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風如刀,以大地為砧板,視眾生為魚肉。萬裡飛雪,將穹蒼作洪爐,熔萬物為白銀……”這是古龍武俠小說《多情劍客無情劍》中絕美的開篇,茫茫大地,皚皚白雪,冷峻蒼涼的意境曾驚艷了無數古龍迷,當然也包括年少時,幻想一人一劍、鮮衣怒馬闖江湖的我。
風刀霜劍催人老,已到中年的我,不再沉浸於“成人童話”裡飄渺的江湖快意,但對雪的執念,卻是日深一日。所謂瑞雪兆豐年,雪是冬天裡唯美、吉祥的精靈。一場漫天飛雪,飄逸地引出超凡脫俗的“歲寒三友”。
梅,固然凌霜傲雪,卻終究是花,如嬌小嫵媚,若人憐惜的弱女子;松,固然威武不屈,卻終究是樹,似高大粗壯,缺少靈氣的糙漢子;竹,非花非木,卻兼有花與樹的風采,玲瓏葉片有花之婉約,昂揚軀干有樹之豪放,文比謙謙君子,武勝風流俠士,可謂“文武雙全”。
竹子,高直挺拔,中空有節,不懼嚴寒酷暑,四季常青,自古以來,就被人們認為是高雅、謙虛、剛直、有節的代表植物。加上“竹林七賢”等文人雅士的烘托,竹子儼然是君子的化身,與古人喜愛有加的梅、蘭、菊合稱“四君子”。
蘇軾愛竹子,一句“可使食無肉,不可居無竹”堪稱千古名句,使竹子的君子之風不可駁斥。這裡有一個典故,王羲之第五子王𡽪之愛竹如命,有一次到一個朋友家去借宿,朋友家沒有種竹子,王𡽪之命家僕移植竹子來。朋友說,你就住一晚上,還種什麼竹子啊。王徽之卻說,竹子是君子,怎麼可以一天沒有這位先生呢?
徐庭筠在《詠竹》中寫道:“不論台閣與山林,愛爾豈惟千畝陰。未出土時先有節,便凌雲去也無心……”竹子可在庭院生長,也可在山林出現,其陰涼深受人們喜愛。但這並不是主要的原因,作者最欣賞的是竹子始終如一的君子之風。竹子尚未出土,還是嬰兒筍的時候就有節;而等他長到凌雲之時,依舊虛心。
“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王維寫竹,清幽,澄淨。人,置身在這清淨幽深之處,身上自然而然就多了幾分靜美,想必,那林間獨坐,悠然彈琴的王維,定是感受到了清幽帶來的快活與愜意;“細讀離騷還痛飲,飽看修竹何妨肉。”辛棄疾寫竹,豪放、灑脫。我的腦海中不期然浮現出那個“醉裡挑燈看劍”的辛棄疾,“文武雙全”的辛棄疾。他挺拔,鋒銳,如一竿修竹,如一柄利劍,豪氣衝天,有股勢不可當的氣勢。
若論對竹子的喜愛,文人墨客中鄭板橋當屬第一,無出其右。鄭板橋愛竹、種竹、畫竹、寫竹,為人們所津津樂道,留下了很多寫竹的詩篇。其中《竹石》這首詩名氣最大,流傳最廣,是鄭板橋自題在一副竹石畫上的詩句:“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一個“咬”字寫出了竹子頑強的生命力和堅定的信念;一個“任”字又寫出了竹子無所畏懼、積極樂觀的精神面貌。
春天的綠竹給人以生機,夏天的綠竹給人以清涼,秋天的綠竹給人以欣喜,而最能體現竹子英雄本色的莫過於飛雪的冬天,像極了古龍筆下的孤傲劍客。冰天雪地徹骨寒,無數花木凋零、屈服,唯有竹子依舊精神抖擻,一身錚錚鐵骨,一派盎然綠意,透著一股巍然獨立的衝天勁兒,震撼人心。
“雪壓枝頭低,雖低不著泥。一朝紅日出,依舊與天齊。”乞丐皇帝朱元璋,雖然是個大老粗,沒多少詩詞功底,但他的這首《詠竹》通俗易懂,霸氣十足,充滿了英雄氣概,令人擊節嘆賞!
劍破長空不可當,一身傲骨雪中竹。雪中竹,頂天立地,輕輕不自語,於幽微中浩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