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七、八個月來
小小的耳道裡 藏了一場看不見終點的馬拉松。
拿著棉花棒、清耳液的日常 每一次看著他逆來順受的無辜眼神
其實 大人心裡的緊繃 不比毛孩少。
直到上上星期,花費了兩千兩百元的生化檢驗報告出爐,上星期點下了那一瓶由世界著名藥廠出品、必須精準一次用完的長效特效藥。洪醫師在深夜的對話框裡,留下了一句讓我的照護強迫症差點無所適從、卻又如釋重負的叮嚀:「這兩週到一個月,絕對不要去清潔耳朵,以免把藥效帶走。」

那一刻,看著對話框,我緊握了七、八個月的雙手突然鬆開了。
當晚,Abby 戴著他那頂淺紫色的圓形甜甜圈頭套,沒有了點藥後的揉耳根煎熬,整隻狗像是被揉碎的奶油棉花糖一樣,無比放鬆、放心地沉沉睡在紅褐色的圖騰睡墊裡,甚至還舒展地伸出一隻毛茸茸的小前腳。
看著他安穩的側臉,在黑夜裡散發著十四歲老犬特有的、帶有白髮智慧的微光,我握著畫筆在桌前笑了。原來,最高級的照顧,有時候竟然是克制地學會「住手」;宇宙派這隻傲嬌機靈的小神仙來,是特地用他的耳朵,幫我這隻過度運轉的都市母體,開一劑「強迫留白」的處方箋。

今天下午,台北的風很溫柔。我帶著十四歲的 Abby 與十二歲天真依賴的 Una 去公園散步。
步道上鋪滿了粉白色的細碎落花,陽光穿過樹葉,在地上灑下琥珀色的斑駁。以前散步,我的眼睛總是盯著前方,催促著步伐;但今天,因為心裡有了留白的空間,我索性陪著他們停了下來。
我看著 Abby 穩穩地四腳著地,重心放低,屁股稍微翹起,將小鼻子無比愜意、專注地貼在草地邊緣,嗅聞著混雜了泥土與落花的香氣。
那一刻,我看懂了宇宙透過老犬生命傳遞進來的神諭:兩隻腳站立的人類,總是在為了還沒發生的未來焦慮狂奔;而四腳著地的毛孩,卻用累積了十幾年的生命厚度告訴我,生命最優雅的姿態,是學會把底盤放低,穩穩地、全然地踩在當下的這一寸芬芳。
衰老從來不是一個受苦的負擔,而是靈魂在歲月裡,學會無條件信任、學會放鬆放大的過程。這不洗耳朵的兩週,是宇宙寄給我們的一封慢活練習信。收回雙手,我們今天不急著去哪裡,只負責在發光的落花日子裡,慢,慢,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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