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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古隆中(四) / 曾紀鑫
2022/07/01 0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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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隆中諸葛草廬的諸葛亮臥室)

 

 

諸葛亮在隆中那塊小小的地方一住就是十年,當我終於覺得可以寫寫古隆中了而安靜地坐在書桌前將電腦敲得“劈啪”直響時,離游覽襄陽隆中的日子已是七年有了。

歲月如風,它吹去了浮華與輕蕩,留下的是經過秋霜冬雪之後的成熟,這成熟有如一顆晶瑩、沉澱的豐收之果。

一如諸葛亮的隱居隆中,如果沒有這七年多時間的思索,我實在沒有把握來寫這篇《走出古隆中》。

當年覽隆中,當屬“借光”之舉。那年春天,一個全國性的歌曲、舞蹈創作會議在襄陽召開,間隙,主辦者拉著一車與會人員於一天午餐後去了隆中。歡歌笑語灑在專為游覽修建的柏油馬路上,一直灑向幽靜的隆中,也不知吵醒諸葛亮的午睡沒有。作為其中的一分子,如果驚擾了他的美夢與寧靜,我只有抱愧而已。

其實,我並不喜歡這種喧囂的覽方式。一大群人擠在一起,熱之鬧之,什麼都看了,又似乎什麼都沒看,來了去了,快疾如風,有時連走馬觀花都談不上。最要命的是,你到了一處古幽之景,置身的仍是滾滾紅塵,根本不能進入遊覽地的環境與氛圍之中,也就沒有獨特的感受與體驗,更不要說有什麼深刻的思考了。

我慣常的遊覽方式,便是獨自一人,身背行囊,寂寞地行走在名山大川、名勝古跡之間。而我的內心,非但沒有寂寞,反而時時湧動著一股奔騰的激動與昂揚。我沉浸在當時當地的氣氛環境中,或獨立思索,或與自然山水對話,或與聖人賢哲進行一場場充滿睿智與機鋒的辯論。我在這不斷的思索、對話與辯論中獲得了一種不可言喻的獨特享受,而人,也就這樣一點點、一步步地得以超越和升華。

夾在一群人中盡管無法免俗,但我仍以慣常的方式進行著一種無望的掙扎。面對隆中幽靜的山水,一個問題不知怎麼突然就跳進了我的腦海:當年,諸葛亮是否想到過幽靜的隆中將因他的隱居而成為後人們的游覽與憑吊之地呢?

我以為他不僅如此想過,還曾經在他的腦海裡占據過相當重要的地位,這也是他能夠潛心隱志、磨礪自我的重要精神支柱之一。正如一個將拳頭收回後打出去更加有力的拳擊手,諸葛亮的隱居隆中,並非要做一個真正的隱士,而是為了更好地“出山”。一旦出山,就是臥龍騰空,將像管仲、樂毅那樣建功立業。於是乎,人們對他發跡之地的觀光與仰慕就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了。

與他日後所要馳騁的廣闊天地相比,隆中的範圍是那麼狹小。十年的時間,就在這麼一塊小小的地盤活動,隆中於諸葛亮,就像一件穿了十個春夏秋冬都不曾脫下的衣衫,上面自然也要留下一些補丁與針腳。

一進隆中,迎面就是一座古樸雄偉的石牌坊,上刻“古隆中”三個大字。兩旁石柱上,刻著詩聖杜甫的著名詩句:“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沿此處進入隆中,清幽雅致的景色中,與諸葛亮有關的遺址景點有躬耕田、抱膝亭、六角井、梁父岩、老龍洞、半月溪、小虹橋、三顧堂、草廬亭、武侯祠、野雲庵等,它們與古隆中牌坊,共同構成了隆中十二景。

當我們的身影在隆中的這些遺址古跡間晃動、行走、憑吊、慨嘆時,我分明感到一雙無所不在的目光正灼灼投射在我的周圍。抬眼上望,哦,原來是諸葛亮端坐隆中山頂,那超越千古的智慧之眼,似乎在默默地向我講述著一個動人的歷史故事。素有料事如神之稱的諸葛亮即使當年,肯定就遙想到了隆中日後的發跡與興盛,並設計了一些值得憑吊、具有文化價值的景點。如果上天有靈,當他見到一千七百多年以來,人們一直在他的思維與設計模式中轉來轉去的時候,將會作何感想呢?

據史書記載,諸葛亮出山不久,其弟諸葛均也離開隆中,做了一個長水校尉的小官。以後,一戶姓董的人家在諸葛亮的草廬住過一段時間,隨著這家人的相繼死去,此地便無人居住了,顯得更加幽靜、寂寞,且有幾分荒涼。直到305年,荊州刺史劉弘到諸葛亮故宅觀光,觸景生情,才命人作了一篇《祭諸葛丞相文》刻於石碑之上立在隆中。五十年後,又有一位名叫習鑿齒的荊州刺史別駕前來隆中祭奠,寫了一篇《諸葛武侯宅銘》,刻碑立在諸葛亮故宅附近。此後,武侯祠也就依據石碑所立之處陸續興建起來,並圍繞他留下的生活遺址修了一些相應的景點:汲水用過的水井砌個石欄杆,稱為六角井;耕種過的田地叫做躬耕田;歇息過的岩石名為抱膝石;在一旁賞過月的小溪稱做半月溪;劉備三顧茅廬時遇到黃承彥的小石橋叫做小虹橋;常站在上面吟誦《梁父吟》的岩石就叫梁父岩……明萬歷年間,荊南道觀察使吳授又在隆中修造了三顧堂、古柏亭、野雲庵等人文景觀。

有興便有衰,古隆中這塊因諸葛孔明隱居而出名的土地,在歷史的長河中,一如我們腳下的每一塊土地,也免不了要經受一些興衰的劫波與輪回。

古隆中曾遭到空前的破壞,諸葛武侯祠也幾經變遷。其中有自然災害如洪水的衝擊與侵蝕,也有人為的破壞與毀棄。最大的一次人為破壞當數明孝宗弘治二年(1489年),襲封襄王的簡王朱見淑覺得隆中景色絕佳,是一塊難得的風水寶地,便拆除有關紀念諸葛亮的古跡建築,毀壞碑銘石刻,在山上建造自己的陵墓,並把隆中山改為座山。

一百五十多年後,李自成攻克襄陽,對明王朝恨之入骨的農民起義軍不僅將藩王及其子孫殺得一個不剩,也將隆中襄簡王的陵墓掃蕩一空。玉石俱焚,古隆中變成了一堆廢墟。

半個世紀後,鄖襄觀察使蔣興在東山梁修復諸葛武侯祠,隆中的主體建築這才固定下來直到如今。

有清一代,此後雖有過多次興建與維修,但因戰亂頻繁,直到新中國成立前夕,古隆中到處都是斷碑殘垣,磚塊瓦礫、破爛不堪,一派蕭索凄涼之景。

1949年後,隆中被列為湖北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之一,1952年成立文物管理處,1954開始較大規模的興建、修補與裝飾,這才構成了今日隆中風景勝跡的總體格局。

“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卷雲舒。”諸葛亮站在隆中山頂,望著一千七百多年的風雲變幻與人世滄桑,興也罷,衰也好,一切早在他的預料之中。於是,當他無意間觸到我那疑問的目光時,只是將手中的羽毛扇悠閑地搖了幾搖,嘴角現出一抹微笑,拂來幾縷雲煙,漸漸遠去。可是,就在他將要淡出我視野的最後一瞬,我分明覺出那微笑之中竟帶有幾分苦澀。

諸葛亮定格在我腦海的形像,竟是一抹頗具意味的苦澀微笑,這不禁使我更加惑然。

一切應該發生的已經發生,並凝成永恆的歷史,這本在諸葛亮的預想之中。可是,一些不應該發生的卻也發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這對料事如神的諸葛亮來說,無疑是一種莫大的嘲笑諷刺。對此,他無可奈何,便以苦笑置之,引我來破解其中之意?

那麼,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到底有哪些呢?

其一,他沒有想到,後人會因為他的隱居之地到底何在而打一場不大不小的筆墨官司。

問題出就出在他在《出師表》中的一句自陳:“臣本布衣,躬耕南陽。”於是,就有了諸葛亮的躬耕之地是河南南陽,還是湖北襄陽的爭論。三國時,隆中村歸鄧縣管轄,鄧縣為南陽郡屬地,而南陽郡又是荊州的一塊地盤。這樣彎來繞去,幾經變遷,就有不少後人誤以為南陽是他的隱居之處了,並將南陽附近的山崗命名為臥龍崗,還修了諸葛草廬、諸葛書院等紀念性的建築。本無多大爭議的諸葛隱居之地,“官司”竟從元朝一直打到20世紀90年代初期才基本上塵埃落定。攀龍附鳳的勢利心態,可謂歷史悠久、源遠流長矣。如果我們將諸葛亮換成秦檜,還會有人來爭他的或出生、或學習、或隱居的地方所屬權嗎?記得清朝乾隆年間有個叫秦大土的名士拜謁岳飛墳墓,曾經感嘆道:“人從宋後羞名檜,我到墳前愧姓秦。”不僅取名不用“檜”字,就連因同姓一秦都感到羞愧,秦檜簡直就成了流行的瘟疫,人人唯恐避之不及,還會有誰去攀親拉故呢?

其二,為什麼一千七百多年的時光流逝了,而中國知識分子的不少陋習陳規、人格缺陷、不良心態不僅沒有隨著歲月與時光一同流走,反而變得更加頑固了呢?一條長長的鎖鏈套著他們的手腳,一個難解的怪圈迷惑了他們的眼光,束縛與羈絆,難道真如代代相傳的基因難以掙脫難以超越嗎?

當然還有其三其四,限於篇幅,還是讓我們將諸葛亮那留在嘴角的苦澀微笑暫時擱下,回到他隱居隆中的“修煉”日子吧。

隆中的優美風光、躬耕田畝的身體力行、與天空大地的水乳交融、諸子百家特別是道學的影響、朋友的啟迪與熏陶、時代風雲的激蕩……這些,都在不知不覺地塑造著一個嶄新的諸葛亮。

剛入隆中,他還只算得上是一個稚嫩的儒生,毛頭毛腦、畏手畏腳,打量世界的目光中時時透著一股驚怯與疑懼;而一旦經過隆中這一熔爐的鑄造,他就變了,變得自信成熟起來,時時處處透著一股道家的風範,一副游刃有余的灑脫與自在。因有著深厚的儒學底蘊,又使得諸葛亮有別於純粹的道家,從而顯出一份難得儒雅與達觀。諸葛亮對諸子百家的吸收,是以儒學為基礎,道學為主體,從而博采旁家的綜合與統一。他變得更加深沉了、博大了,其外在形像也換成了一副道家的裝束與打扮,直至出山後也不曾改變。

諸葛亮成熟了,可這顆艷艷的紅果將由誰來摘取呢?明主在擇賢,諸葛亮也在暗暗地比較、選擇著:“鳳翱翔於千仞兮,非梧不棲;士伏處於一方兮,非主不依。樂躬耕於隴畝兮,吾愛吾廬;聊寄傲於琴書兮,以待天時。”

諸葛亮誦著《梁父吟》,等待著天時,等待著明主。可是,在這悠閑的等待與選擇背後,分明透著一種焦灼與渴盼。

他已成熟,若不摘取,一旦錯過季節,只能委地為泥了。人生也有涯,他不可能像姜太公那樣等得胡子花白了才在渭水河畔以一條垂釣的直鉤來求得武王的垂青與重用。可是,他環顧四周,眺望中原,將目光投向遼闊的整個中國大地,似乎沒有發現一個真正的“明主”:劉表“外寬內忌,好謀無決,有才而不能用,聞善而不能納”,且目光短淺,自然不足與謀;曹操打敗袁術,擊殺呂布,消滅袁紹,雄心勃勃,力量雄厚,可他奸惡狡詐,挾皇帝以命諸侯,以諸葛亮之高風亮節,自然不願與之同流;孫權任用賢能,稱霸一方,且兄長諸葛瑾也在那裡為官,但他偏安江東,無帝王氣候,難成霸業;此外,還有占據益州的劉璋、占據涼州的馬騰、韓遂等,他們雖有較大地盤,但缺乏王者之才,內部矛盾重重,力量頗為弱小……

當時,諸葛亮肯定也知道劉備是個何等樣的角色,可他自己連屁股大的一塊地盤都沒有,正依附劉表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也就根本不可能被諸葛亮目為可以棲身、依附的大樹。

然而,令諸葛亮沒有想到的是,劉備卻找到隆中,找上他的門來了。

劉備以所謂皇叔的正統身份,常常做一些恢復大漢江山、坐上皇帝寶座的美夢。你可以將此稱為志向遠大,也可視為野心勃勃,就看從哪個角度去理解去看待了。劉備的野心漸漸引起了劉表的懷疑,就想設計將他殺害。劉備機警,發現後得以逃脫。於是,劉表處是呆不下去了,就想獨自干一番大事。成大事者必有奇才相輔,經許多名士介紹,劉備終於認准了諸葛亮這條臥龍,以為得諸葛者即可得天下。於是,就有了我們所熟知的“三顧茅廬”的故事。

劉備聘請諸葛亮,只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如果諸葛亮不買賬、不認同,不說三請,就是三十請、三百請他也不會出山的。

可是,諸葛亮終是出山了。

難道他的十年修煉就真的只為劉備一人?

非也!

此前,劉備不識諸葛,可諸葛早就知道他有幾斤幾兩了。劉備除有一個皇叔的頭銜與為人忠厚信義之外,並無經天緯地之才,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武功,根本配不上“梟雄”二字。拿他與當時突出的曹操、孫權相比,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是個二流角色。而諸葛亮之所以願意隨同劉備出山,一是其誠心所至,二為情勢所迫,三者劉備也有幾分王者氣候,可以成就一番霸業。

曹操平定北方烏桓後,即將揮師南下直指荊州。不說劉表不是曹操對手,就是孫權,恐怕也得望風而降。如此一來,中原天下,將盡入奸雄彀中。一旦局勢平定,任憑是誰,也就再無回天之力了。此時若再不出山阻遏曹操,恐怕終其一生,也就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只能一輩子老死隆中了。這當然跟他的意願與志向悖逆。如果劉備不來相請,他恐怕也會自我出山尋找別的出路。

可是,劉備帶著他的結義兄弟,帶著一片至誠之心來了,一請不在,又來二請。情勢急迫,看來只得降格以求了,況且劉備也算是一個可輔之人。如果劉備誠心第三次再來相請,他就准備跟著一同出山了。見了面,總得有點什麼讓人心服的東西才是。於是,就根據這些年靜觀全局的心得與劉備軍事集團的特點和當時所占據的地位,一番思索,草擬了一份政治、軍事對策,這就是有名的《隆中對》。

果不其然,劉備又來第三次相請。即便此時,諸葛亮還要考驗他一番,故作冷漠高深之態,再三推托。沒想到諸葛亮越拿架子,劉備就越是謙恭。在劉備的多次懇請之下,諸葛亮這才仿佛於不經意間暢談天下大勢,也就是他早已准備好了的《隆中對》。劉備一聽,不覺茅塞頓開,當下又拜請他出山。諸葛亮還想推托,劉備黔驢技窮,只得使出最後一招厲害的“殺手锏”,當即放聲大哭,一邊抹淚一邊說道:“先生此時還不出山,老百姓可怎麼辦啊?!”不說別的,即從年齡而言,劉備要大諸葛亮整整二十歲,一位四十七歲的中年人對著一個二十七的年輕人能做到如此誠心誠意,何復他求?這回,諸葛亮真的感動了,二話不說,就答應他出山相助。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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