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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父親/ 笨鳥
2010/05/27 0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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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李志謙,筆名平凡,祖籍福建泉州,一九一四年農曆九月二十九日生於惠安崇武,卒於一九六一年農曆十一月二十二日。父親生不逢時,只活了四十幾個年頭,但他將畢生的精力都獻給了家鄉的文藝事業。

殿堂級南音大師
  少年時代的父親風流儒雅,酷愛南樂。為了追求心中的理想,他毅然拋棄崇武的家族生意,孤身到泉州古城學藝,除打工維持生計、自學文化課程外,其餘時間都沉浸在南音世界中。
  父親為人溫文有禮,從不說人是非,更不與人爭執紅臉。上天賦予他一腔絕美的嗓音,高音不亞於女聲;又彈得一手好琵琶。館閣弦友常戲稱其「李小姐」。當年與父親合作最多的卓素清前輩說:「你父親唱曲很好,尤以《那恐畏》出名。每次到金鳳南音社都用品管唱這曲,高音繞梁不絕。」因為卓前輩也是個中好手,所以父親經常跟她切磋技藝,討論他新寫的曲子:「我今天作了幾首新曲,唱給你聽如何?」父親當年的好友周興懷先生回憶說:「志謙唱南曲指套《咱雙人》、《那恐畏》,都是唱品管調門。記得劇團在晉江市祥芝鎮演出之餘,與當地弦管藝人交流技藝時,他高歌《那恐畏》一曲,贏得當地觀眾雷動掌聲,得到很高讚譽。」
除了彈唱舊曲,父親還創作了許多新調。他懷着一腔愛國的熱情,寫了《民主見證》、《讀書識字》、《春節良宵》、《國慶好日子》等曲子,至今仍在大嶝島的居民中傳唱,足見父親在南音界的影響力。

多產的高甲編導
  一九四五年廈門光復後,父親決定攜眷赴廈發展。一方面他以報社記者為職養家,另一方面繼續醉心於南樂,並鑽研高甲戲。由於他天資聰穎、思維敏捷,又擅用閩南方言、諺語編寫劇本,不久就成為一位出色的業餘劇作家。一九五三年廈門金蓮升高甲劇團正式聘請他擔任第一任編導兼作曲。他不負眾望,創作和改編了許多劇本,成為一代才華橫溢的多產劇作家。
  在任期間,他多次深入民間采風,與藝人切磋技藝,改編了二十多部著名歷史刻,還改編了當代名著《小二黑結婚》、《阿黑與阿詩瑪》。這些劇作方言地道、套韻準確、宜於傳唱、令人過耳不忘,不僅當年上演得紅火,部份劇碼至今仍在該團演出。據健在的老藝人回憶,當年膾灸人口的劇碼有:《陳三五娘》、《山伯英台》、《西廂記》、《杜十娘》、《李三娘》、《李十娘》、《孟姜女》、《孟麗君》、《屈原》、《天仙配》、《嫦娥奔月》、《範蠡獻西施》、《煉印》、《杜鵑》、《秋江》、《金魁星》、《賣油郎獨佔花魁女》、《包公探陰山》、《鳳還巢》、《芙蓉仙子》、《周仁獻嫂》、《林則徐斬子》、《田螺記》、《挑女婿》、《羅漢錢》、《打麵缸》等等。
  上述劇碼均由金蓮升林賜福、陳宗塾、丁輝煌、柳素治、李美治、頻秀珍等著名生、旦、淨、丑主演,曾受到省和國家領導人的高度讚賞。據丁輝煌前輩回憶,當年觀賞演出的領導人有:省長葉飛、國家文化部長周揚、國防部長羅瑞卿、國家副主席董必武,林彪也是座上賓……何等榮耀!
  所有劇本皆嘔盡父親心血,所有曲子皆經父親反復吟唱,所有排練皆由父親一一指導,所有臺詞幻燈皆是父親研墨揮毫所書,所有成績他將之歸功於英明的領導……

創作新劇富新意
  除了改編舊劇,父親力主作品的創新。其中最出名的作品是《陳總殺媳》和《老少換妻》。
  《陳總殺媳》的問世,在閩南引起轟動。劇團所到之處場場爆滿,有口皆碑。後來成為金蓮升台柱的顏秀珍前輩回憶說:她正是看了這齣戲,才下定加入劇團當演員的決心。可見父親作品的號召力有多大!
  《老少換妻》是部極受觀眾歡迎的中型劇。劇中臺詞巧用地區方言和閩南諺語,韻律極為優美,出口成章。觀眾既受劇情感染而捧腹,也為曲詞的幽默而讚歎。
  此外,為聲援抗美援朝,父親懷着滿腔的愛國熱忱,寫了《志願軍的未婚妻》、《兩兄弟》、《擦亮眼睛》、《中秋之夜》等新劇。

蒙不白沉冤九泉
  李志謙,筆名平凡,從不自大。一個人如其名,溫文爾雅的謙謙君子,其最大的缺點,是無法掩蓋他橫溢的才華。本是弱質文人,哪堪腥風血雨?一九五八年繼「肅反運動」活活生生吞噬了他。只因在國民黨統治時期當過記者,只因曾經到過金門、臺灣和香港,文藝家成了「匪嫌」。一個文質彬彬富有愛國心的文人,在沒有任何證據又未經審判的情況下,被強行送去「勞動教養」,從此毀了他的一生。
  當時,父親心裡充滿了恐懼和絕望。他只懂得把畢生精力投入文藝創作,不懂得政治;他只是個虔誠的基督徒,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如何去走那鋪滿荊棘的路;他也割捨不下那群年幼的子女;他崩潰了,終於走上了不歸之路……蒼天啊,古時的竇娥之冤尚且六月飛雪來洗刷,現實中能有誰敢為我父親申訴?!
  戲如人生,人生如戲。父親做夢也想不到,舞台上生離死別的悲劇,會在他和他的家人身上真實重演。凝聚着父親一生心血的舞台,還有舞台上的衣香鬢影、鑼鼓絲弦都已遠去,伴隨父親的只有高牆電網下超越體能的勞動、疾病、饑餓和階下囚的屈辱、孤獨。人世悠悠,天道茫茫,抬頭無天,低頭無路,嚴霜重露之下,生的渴望已被研磨殆盡,又何必忍辱負重苟且偷生。三年後,父親悄然走了,帶着冤屈,帶着對五個未成年子女的牽掛,離開這個落寞孤凄的世界,如黎明前隕落的晨星,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堅強的李家後代
  父親的英年早逝,給子女留下了無盡的哀思和永遠的遺憾,但他慈祥的音容笑貌猶在我們心中。半個世紀過去了,或許是父親在天之靈的護佑,李家第二代憑藉自強不息站了起來。其獨子是譽滿香江的加籍少兒小提琴教育家。李家的第三代全部畢業於國內外著名大學,都獲得學位(學士、碩士、博士),品學兼優事業有成,他們分別是工程師、銀行家、音樂家、科學家。二○○六年我的侄兒一青年鋼琴家李鳴,應邀與廈門愛樂樂團合作舉辦演奏會獲得成功。二○○八年李家子孫重返廈門,用琴聲讚頌祖國強盛、世界和平,紀念祖父九十五歲誕辰,慰藉他九泉下的英靈。
  父親的琵琶一兒子的小提琴一孫子的鋼琴,李家三代憑藉音樂之弦一脈傳承,父親可以含笑九泉了。今天居於世界各地的李家子孫心繫祖國,忘不了故鄉的一山一水,也忘不了故鄉的冷暖人情。遺憾的年代終於過去,太平盛世已經來臨。安息吧,父親。你永遠活在我們心中。僅以此文追思父親短促的一生,寄託無盡的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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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5/27 2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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