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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客劉五店 (下) / 黃國清
2019/11/14 0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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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傳古代有幾個漁民趁天色未亮,將龍騰宮的兩只石獅放到魚塘裡,然後遠航去馬來西亞的五條港。幾個月後,他們剛回到碼頭就看見村裡熱鬧非凡,原來大家都在盼望奇跡出現,因為觀音菩薩顯靈說石獅那天要回家了。那幾個漁民知道醜行被神佛發現了,擔心被責罰,只好把石獅扛回原處。那天剛好是農歷九月十九觀音生日,從此劉五店就多了一個請客鬧熱的節日。這個傳說顯然是杜撰的,想證明神佛靈驗,卻漏出馬腳,因為把石獅放到魚塘裡有什麼好處呢?沒有好處又得罪神佛,這種傻事誰都不會做;何況出遠門更需要神佛保佑。至此,劉五店兩個不靠譜的傳說,都跟觀音菩薩掛上鉤,看來觀音菩薩真是躺著也中槍。或者也有一種微乎其微的可能,那就是古代劉五店居民把廟裡的一切神佛都叫做觀音菩薩。

 

倒是這個記載我很相信。一九三八年五月十日,日本侵略軍從五通登陸並攻占廈門,日軍經常炮擊和轟炸劉五店一代,當時國軍七五師第八連一個排駐扎在龍騰宮裡。一天下午三點,士兵們剛吃完午飯,一顆炮彈落在中殿天蓬,沒有爆炸。啞彈只砸損了屋頂而已,最後滾落在龍騰宮和高氏宗祠間的巷子,砸出一個大坑,官兵們無一傷亡。這種巧合在打仗中很正常,如果不出現啞彈才不正常。但這件事,我更願意相信是神佛顯靈。因為日寇的罪惡行徑,連慈悲寬容的神佛都憤怒了,於是出手解救抗日官兵。這既昭示著舉頭三尺有神明的樸素信仰,又能激發劉五店廣大軍民同仇敵愾的大無畏精神。不過,這個明朝嘉靖年間成長起來的明星,最終邁出美人垂暮的步伐,而讓她迅速衰老的原因,正是日寇入侵廈門後對劉五店的狂轟濫炸。抗戰期間,劉五店連同周遭村莊幾乎是十室九空,很多居民只好輾轉遷出,人口銳減到不滿一千人。

經過洪朝選開發後,劉五店的航運業隨之發展並且遠近聞名。古代劉姓人家的運輸船就有五根桅杆,被當地人俗稱為五柱船。據說水手在桅杆上掛著用十二個銅錢串起來的墜子,等風足夠大,能吹動銅錢了,才會起錨開船,由此可以想像這些船到底有多大。五柱船走南闖北,近的在祖國沿海港口,遠的就到東南亞一帶。劉五店的部分居民也隨著航運需要到各地定居,特別是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很多年輕人漂洋過海到達馬來西亞吉膽島的五條港謀生。吉膽島原是一片淺灘,華僑們用智慧和血汗把它建成人造島。他們以條石或杉木為柱,上面鋪上木板,在木板上蓋房的建築方法和風格,與劉五店古街的建築物沒有什麼差異。吉膽島的居民在異國他鄉再造一個劉五店,以此來寄寓著他們不忘根本的思鄉之情。他們始終不改鄉音和說著閩南話,始終保持自己的民俗風情和飲食習慣,比如招待尊貴客人都少不了炒米粉這道菜。

從劉五店出去的村民,估計始終關注著家鄉的建設。一九一二年由新加坡華僑高振聲先生首倡的光華學校開辦,他捐助十年的費用,讓學生免費入學,其兒媳婦葉香秋女士更是捐出自己所有的嫁妝共計四千多銀元。光華學校在一九六七年後更名為劉五店小學,至今仍得到廣大華僑的支持。其實劉五店居民重視教育的傳統始於清乾隆時期,一七七六年,村裡創辦了第一所社學,也就是私塾學校,之後乾隆丙辰的劉學道考中文舉人,此後文運常在,人才輩出。《小城春秋》的作者高雲覽,是享譽大江南北的著名作家,他的祖籍就是劉五店。

劉五店繁榮後,作為同安東南沿海的門戶,歷代政府都加強了此地的管理。明代中葉以來,為防倭寇,在劉五店設有水寨。清康熙廿三年(公元一六八四年)閩海關成立,劉五店為廈門正口所轄的錢糧岸之一,負責稽查來自金門、安海、石碼、海澄各地的船只貨物,征收關稅。海關還在光緒庚寅年(公元一八九〇年)捐十個銀元參與重修龍騰宮,有現存石碑為證。乾隆四十一年(公元一七七六年)設立劉五店澳,由水師後營管理;乾隆五十五年設置巡檢司;同治五年(公元一八六六年)福建水師後營游擊駐扎劉五店;民國時期,這裡設立公安局、海關等。

古代的劉五店儼然成了軍事重鎮,近水樓台先得月,這個漁村先後走出王天貴、高奇烈等十五個將領,真可謂將星閃閃。除了惠州千總高華是武舉出身外,其余的全是行伍出身,因戰功提拔為將軍的,可見他們的彪悍和英勇,可見他們為國家做出的重大貢獻。我想歷史不會忘記他們,不信,請聽瀏江潮水的聲音,那是她在深情地訴說。

最值得一提的廣東春江總兵高華松、順德游擊高德明、廣東左翼鎮標左營游擊高鷹振,祖孫三代都是將軍,這在中國歷史上也是很少見的。他們在劉五店的故居門前立有旌表的旗杆,可惜房子毀於日寇戰火,而旗杆石也在解放廈門前夕被拉去建軍用碼頭;據裔孫高加南描述,他家原有祖傳的三副盔甲,分裝在三個大箱裡珍藏著,無奈在日本占領廈門時,因舉家搬遷而丟失。或許人世會抹去他們的印記,但蒼天總是厚愛積善人。值得慶幸的是,高華松後裔人丁興旺,分布在劉五店、廣東陸豐碣石鎮等地,共有一千多人。

一個小漁村能出這麼多將領,有其特殊的歷史原因。一是跟他們的職業有關。他們打漁或航運,都是拿生命跟海浪搏鬥的活兒,體力和智力都在不斷的試煉。另外,明清時期倭寇和海盜猖獗,連遠離大海的同安城都被倭寇屠殺過,至今還有正月初三不串門的習俗為證。劉五店在海邊,這種禍患就更多了,他們要生存下來並取得發展,就得經常接受類似戰爭的洗禮。因此他們的身體素質和思想意志要比一般人好很多。二是古人對外界的了解,往往是靠遠方人帶信息這個手段,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就有這個因素。這裡的居民來自異地他鄉,在交流過程中,他們的見識面和聰明度會比單一姓氏村莊裡的居民更寬廣。類似的有澳溪村為證,它在明清時期是古同安的避難所,三十幾種姓氏的居民在那裡共同生活,由此產生出李其蔚、吳必達等許多文士武將。戰場上不是靠蠻力就能獲勝的,有勇有謀的劉五店人,自然要比其他村的人更有可能成為將領。三是老天爺讓古代的劉五店成了兵家必爭之地。當地居民參軍相對容易,從而讓英雄有了用武之地,否則空有一身好武藝也沒有用。另外他們參軍的人數和比率比其他村更高,比如鴉片戰爭期間,劉五店一個村就派出六百個漁兵參戰。兵一多,將自然就廣了,假如不出幾個將領,那才是真正的怪事。當然,一將功成萬骨枯,劉五店的居民不知道付出了多少犧牲,才換來今日的榮光。

在這個歷史進程中,有兩個人對劉五店的尚武從軍的風氣起到引導作用。明末清初,鄭成功准備收復台灣時,在新店東界村的五營山,也就是文章開頭提到的潮水能夠達到的地方設立五個兵營,劉五店的駐軍為後營,至今尚有古地名後營(後寮)為證。劉五店男兒參軍跟著鄭成功收復台灣。隨後,施琅也來到這裡,劉五店男兒又跟隨大軍平定台灣。男兒縱橫沙場建功立業的思想,從此深入劉五店居民的腦海裡。這就是劉五店在清朝時期,能產生十五個將領的根本原因。

我在來劉五店之前,總有一股說不清的情愫在內心湧動,或許是村莊的名字觸動了我什麼靈感,它驅使我遠道而來,在劉五店新村花大半天時間傾聽文友王少新、高勇志的介紹。他們越說越吊足我的胃口,於是我決定做一回劉五客店的客人,到老街實地走走。

劉五店位於浦南和桂園之間,面積約零點六(0.6)平方公裡,它以前的核心區域是老街,路寬有兩三米,總長近千米。從空中鳥瞰,老街就像一根扁擔挑著兩頭,地理先生說劉五店位於扁擔穴,兩邊都發展,扁擔才會平衡。或許是機緣巧合,右邊是大海,左邊是池塘;北有碼頭,南也有碼頭;一側有龍騰宮,另一側也有基督教堂……總之,扁擔一頭有啥,另一頭也跟著有啥,我們不宣揚什麼,只是感嘆造化的神奇。

我們從浦南這邊往老街走,一開始就看到一株大榕樹,粗大斑駁的枝干顯示它的蒼老,但茂密的樹葉又煥發出蓬勃的生機。我的內心也跟著榕樹綠意盎然起來,只是我個人無法接受這裡有水泥路,那種冰冷堅硬的感覺如劍,突兀地插入周遭飽經風霜的老街。不管老街再怎麼冷清,它也珍藏著劉五店村民的喜怒哀樂,正如大榕樹珍藏著各種鳥兒的舞蹈與歌聲。

 

老街的路原是鵝卵石鋪成的,這是我看到一段暴露的路基得出的結論。一問,果真如此。當初人們修建海堤和老街時,人們就地取材用鵝卵石鋪路。鵝卵石不好走卻能啟示有心人,人生之路就像古街道一樣不平坦。自它建成後,已記錄下幾十代村民走過深深淺淺的足跡,見證了四百多年來村莊興盛衰落的過程。這麼有底蘊的路,卻在一九九五年被水泥覆蓋,路好走了,卻好像失去什麼。倘若能保留下來,把它作為健身步道也不錯,或許還能成為旅游的賣點。然而,我們又能怪誰沒眼光呢?也許這種決策在當初是最正確的。只是時過境遷,變得十分無奈甚至可笑。據說在古代,能覆蓋古街道的是甘蔗渣。可見當時客商雲集,人來人往的繁榮景像,畢竟上萬人在這麼狹小的地方演繹著喜怒哀樂,一人啃一支甘蔗,那些碎渣不鋪滿路才怪呢。

老街猶如一條時光隧道,不同的建築物,把我的思緒帶入不同的年代。置身於紅磚紅瓦挑廊,我仿佛穿越到了清朝時期;看到泥塑招牌部件,我又變成民國時期的大商人;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石厝,八九十年代的石柱騎樓,個別現在水泥瓷磚樓房,又引領我在內心不斷變換自己的角色,慢慢走向這個新時代。老街又像一個萬花筒,彙聚閩南鄉鎮一百多年來建築畫風。老街的建築物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兩邊幾乎都是二層小樓,前面做店鋪,後面是住宅,整間房子顯得很狹長。打開房間的後門,要麼是池塘,要麼是海。我也看到水中有廢棄的破木房,這下子我終於知道這麼小的老街能容納那麼多人的原因,因為他們在水上打樁建房子。老街有濃厚的商業氣息,也有上世紀工業的遺存。上世紀五十年代,在水閘附近建有潮水發電站,在碼頭附近建有同安造船廠,如今它們都已被廢棄或做他用。

值得一提的是,沿街店面多為單間,中間設有大門,兩邊各有一個可上下活動的大木窗。這種獨具匠心的設計是比較少見的,它既不占用道路影響通行,白天做放置貨物的櫃台,夜裡又變成可關閉的窗戶。劉五店的居民很聰明,也可從老街的設計窺見一斑。老街建築布局既講究風水地理,又講究科學與安全。他們在字路口建有土地廟,據說這樣可以化解路衝,避邪鎮煞。其實這也有防盜的作用,因為盜賊見到神明必定會有所收斂,不再那麼窮凶極惡。當然,還會有個別匪徒,怎麼辦?他們在老街上設有十個隘門。一到危險時刻,就用木板隔斷,把老街變成一座巨大的關閉的堡壘,裡面的人員和財產就相對比較安全。據說曾有劫匪砸進隘門,搶劫一間店鋪,這家人爬上屋頂,揭瓦片一摞一摞地砸下來,最後在眾人共同努力下趕跑匪徒。這件事也是古代倭寇侵犯古同安的一個有力罪證。

老街上的房屋多半已荒廢殘破,有些屋頂甚至坍塌,灌木雜草叢生。老街的住戶很少,偶爾才能見到一兩個老漁民經過,顯得十分寂寥。偶爾海風吹過他們的背影,似乎在尋找以前的繁華。有一棟二層紅磚大樓保存較完整,牆體用紅磚拼接福祿壽全”“春色秋香八個一米見方的篆書,可見主人不但富有而且儒雅,只是大門緊閉,任人遐想萬分。

估計是產權復雜難以翻建,再者上世紀八十年代啟動新村建設,老街建築物幾乎原封不動地保存下來。也許老街在抗日戰爭時期,人們為了逃命而被迫放棄;那麼新時代,人們為了爭取更好的生活環境,就主動搬遷出去。經歷這兩次變遷,老街就被完全冷落了,只有少量游客和游子偶爾來走走。

原本只有劉五一家,發展到一萬多人的大漁村,再到現在門可羅雀的廢墟;老街原本是海,再變成海堤,變成古商業街,到現在是冷清之地。這是一種怎樣的風雲變幻,怎樣的滄海桑田,才讓劉五店有如此之大的變化,細思足以讓每一個路過的人為之慨然落淚。

我突然有一種念頭冒出,如果把老街當成一間客店,那麼店主人哪裡去了,以後還會不會有人來住店。當然,不管客店有多美好,每個人早晚都要離開的,不管是什麼原因外遷,還是老了零落成泥,亦或像我這樣匆匆的游客。往更大方面說,劉五店的滄海桑田是人間風雲變幻的一個縮影,反之人間也如劉五店,所謂的人生只是暫時居住在人間這家客店而已,時間一到,你再怎麼依依不舍都不得不要退房。也許人間只是客店,心靈才是永遠的家園。

路過光華學校舊址,我們進去參觀了一下,這裡早已被改成廈門市台輪停泊點,再也聞不到那絲微弱的書香味。於是我們徑直走向舊碼頭,有塊石碑像被遺棄的老人,默默站在碼頭旁。細看斑駁的字跡,才得知劉五店海域在19978月被列入白海豚和文昌魚保護區。我望著石碑啞然苦笑,因為這裡還有沒有白海豚我不知道,但我得知這裡已沒有文昌魚可保護了。原因是上世紀修建的集美海堤破壞了洋流方向,雖然廈門政府在幾年前把它炸開一段缺口,用以改善海域水質,但為時已晚;更要命的是海沙也隨著城市建設需要被挖走,所謂的汕頭尾沙灘自然不見了。文昌魚失去生存的環境,只好另覓他處了,據說它們已經轉移到歐厝和黃厝一帶海域。想到這裡,我的內心有股揮之不去的辛酸,文昌魚在劉五店生活了幾億年,最後都要搬遷離開這裡,而我們的人生如此短暫,早晚要告別劉五店就不足為憾了。在泥濘的海泥上,我見不到文昌魚的蹤影,倒是撿到了幾枚銅錢和碎玉片,引我回溯到那個潮起潮落的古時代。

遠處的廈門島和集美海岸,高樓林立,在暮色中宛如人間仙境。身後的劉五店顯得有點蒼老而且痛苦,因為那些避風塢上的老漁船,有如一枚枚鏽斑的釘子,釘在老街的傷口上。在我黯然神傷時,文友說上級政府已經有新的規劃,廈門新會展中心、國際體育中心,都將落戶劉五店,通往島內的翔安大橋也將橫跨老街……

老街並沒有冷清,它只是在沉睡。我想在中華復興的大背景下,在偉大的新時代裡,劉五店這間好幾百年的老店,也會被重新喚醒和裝修,再次散發醉人的魅力,那時,我一定再來新街走一走。(全文完)

 

 

 

黃國清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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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創作 散文
自訂分類:不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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