現世的糾葛，超脫三維世界，原本的權力、愛恨、民族、種族等情感都將淡去，然後超出時間、空間，在地球毀滅、太陽毀滅、星系毀滅、另一個行星重生後，如佛經所載五十幾億年後，見到未來佛彌勒出現。

    可能我最近對於時空理論特別有興趣，看到作者將佛教與物理結合得這般巧妙，有種很深的感動。人類受限於三維空間，展臂不過二公尺，生命不過一百年，光是一個地球都探索不盡，實在無法完全理解整個宇宙。例如最近報導，三月的時候，可以觀測到二萬六千光年外的G2氣體雲被銀河系中心的黑洞吞噬的情況，真是一個相當有趣的描述：我們要在一個月後，才能觀測到二萬六千年前發生的現象。人類可能終其科技發展都無法靠近銀河系中心，也永遠不會知道那個地方「現在」的情況。那是否，如佛教所言，超脫六識的佛，便是能超脫時空尺度、甚至是維度，可以在以「光年」做旅行距離，可以以「億年」為時間尺度，甚至可以再往上超脫，理解到一切過去與未來的可能性，穿越與平行時空之間，那會是什麼樣的知覺？

    作者用了很多虛實的筆法，寫佛教底下是我非我的玄妙感覺。我最喜歡的是正思與大迦葉尊者見面那段，在一瞬間「我」就成了大迦葉，前年與佛祖的回憶歷歷在目，只見著「正思」向我走來，但那一瞬間，「我」又應該是正思，我行過千山萬水，只在尋找尊者。另外一段作者述寫極小尺度，從夸克到弦，最後竟是點點蓮花，那同樣是兼具物理的想像性和宗教的神秘感，相當引人入勝。

    當然，這三部曲在架構上還是有很多可批評的地方，例如結構有些太大，後期有神通的角色越來越多，卻沒有做好交待，有些可惜。例如《諸神》開頭的火星移民後來就沒戲份，《明日》開頭又硬要弄出個史前文明的奇特生物撒馬羅賓，實在有點野心過大。《諸神》的女主角好像也滿威的，但到《明日》中卻是草草收尾；《明日》尾段一堆智者、聖者，好像穿越時空或是預言能力變成沒啥了不起的。

    略掉這些缺點，多線進行的故事在作者強大的說故事能力下仍是相當扣人心弦，幾個角色，包括正思、沙也加、明月、瑪利亞都相當有魅力，尤其當瑪麗亞挨了一記攻擊時，竟然有種淡淡的哀傷感，彷彿她這個人類之母，真的會帶來地球的毀滅一樣。

    總言之，相當精彩的作品，可以不用想就享受大眾小說的精彩情節，也可以想很多，想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