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見茶枯餅怕有三十年了吧?
小時候見到茶枯餅是在大人洗衣的腳盆裡,將一小塊茶枯餅掰開,化在熱水裡,裡面便有了褐黃色的液體、稠濃狀,抹在搓衣板的衣服上,用手揉搓便起泡。那年代日用生活品匱乏,肥皂、洗衣粉、牙膏都得憑票供應,於是洗頭發、洗澡多用茶枯餅替代。那時我還小,感覺頭發不及後來風行一時的青春洗發膏洗得順滑,茶枯水揉搓在頭發上、塗抹在身上,裡面混雜的沒有化淨的茶枯渣,有些發糙、發硬,令人不適。為此,我經常僅洗一個不用任何洗滌品的清水澡。
剛參加工作時,我在家鄉的鎮上一家銀行任信貸員,專管鄉下的榨油坊。我主管的那個鎮榨油坊有六、七家,在全縣都很有一些影響。當地茶樹漫山遍野,農民以此作為收入來源,每逢秋天,臉上的笑容便像盛開的茶花一樣燦爛。到了寒露或霜降,山歌滿坡,人們滿懷豐收的喜悅采摘油茶樹上的茶果。經過暴曬脫殼、輾碎、蒸熟、打胚、上槽,在油錘“哐啷哐啷”的撞擊聲和“哎嗨—吆喝—”的號子聲裡,金色的茶籽油從稻草包好的油茶籽餅間絲絲沁出,越沁越大,彙成涓涓細流。流油的天地,流油的季節,一陣陣濃郁沁脾的油香氣即使在很遠很遠的山外都能讓人聞到。
而我,工作使然,爬山看茶果,入戶了解收成,進坊掌握產量,常是一身泥巴未褪,又沾一身油污。在這個連空氣都充斥著茶油味的環境裡,農民、榨油坊的老板聞到的是四溢的芬芳,看到的是收成,是財富,而此前從未在鄉下生活過的我卻感覺窒息,常捂住鼻子和嘴大口換氣。
這時的茶枯餅已經很少有人像我小時候一樣,用做洗滌用品了。這個作為整個生產流程最終結果的副產品,只有靜悄悄躺在榨油坊的角落裡,間或有農民廉價買去肥田、殺蟲,也有人當柴火燒水煮飯、冬天取暖。用它“鬧”魚(方言:毒魚)效果奇佳,“鬧”的魚人吃了沒有副作用。榨油坊老板對茶枯餅似乎也並不關注,誰要拿個一塊兩塊盡管拿,毋須付錢。老板盯著並引以為傲的還是那汨汨流出的黃澄澄的茶油和以此換取的大把大把的鈔票。
後來,我換了工作環境,離開農村,先是進了縣城,後又調動到離家鄉很遠的一個中等城市。都市裡那高揚的塵埃和無數汽車排出的尾氣,使我貪婪地與別人爭吸著,榨油坊的味道是絕對聞不到的了。許久,我都把茶枯餅忘掉了。直到後來,電視上報紙上總說洗衣粉洗衣的弊處,洗發液洗發又總是生頭屑,母親便開始念叨起了茶枯餅,說那東西洗衣服洗得干淨,洗頭發能夠烏發亮發順滑,還可以防脫發、去屑止癢,頭發有種不散的微香。母親說既然茶枯可以做肥料,就說明頭發也和花草一樣,是需要養份的,更重要的它是原生的,不含任何添加劑,不像化工產品對人體有危害。
到後來,母親居然從五百公裡外的家鄉托人給我捎來了兩塊茶枯餅。大如鍋蓋,厚如磚頭,甸重甸重的。母親那時還未跟我住,茶枯餅被妻擱在陽台的一個角落,而從未用過。過不多久,妻嫌它占地方,氣味又難聞,便把兩塊茶枯餅丟進了垃圾堆,甚是遺憾。
此後我洗衣洗澡洗發甚至炒菜一放茶油,就想起了這兩塊茶枯餅,也曾回當年工作的鄉下專程去找那些榨油坊。沒有了,一切都沒有了。物非人亦非。這裡已被一座崛起的現代小鎮取代。
我悵悵轉了轉,只能走了。
**茶籽餅 也叫茶麩、 茶枯,是油茶籽經榨油後的渣餅 是餅,然而茶粕是山茶籽油壓榨後的餅經過化學提煉後剩下的渣並不是餅,茶籽餅有效成分是皂角甙素,也是一種植物源農藥,用於洗滌化工,機器除鏽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