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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無邪」「鄭聲淫」當作何解?(上)/ 高恆
2011/06/07 0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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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語‧為政》)
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放鄭聲,遠妄人。鄭聲淫,妄人殆。」(《論語‧衛靈公》)

  《詩經》為我國最早的詩歌總集,廣泛反映了周人婚戀風俗,祭祀宴飲,歡會娛樂,戰爭徭役等生活百態,生動表達了人民的諷刺批評、愛情歌唱、怨恨不平等思想感情,提供了極為豐富的歷史、社會、文化背景史料。在詩歌的語言藝術、創作方法及表現手法上,也有很高的造詣與成就,具有高度的文學價值。其出色的藝術手法,韓愈稱之「葩」,王士禎則比為「如畫工之有物」,故在春秋戰國時代,《詩經》被列為「六經」之一,漢武帝時「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設立五經博士,《詩經》更取得了莫大的權威,奠定了文學史上的重要地位,對後代發生了深遠的影響。
  然而,老聖人在《論語》中說的兩句看似矛盾的話頗耐人尋味,成了兩千多年來的「陳年公案」。自古以來,關於《鄭風》的爭議頗多,現在讓我們來看看古代學者的詮釋:
  許慎說:「鄭國之俗,有溱洧之水,男女聚會,謳歌相惑,故云鄭聲淫。」「鄭詩二十一篇,說婦人者十九矣,故鄭聲淫也。」(許慎《五經異義‧魯論》)許慎將「鄭聲淫」歸之於「男女聚會,謳歌相惑」。
  班固說:「樂尚雅,雅者正也,所以遠鄭聲也。孔子曰:『鄭聲淫』,何?鄭國土地民人,山居谷浴,男女錯雜,為鄭聲以相悅懌。故邪僻,聲皆淫色之聲也。」(班固《白虎道德論 禮樂》)這個理解同樣將「鄭聲淫」歸結於「男女錯雜」,而且扣上了「邪僻」之名。
  朱熹的看法與班固同一思路,他說:「鄭國之俗,三月上已以來,采蘭水上,以袚不祥,故其女問於士曰盍往觀乎?士曰,吾既往矣,女復要之曰,且往觀乎?蓋洧水之外,其地信寬大而可樂也。於是士與女相與戲謔,且以芍藥為贈,而結恩情之厚。此詩淫奔者自敘之詞。」(朱熹《詩集傳》)
  顯然漢代、宋代這些大儒是將「淫」歸之於「男女相聚」、「相與戲謔」,以此來解釋孔子所說的「鄭聲淫」,那如此這般,不是將愛情詩都說成淫聲麼?
  近當代學者對以上觀點提出了質疑。
  清代馬瑞辰在《毛詩傳簍通釋》一書中說:「古者聲音之道與政通。春秋時政教侵衰,淫風漸起,鄭音好濫淫志,衛音趣數煩志,子夏謂其皆淫於色而害於德。顧衛宣淫蒸,行同禽獸,牆茨濟惡,桑中刺奔,淫風流行,較鄭滋甚,而夫子獨曰『鄭聲淫』,何哉?《左傳》,秦醫和告晉侯曰:『先王之樂,所以節百事也,故有五節,遲速本末以相及,中聲以降。五降以後,不容彈矣。於是有煩手淫聲,堙心耳,乃忘平和,君子弗聽也。』服子慎釋之日:『鄭重其手而聲淫過。』是知淫之言過。凡事過節者為淫,聲之過中者亦為淫,不必其淫於色也。而詩言其志,歌詠其聲。詩之失愚,樂之失奢,二者相因而各有別。衛之淫在詩,鄭之淫在聲也。衛詩之淫在色,鄭聲之淫不專在色也。」
  顯然,清儒的觀點與前者不同,認為鄭衛之淫是聲淫,即聲音突破了儒家中和風格的限制,而不是因為詩作內容是以愛情為題材。鄭詩和衛詩的區別在於鄭詩是聲音過度,衛詩是內容過度。總之,清儒已經注意到了從音樂方面對鄭風進行闡釋,比漢儒、宋儒進步不小。(註一)
  近代,顧頡剛等人受西方文化影響,用新視角去看《詩經》,給予那些表達愛情的詩篇更人性化的解讀。新時期以來,不少學人紛紛著文,李石根、蔡仲德、俞志慧等學者都從全新的視角探討鄭風,紛紛為鄭風正筆,冰釋了人們心中的疑惑。
  以下從鄭詩與鄭聲的關係,鄭國習俗、鄭詩內容、《孔子詩論》的評論及對「思無邪」的理解五個方面來探討兒子所說的「鄭聲淫」與「思無邪」之間的「矛盾關係」。

一、鄭詩與鄭聲的關係
  朱熹因鄭詩的內容是表現「男女相聚」、「相與戲謔」,將鄭詩中的十五篇說成淫奔之詩,似乎與孔子所說的「鄭聲淫」相吻合。但是,孔子所說的「鄭聲」就是朱熹指的「淫奔」之詩嗎?
  孔子在《論語》中明確的指出「鄭聲淫」,但其中值得探討的是「詩樂分合」的問題。究竟孔子在單舉鄭聲時,是否包括《鄭風》的文字內容,「聲淫」又是否等於「意淫」?
  其實,從《論語》中與《詩》或樂有關的句子裡,可以發現二者是有所區別的。
  以《詩》而言:「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之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論語‧子路》)
  陳亢問于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對曰:「未也,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論語‧季氏》)
  子謂伯魚曰:「女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論語‧陽貨》)
  從以上三段話來看,可知孔子所說的「詩」重在「言」,在如何將詩中的義理或詩句用於日常生活或是外交辭令中,故應是單指詩句,而不包括音樂成份。
  以樂而言,孔子在《論語》中提到「鄭聲」時,也往往與其它音樂相對比:
  子曰:「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也。」(《論語‧陽貨》)
  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放鄭聲,遠妄人。鄭聲淫,妄人殆。」(《論語‧衛靈公》)

  孔子把「鄭聲」和「雅樂」相對而論,可以正面說明「鄭聲」並不是內容,而是指音樂歌調,是一種與「雅樂」不同之新樂。

  從以上記載我們可以看出,先秦作品《詩經》中的詩、樂是分開的。所謂「鄭聲」,是指春秋時期的鄭衛之音,即鄭國和衛國的地方音樂,「鄭聲」不是全部意義的「鄭風」,而是合「鄭詩」的音樂。

  那麼,孔子為何要說「鄭聲淫」呢?

  古籍中最早對《鄭風》的音樂作評斷,當為季札至魯觀樂。《左傳‧襄公二十九年》記載:「……請觀之周樂……為之歌《鄭風》曰:『美哉!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從季札觀樂的評語,已透露著《鄭風》的音樂有過度瑣細華麗的缺失。

  《禮記‧樂記》記載:「魏文侯問于子夏曰:『吾端冕而聽古樂,則唯恐臥;聽鄭衛之音則不知倦。』」魏文侯何以「聽鄭衛之音不知倦」?不難推想,其節奏一定輕快,旋律一定多變。

  據統計,《鄭風》二十一篇,除九篇是四言外,大多是三、四言混合,句式變化較大。有些篇目甚至一、四、五、六言都有。這說明「鄭聲大都節奏多變,急管繁弦,與平和舒緩的古樂大異。」

  所謂「淫者過也。水過於平曰淫水,雨過於節曰淫雨,聲過於樂曰淫聲。」「古音以低為大,以高為細」,「鄭聲」細甚不堪,其樂相犯,突破了古樂的中正平和,過份繁瑣,矯飾太甚,是謂「淫」。

  經過以上分析,可以知道:孔子認為「鄭聲淫」,不及《韶》音之盡美,主要是從音樂角度對舉評說的,而不是指詩的內容。(註二)


二、令會男女與臨水祓禊

  《詩經》「鄭風」中,很多描寫男女愛情的詩篇,人們不禁會問,在兩千多年前,人們對待愛情會有那麼開放嗎?

  讀到這一點,要從周期的風俗說起。

  「……仲春之月,令會男女,於是時也,奔者不禁……司男女之無夫家者而會之。」仲春之月是民間婚姻月,凡婚齡期未婚者,必須通過會男女的節日自由擇偶成婚,在後代便成為三月上已節臨水祓禊的風俗。這個時候男女交往無拘無束,開放自由。因此,反映到詩經中便是男女主人公大膽的直抒胸臆。《鄭風》中大多數詩篇都有著率直純真、活潑自然的風格。

  另外,由於鄭國地處歷史古都,曾是帝王之鄉,擁有悠久的文化,並且氣候適宜,土壤肥沃,商業繁榮,交通發達,這些因素使鄭國人民個性多喜好安樂,心胸開闊。(註三)

  因此,《鄭風》中大多數詩篇都有著率直純真、活潑自然的風格。《鄭風》中表現男女情思的詩句,集中體現了淳樸細膩的鄭國民風,開放健朗的鄭人思想。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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