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聽人家說起靈通山時,我很不以為然。畢竟五岳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岳;況且福建的奇山秀水不多。因此在我的印像裡,它的名氣不及平和蜜柚,畢竟每到秋天,我們這裡的大街小巷就充斥著平和蜜柚的販賣聲。
朋友的熱情邀約,再加上朝覲的心理,我踏上平和林語堂紀念館之路。林語堂是世界文化大師,著述等身。讓人驚嘆的是他用英語寫成小說《京華煙雲》,轟動海內外。對我來說,林語堂的父親林至誠是我們學校的校祖,朝覲更有另一番情理。
在《林語堂自傳》中有這樣的文字:如果我有一些健全的觀念和簡樸的思想,那完全是得之於閩南阪仔之秀美山坡,因為我相信我們仍然是用一個簡樸的農家子的眼睛來觀看人生。
當我看到阪仔的山水時,有點啞然,它平淡如縣城名字——平和。山矮矮的,也如我老家的小山;水也很平常,如老家的小溪。我總覺得如此山水不足以孕育或熏陶這種傑出的人物,並且這裡的山水也好像沒有多少靈氣,很難啟發林語堂去“幽默”和“性靈”寫作。
在紀念堂裡,我看到他的《我的故鄉》寫到:兒時我常在高山上俯瞰山下的村莊,見人們像是螞蟻一般的小,在山腳下那個方寸之地上移動著。
我頓時豁然。因為從地理上來說,阪仔處於大溪小溪斷裂帶上,而且兩地相距不遠,我很有理由相信——林至誠肯定會攜帶家人去靈通山游玩。林語堂的“性靈”或許有可能受某種啟示。於是,我們便循路而上。
剛到靈通山腳下,我就震撼不已。靈通山地處盆地中央,拔地而起,直衝雲霄,四面青山宛如群臣紛紛來朝。周圍是晴朗的天,連一絲白雲也沒有,唯獨靈通山頂雲霧繚繞。雲霧的飄逸,山景的變幻,讓人覺得所謂的仙境也不過如此。我甚至覺得,不能再用世俗的說法——“小黃山”來贊美它。

車子經過松樹坪,小帽峰就映入眼簾。它數百米高,猶如一尊佛祖頭像,眼、鼻、嘴、乃至肌肉紋理,神形具備,栩栩如生,讓人感嘆造化神奇。佛祖法相莊嚴,傲視南天,其他諸峰,宛若聽禪的神仙,站在佛祖面前,表情隨著雲霧的飄緲而悲喜不已。
從遠處看,這裡的山峰挺獨特的,就像某個高地上的柱子。峰腳和峰頂幾乎一樣雄渾,這些山峰靠在一起卻永不相連,它們都獨自挺立高達數百米。在峽谷地帶,我伸開雙臂,仿佛就能扯下兩個巨人的腿毛,而我的仰望還看不到巨人的頭。我忍不住詠出“剛正”、“筆直”這類的褒美之辭。雲霧從莫名處不斷湧來,剛開始淡如香香的煙氣絲絲縷縷,慢慢如輕紗劃過草木間,最後如白色波浪湧來,瞬間填平人間的坑坑窪窪。又在眨眼間,雲霧消散,萬物潤濕,那些掛在樹梢的水珠,有玲瓏剔透的珍珠,閃耀著純白的光芒。
山的剛正、雲的靈性,如此自然地結合在一起。
走錯路也是一種收獲。我們下車就朝獅子峰爬上去。獅子峰宛如一尊高大的石獅,蹲坐著,守衛山腳下的村莊。我們走了好久,好像還在它的腳底下挪動,山風襲來,涼爽得讓人打個寒噤——萬一石獅震怒抬腳,我們該如何?路邊的芒草萋萋,長滿一大片,在風中獵獵作響,想必武松打虎的場景也不過如此。雲霧忽然湧來,那種鋪天蓋地的壯觀,那種天地純白的凄美,也可能只有黃山的雲海可比吧,真是“無限風光在險峰”。走錯路竟然錯出一段美麗的心情。霧氣越來越大了,我們很難辨認腳下的路而且腳底濕滑,只好悻悻地往回走。一到山腳,我們才得知彼路不通靈通寺。

通往靈通寺的路途沒有多少奇特之處,但靈通寺卻給我們另一種震撼。靈通寺在大帽峰的一個石洞處。大自然鬼斧神工,在大帽峰中部風化開一個兩百多平方米的大洞,靈通寺就建在洞內。門口是萬丈深淵,頭頂是聳入雲天的山峰。遠望,它有點山西懸空寺的風采,又像一個神龕嵌入巨石中。梵音在山間回響,煙火味在洞內彌漫,讓人暫時忘卻俗世的煩惱。一副對聯“靈氣煙霖堪悟道,通心經卷早忘機”就道盡此中真味。此時門口閃過珍珠般的亮光,原來是山上的水滴從峰頂飄落,形成稀稀疏疏的珠簾。水珠無聲地飄過,仿佛往事快速閃過腦海,我們無法看到它從哪裡飄落,又將飄到哪裡。據廟祝介紹,靈通山共有十座寺廟,每一座都有它的奇特之處。
相傳靈通寺最早為“開漳聖王”陳元光所建,與閩南地區寺廟的格局樣式相差不了多少。奇就奇在它所建的地理位置,奇就奇在它的旁邊有黃道周的讀書處遺址。
黃道周官至英武殿大學士兼吏兵二部尚書,是明代著名的理學家、書法家、文學家、政治家、軍事家。他著作等身,被後人輯成《黃漳浦先生全集》;他的書法剛勁有力,體勢方整,雄健奔放,擅長楷書、草書、行書,是明代最有創造性的書法家之一;他的剛烈直諫名聞天下,被譽為“天下稱直諫者,必有黃石齋”;他自籌義軍抗清,被俘後以死報國,臨終對聯“史筆流芳,雖未成功終可法;洪恩浩蕩,不能報國反成仇”為漢族抗擊外來侵略史寫下濃厚的一筆。
古代文人都有寄寓山水以明心志的傳統美德。倘若靈通山沒有奇特之處,就不可能把如此奇人從上百公裡外的東山海島吸引過來。黃道周在28歲時來到靈通山隱居讀書,靈通山的奇特之處又反過來熏陶他。或許靈通山的靈氣讓他十年後高中進士;靈通山的剛正也讓他坎坷一生,黃道周為錢龍錫辯冤和反對楊昌嗣議和直諫皇帝二事,讓他仕途幾度沉浮。
靈通寺南側有個洞穴,就是黃道周藏書和讀書的地方,至今乃供奉著他的靈位。龕前楹聯題“大節不渝刀鑊下,典型常在閭裡中”無聲地訴說他的高風亮節。寺外山崖邊有一處叫“七星排井”的水窪,清泉如注。據稱是當年黃道周與徐霞客等七位賢士游山時發現的,如今也成了一處投錢祈福的靈異處。清宵亭邊,有一小碑,上刻“蕭然人外”四字,出自黃道周的《梁峰二山賦》。靈通山賦於黃道周智慧和靈感,大峰岩上有他親手題寫的“靈通感應”四個大字,見證這段傳奇;黃道周的名聲和文章詩賦也為靈通山增色不少,更是他引來徐霞客同游靈通山,真是“名山名士兩相益”。後來人們就憑這典故,把這裡的山峰統稱為靈通山。被靈通山吸引來的不止黃道周一個,還有東閣大學士的林釬、戶部郎中張士良、明太常寺少卿陳天定等六人,後人便把他們尊稱為“靈通七賢”,當成神仙供奉起來。
靈通山主峰海拔不過1288米左右,而號稱漳州第一高峰的大芹山(海拔1545米左右),雖然相距不遠,卻沒有多少靈氣去吸引那麼多的名人雅士。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方圓不過36平方公裡的山區,如果不是風水寶地,那些世外高僧就不可能在此修建多達十座的寺廟。可見,山不在高,在於是否有靈氣。山有靈氣,就能吸引人們來此“靈通感應”,而人自然而然就會山有靈氣自通仙了。
由此,我們再回到林語堂的話題吧。他都說自己“兒時常站在高山上”,阪仔的山不像高山啊,因此他說的高山很有可能就有靈通山。我們無法猜測林語堂游靈通山的細節,或者他兒時的記憶不再,或者真的沒有到過靈通山,但我想他肯定喝過靈通山的水,吸過靈通山的氣,因為附近的村民經常到“七星排井”汲水給家裡人喝以祈求靈驗。不管何種方式,林語堂有了靈通感應,在創作中就自然提倡“性靈”主張了。倘若這個理由有點牽強,我希望它能牽強出一段美麗的故事,正如我們走錯路卻見到了美麗的風景。此外,林語堂身上還有靈通山剛正的一面,理由很簡單,不要看他性格隨和不與人爭辯,但在受到魯迅不公正的批評時,依然不改文風,可見他內心還是有所堅持的。因為人的“剛正不阿”不僅是在言行上,更是內心的堅持。暫且不論對錯,他到台灣定居,就是為了堅持了文學的另一種發展方向。從另一個角度看,林語堂作為一個世界文化大師,多少還是了解同鄉先賢黃道周的事跡,肯定會受到黃道周的某些影響,那麼林語堂就間接受到靈通山的熏陶了。
心中的疑惑有了答案,而我仍然游興不減,只是俗事纏身,我只好匆匆下山。據說,靈通山共有“七峰、五岩、十寺,十八景”,我只好等機會再盡興游玩了。當晚,我回到山下,聽著當地老者的絮叨,那些“白龍滾水”、“猛虎坐騎”的傳說,也如當地特產——大溪豆腐,鹹鹹的、澀澀的,卻蠻有嚼勁的,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