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春伊始,我得了份美差,到鄉間去探訪那些古老的民居。陝南的秦巴山中,散落中很多古老的民居,這些古民居依山傍水,千姿百態,像是水光山色中日夜守望、任隨時代風雨梳理秀發改變姿容的一位位古人,其形像或高大、或儒雅、或婀娜、或圓潤……僅憑幾句詩或一份成見去印證其內蘊或是追憶其姿態難免偏頗。對於初懂古建築藝術的我,想了解和理解這些古民居的文化底蘊,必須從當地人的源流來考察,從而找到一把鑰匙,解開這些古代建築的密碼。想要考察當地人的源流,要麼去尋找古民居主人的家譜、要麼作田野采訪,然而,最直接,最准確的辦法還是抄錄他們先人的墓碑,我於是就同那些散落在秦巴山中的古老的墓碑較上了勁,常常徘徊山間,尋找一座又一座古老的墓碑,認真推敲墓碑上的每一個字,每一幅圖案……
春日曠野,陽光明媚,鳥語花香。那些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久遠或嶄新的墓碑或立或臥,或高大方正,或低矮圓滑,黑黝黝地點綴在青山綠水間,高低錯落,構成了另一種風景。秦巴山中的先民大多是明清時代“湖廣填四川、再入陝西”的移民。也許是這些移民承襲了楚文化浪漫主義衣缽,越是古老的墓碑,越是造得精致好看,點綴在山野間,觸目可見,青草與石碑,讓人聯想起的不是凄涼的塚間白骨,反而是一幀幀青山麗水畫。
墓碑聳立山間,看似雜亂無章,卻暗含著人間的輩份與倫常。每一種輩份與倫常都是一種不容侵越的秩序。生者如此,亡者也如此。然而,亡者已矣,墓碑高大也好,低矮也罷,似乎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這些墓碑更多的屬於生者,誰家的墓碑高大整齊,誰的臉上就會有一片金光;誰家的墓碑豪華壯觀,誰就是人間的孝子賢孫。盡管我這樣想,可墓碑畢竟還是亡者之碑,是亡靈的寓所標識,是亡者的身份證,是一個亡者區別於另一個亡者的文字說明。盡管這樣的文字說明不知道能在人間支撐多久?無論如何,沒有人會不承認,墓碑的所有權、名義上還是歸亡者所有。面對墓碑,我們無法繞過亡者,墓碑對於亡者的意義,如同微信裡刷朋友圈,它替代亡靈刷新著存在感。
我們知道,死亡是一種長久的不再醒來的酣眠,而活著確是一種艱辛的堆積。這些高貴的墓碑,尤其是石材、文字和刀工都高貴華麗的墓碑,不僅是亡者及其子孫最為榮耀的臉面,還是一種久遠的信息,一種被埋藏在時光深處的信息。而我,就是要透過墓碑上斷續能辯的文字,探詢百年前,幾百年前他們是如何艱辛的堆積生活。當然,最重要的是想知道,他們從哪裡來?為什麼會躺在這裡?有些墓碑經歷了多年的風吹雨打日曬塵磨,已經陳舊或破碎,碑面上的刻字殘缺不全、模糊不清,已經無人知曉它的內容,令人在遺憾中感到無可奈何。然而,更多的是我在這些沉睡的墓碑上讀出了一些深藏在時光隧道中的信息……
在山野中尋找古碑,原以為比尋找那些殘存的古民居更艱辛。當現代化的風吹遍深山,即使聽不到機器的轟鳴,一幢幢拔地而起的小洋樓,早已替換了古樸而陳舊的老建築。寥寥無幾而又破敗的古建築羞澀的躲藏在大山的角落。絲毫比不上那些古碑,頑強的挺立在日光的照射下,泛著光,立在坡上,仿佛俯視蒼生,含著一絲高古,一種教化。有時一處民居的旁邊就會有十多處古碑,古時文筆,舊時記事,滲入到這一通又一通的碑石中,把時光凝固在布滿蒼桑,甚至殘存的片石上,令人肅然起敬。
一次,我們去探訪一座叫鄒家大院的古民居,院子雖然是陳舊的土木結構,但古樸而厚重,每一扇雕花門窗,每一根椽檁門柱,每一片浮雕瓦當,都是一件件精美絕倫的藝術品,令人驚嘆不已。一種探究古老民居密碼的好奇心油然而生。而想要探個究竟,就需要知道鄒氏先祖從哪裡來,在這裡怎樣發家致富的?可惜他們沒有家譜,也無人能夠講得清楚。我們只好去求助鄒氏先祖的墓碑。我們在鄒家院子附近找到了鄒氏家族古墓群,竟然是罕見的清代家族古墓群,有六座保存完好的古墓,是鄒氏家族遷移此處一至四代人的墓葬,所有墓葬均有墓碑,且有延續性記錄的特點,把一代接一代人的墓碑拼接起來,鄒氏家族從湖廣遷移四川,又遷移至陝南,及在陝南繁衍生息幾代人的生產生活信息就構成了一部完整的家族遷移史話。真是“千年石上古人蹤”,令人興奮無比。難怪他們所建造的房屋融合了湖廣與巴蜀不同的風格。我們很快將發現清代墓葬群的消息發表出來,沒有想到竟有上百家網站轉發,一時引為佳話。看來,對這些點綴山間的墓碑感興趣的人實在不少。
現代漢語對碑的解釋:刻上文字紀念事業、功勛或作為標記的石頭。而《初學記》裡則講:碑,以悲往事也!也就是說為亡者立碑的初衷是對亡者的懷念,因陰陽相隔再不相見,這懷念需要一個承載之物,在以後的時光歲月裡,只要看到這塊碑,懷念之情,悲慟之感就會油然而生。而秦巴山中的一些老墳,一些明清時代的古墓上的碑文,記錄更多的是墓主人及其家族的遷移史。這恐怕算是移民文化的一個特色吧?在秦巴山中,墓碑的量詞是“通”,而不是“塊”,人們說這裡有一通墓碑,絕不會說是一塊墓碑,可見墓碑在人們心中的份量之重了。我曾在一石姓民居旁邊曾看到一通保存完好的墓碑,碑文是這樣寫的:
“ 高祖自於乾隆四年由湖南長沙府善化縣遷陝,蔔居安邑沈桑鋪銀杏河。歷傳至乾隆五十八年十二月三十日亥時,始生伯父。幼即膽識,宏遠睿智,功名甫就,弱冠始牯。既立,以常法課農桑,極勤儉內外。衣服飲食,俱崇樸素;惟事親延不吝,數年家裕。……好善樂施,賑荒救濟,鹹豐年間,飢民安靖,貧富一體,稱善舉焉。邑候熊公旌以匾額……享壽七十歲,不幸裕同治二年正月壽終。
胞侄: 職員、 監生 石輝山”
從碑文中可以推測出墓主人已有數代先人生活在此,石家在此生活已超過百年,照說他已完全算得上本地人了,而他的墓碑上依然銘刻著高祖從何處遷來,來了多少年後才有了墓主人。看來,古人對於故鄉的情感,比那首“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還要深刻,他們把鄉愁刻在了墓碑上,即使長眠不起也不願意忘記。可以說,找到了一通墓碑,就摘清楚了一個家族從何而來,來此生活了多少代人。我也似乎不是讀碑,而是在讀一部厚重的“湖廣填四川,再入陝”的家族遷移史。
那些點綴山間的墓碑,星羅棋布在村民的房前屋後,與星羅棋布在山坡上的民居一同承接陽光雨露。讓人油然而生的是:生與死是這樣的近,這樣的比鄰而居,死的人,化為泥土,蔓草叢生,爬上墳頭,一年一年,新綠到枯黃,輪回著覆蓋一切。松柏腳下,深埋著的是陳年亡人,石碑上或許還能隱約辨識出先考大人的尊名,先妣的娘家姓氏,而他們後代也總會有老去的一天。生命就是這樣周而復始,生生不息。徘徊在古民居與墓碑之間,才感覺到天地的寬宏大量,既包容著萬彙百態的生,又承載著殊途同歸的死,人類始終生死與共。
我在尋找古民居的日子裡,拜訪了無數通的古碑。我才驀然驚覺,每一座古墓裡都埋藏著很多故事,時光的剪影、歲月的痕跡,填滿了每一個故事,沁透著一種古老的文化。也許,有一天,這些古石碑會殘損、會腐爛,包括那些刻在碑上的文字,工整也好、飄逸也罷,終將會消失在我們的視野裡,而那些故事,卻會穿越時空、與時光並置,達到永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