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人的詩句裡，我最愛“野水”和“方塘”這兩個意像。前者是水的動態，後者是水的靜態，但無論哪一種狀態，都讓人著迷。譬如“野水無情去不回，水邊花好為誰開”與“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這種句子，只看一眼，便覺已過千年。

水之為物，最為古今文人所鐘愛。從《詩經》裡的“所謂伊人，在水之湄”到“茅屋疏籬綠水灣，泉聲入澗響潺湲”，古往今來，關於水的詩句文章多不勝數。從春到秋，水像是一朵花，開在山野間，也開在古今文人的詩篇裡。於是，好事的人們紛紛跑了來，“臨水種花知有意，一枝化作兩枝看”。

在我們舊有的印像裡，山與水是不分的，若是分開了，便覺得缺了什麼——離了山，水就沒了秀氣；離了水，山就失了靈性。只有山中有水水中有山，入眼的景物才算是完整的。關於山水，古人多有生動的比喻，其中以王觀的《蔔算子》最是形像：“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把山與水比作人的眼眉，分別的場景在眉眼間上演，這樣的用筆，真是太有意思了。

江南自古多水鄉，許多城市因水而興，因水而名，因水而美。“北人騎馬，南人乘船”，古時候，因為交通不便，騎馬乘船是遠行最常用的方式。為是寫離別的詩多了，“舟船”與“離別”便有了關聯。袁枚在《擬古》一詩裡寫道：“莫作江上舟，莫作江上月。舟載人別離，月照人別離。”

水原是沒有感情的，但因為人有，所以水到筆端便有情。“水性楊花”、“上善若水”，在人們的心思流轉間，水有了特定的意義。

與水相關多有名勝，比如西湖、都江堰、京杭大運河，就連我生活的這座城市——慈溪——亦是經過長年的圍海造田而成。但我喜歡的並不是一池之水，亦不是一江之水，而是那“無情亦耐看”的野水。“野水合渚間，桃花成一村。”這畫面是多麼令人神往啊，只是遠遠地張望一眼，心裡便有無限滿足。野水自在，不受拘束，有時候，再華麗的人工湖、人造海，也頂替不了荒山野水的千般誘惑、萬種風情。

除了可被當作風景賞玩，水還是我們生存必須之物。人活著，可以食無肉，也可居無竹，但是不能不喝水。離開了水的人，就像“涸轍之鮒”，遲早會被曬成魚干。水是生命之源，需要我們學會珍惜。可惜很多時候，人是大自然中最大的創造者，也是最大的破壞者。

我家屋後原有一條小溪，終日流淌著清澈見底的溪水。溪中偶爾也見小魚、小蝦，“皆若空游無所依”。閑來無事看上兩眼，心情就會變得很好。但不知從哪一天起，住在上游的人們開始往河道裡扔垃圾，與他們理論，竟遭到蠻橫的拒絕：“溪坑本來就是用來扔垃圾的。”再後來，個別存有私心的村民為了通行方便，把小溪給填了，單單留下幾個出氣的小孔，小溪遂成了死水。第二年，風雨來襲，因為出水不及，把下游人家給淹了。但是那些“始作俑者”視而不見，根本沒有意識到“對水的尊重其實就是對我們生命的尊重”。

不過，還有些人喜歡水，是因為水是溫柔的像征。他們看《紅樓夢》，什麼都沒記住，只記住了賈寶玉的一句：“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覺得清爽，見了男人便覺得濁臭無比。”還將它奉為至寶。後來，徐志摩用一句“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恰似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將這種曼妙寫到了極致。

“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水是一雙剪剪眸，對望一眼，便可看到裡面沉魚落雁的世界，以及那縷縷如夢的柔情，說不盡也寫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