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網上一不留神，看到一組舊照片。那還是2009年1月 25日，農歷除夕中午，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胡錦濤在井岡山市廈坪鎮菖蒲古村村民吳建中家，同主人一道磨豆腐的照片讓我感慨萬分。圖片中胡總書記手中曾經轉動的手磨轉動著我的思緒，將我的記憶從千島之國一下子帶到三四千裡外的安慶老家。

   那還是1992年前，我家還住在瓦房裡，過了農歷小年，爸爸就會叫上我一起把柴房裡的磨凳抬出來，然後找到上半邊磨石，提上幾桶水，將磨凳和磨石好生擦洗一番，准備磨豆漿了。

   此前一天，他已將准備打豆腐的黃豆拿到一裡之外的引河邊漂洗干淨。用一只筲箕，每次漂一升左右，裹在黃豆裡的癟豆莢殼、斷豆杆、霉變的爛豆粒的質量輕，自然會浮起來漂走，筲箕底部黃豆粒中混著的土粒那可要一粒一粒地揀掉。徹底漂干淨黃豆後，還要擔一擔引河水回家。那時我們那還沒通自來水，吃的是井水，井水鈣多，打出來的豆腐太澀嘴，引河通長江，是活水。

   回到家中，爸爸將洗干淨的黃豆放到裝著引河水的水桶裡浸泡一宿。第二天看到水桶裡黃豆粒脹開了身子，有的外殼都脫落了，露出白裡帶黃的肉胎。可以上磨了，我們全家可要忙開了。爸爸找來一截粗繩，甩過屋梁，繩子變成兩股，然後將繩梢穿到T 形磨架橫木兩端的繩眼裡。將豎木頂端下方的圓柱形木栓插到上半截磨石一側的木段孔裡。橫木可由一個人或兩個人抓住，向前推拉著轉動磨盤，既可做逆時針也可做順時針方向旋轉，轉快轉慢全由自己用力大小、轉彎靈敏度來控制。磨凳一側還要坐一個人，用湯匙往那磨眼裡添發開的黃豆粒，湯匙裡面還要混著適量的水。這個活要眼疾手快的人才能擔當，看見豎木轉到自己對面就要往磨眼裡加料了，等它轉彎了，那木柄就會撞到你舉著湯匙的手啦。一般轉兩圈就要加一次料。磨凳下面放一個干淨的大澡盆，接豆漿。

   磨完所有的豆子，就要淘洗豆漿。支好十字形的篩漿架，用瓢將剛磨下來的豆漿舀到篩漿布裡，用引河擔來的清水衝洗，還要一個人拿根木棒攪動布裡的漿水。最後包起布用力擰干，布裡剩下是一坨豆渣，衝下來的漿水用大盆接著，然後將漿水舀到大鍋裡加熱燒開。灶膛裡早就塞著一塊大石膏，等它燒透了，用火鉗夾出來，吹掉上面的爐灰，放在干淨的桌面上，用小錘把它敲開，剔除邊沿有黑灰的部分，將中間干淨部分研成粉末。等到大鍋裡的純正豆漿燒熟後，媽媽將它舀到一旁的豆腐桶裡，這熟豆漿開始結塊，撒上石膏粉，用瓢攪勻，這叫點鹵。

   等到石膏粉和豆腐花發生完反應後，媽媽就將豆腐花舀到一旁竹床上那個正方形木框內。舀滿後，將木框下面墊著的布相向對疊包起來，爸爸將八仙桌底朝天地倒扣著壓在木框上面，又搬來一塊大石頭壓在桌面的反面。不一會，布裡豆腐腦兒裡的汁水瀑布般地被擠壓出來，這汁水還舍不得浪費掉，竹床下面早就塞著一個大盆。這豆腐汁連著豆渣夠豬享用幾頓了。

   約莫過了半個多小時，竹床下面沒什麼汁水滴了，爸爸就移開石頭和八仙桌，媽媽掀開木框上面的布。一塊大大的豆腐塊出現在大家面前，媽媽拿起菜刀，輕輕地在大豆腐塊之間橫一刀豎一刀地劃起田字格，然後托起布，將這白白嫩嫩的豆腐放到裝著半桶水的水桶裡。她拿起幾塊讓我們送給左鄰右舍。

   這散發著清香的手工豆腐或油炸或清燉或紅燒，在正月的餐桌上占據著一席之地。媽媽還要從草堆中選出一捆黃燦燦的稻草，剁去頭尾，抓一把齊扎扎地鋪在稻籮下面，然後將豆腐塊橫一刀豎一刀地劃起小田字格。鋪滿後又蓋上稻草，然後再放小豆腐塊，接著又蓋上稻草，最後在稻籮口上蓋上一件舊棉襖。過了一周，就能聞到稻籮裡散發出酒香的味道，揭開稻草，豆腐塊被一層黑灰色的茸毛包裹著，這腐乳算霉透了。媽媽端來一盆辣椒醬，加上一些鹽，一塊一塊地夾起來，在辣椒醬裡滾一下，然後將它們放到一個壇子裡，封上口，密封一周。一碗稀飯一塊豆腐乳就可解決。上世紀八十年代，這豆腐乳伴隨我走過了整個中學時代，成為我碗頭上一道紅紅的風景。

   大學畢業後，我家的瓦房換成了樓房，沒了屋梁供T形磨架懸著，村裡出現了使用電磨的豆腐坊。大家都嫌制作手工豆腐手腳太多，干脆帶上黃豆，交上加工費，就能吃上現成的豆腐。少了期盼，少了等待，少了參與，我覺得電磨豆腐比手工豆腐味道差得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