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歲恩師 永恆師生情
——向林雪英老師致敬——
今年拜訪103歲高齡的林雪英老師時，走進她的臥房，她清瘦的身軀正躺在床上，傭人立刻把醫院式活動病床的床頭搖高，給她背後墊了个枕頭，林老師遂展開一臉笑容注視著我，緊接著，一聲『林婷婷』叫了我的名字。對大多數去探望她的學生，她都能準確的說出他們的名字，讓人驚訝的記憶力來自她精明靈活的數學頭腦，因為她是我高中時代的數學老師。當我伸手握住老師的雙手，一股溫暖直流入我的心中。許久。許久，我默默地看著這位身著寬鬆家常便服的老人，沒有太多皺紋的臉上，泛著平靜、豁達、開朗的光采，是她清心寡欲、勤儉一生、奉獻教育使之然？
在聖公會中學上高中的時候，我們很幸運三年高中的數學課程都受教於老師，無論是代數、幾何、三角和解析幾何，老師都為我們打下了良好的基礎，讓我們上大學時，都能游刃有餘地應付每科數學課程。老師教學認真嚴謹，一進課室，就拿起粉筆開始授課，分秒不浪費，每一堂下課，三、四塊黑板都是滿滿的數字與符號。每一個新的課題，老師必先講解說明、舉例示範，分析每一個步驟，從幾何題目的不同求證方法，訓練我們的思考能力，培養學生的科學精神。我們當時的學生並不興課外有家教，所有的知識皆來自課堂上老師的傳授。老師所教過的學生無數，或在菲律賓，或已遍布世界各地，如今都是各有所成的企業家和專業者，我們同學中諸如美國太空科學家謝克強、中正『九七級友社』陳鼎武、柯孫河、髙武宗、黃世道、黃和標、荘啟示等；還有聖公會同班同學林志清、洪志民、周偉珍等，又早期學生如林克山、龔詩貯、柯遵仁、楊淑蓮、李治民、柯成煥、蔡天乙、蔡清潔、陳著遠、鍾劍鳴、林珊瑤、柯素美、李文約、高锦心、姚秀英、蔡秀倫等等, 皆已是今日菲華社會知名成功人士，他們都曾是老師的得意門生，深受益於老師的啟迪。老師以一位女性而能以如此深厚數學專長，服務杏壇，造育人才，在當時的華人社會實屬少數。
曾經有一次與老師閒聊，問她為何會選擇教數學，勾起她對往事的一段回憶，她說：
『本來，我大學時是要報名廈門大學讀化學系的，但因為我經常頭暈，家父不讓我讀理科，為了能讀大學，我只好選讀教育系。可是後來我覺得每天上課，都在抄寫筆記，實在提不起興趣，於是決定轉讀我喜愛的理科。不料當時遇到『九一八事變』，要轉讀化學或物理系課程都接不上，剛巧，我的哥哥林覺世教授正在廈門大學教數學，已上了一百頁的課本，他就讓我補課，讓我能夠接上廈大的數學系課程。』
『1935年我從廈大畢業後，就受聘到天津南開大學當數學助教兼進修，兩年後1937年暑假，我回廈門省親時，適逢日本侵略中國，爆發七七盧溝橋事件，南開大學全部被炸毀，我寄存在宿舍的衣物和書冊盡喪失，當時亦因家母病重，我無法隨學校遠遷。回不了南開大學，於是從1937到1940年我改執教於廈門鼓浪嶼的慈勤女中。1939年底母親病逝之後，有友人邀我來菲律賓，當時廈門雙十中學校長黃其華先生要來馬尼拉和王泉笙先生創辦中正中學。我就於1940年應聘來馬尼拉執教。最初開課教的是三組中正高中部的數學，開始了我在海外教學生涯的不歸路。』
雖然菲律賓最早的一家華文學校中西學堂創辦於1899年，但初創期的私塾式學校，教的多屬四書五經這類的『古書』，到二十世紀初期民國建立後，華僑學校才開始採用民國新課程，步上軌道，逐漸發展。到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後，不少文人和知識份子紛紛逃到菲律賓避難，來菲後多以教書為業，成為如雨後春筍發展中的華僑學校的推手，為菲律賓的華文教育寫下了光輝的一頁。林老師於1940年來菲的時候，正是菲華教育進入黃金時期，她加入了這批華文教育工作者，為中華文化在菲律賓的傳承作出偉大的貢獻。
據老師說，她來菲第二年的十二月八日，日本戰爭爆發，所有的學校都停課。她就暫時住到李清泉夫人的家避難。戰爭結束後，學校復課，林老師就繼續在中正中學教書。當時只有三家有華文課程的華僑學校，其中聖公會中學的英文課程，是安排在上午，中文課程在下午，剛好跟中正中學的時間表相反，因此多位中正中學的教師，下午就受聘到聖公會中學兼課，林老師也就擔負起兩家中學的數學課程，高中部的代數、幾何、三角、和解析幾何她都教過。
記得我們求學時代，中正中學和聖公會中學僅是一水一橋之隔，聖公會的學生下午上課之前，總會看到住在中正教師宿舍的幾位老師，晴天頂著午後烈日，雨天撐著傘，手抱課本，走過小木橋，風雨無阻的準時來聖公會上課。那个時代的華文老師們生活都很簡樸，但都很敬業，上課從不遲到也難得缺席，批改學生們的作業和考卷，非常細心，課內課外都能以愛心開導，為學生們解惑析疑。
談話中林老師給我看了一本紀念林錦谷夫人戴秀容女士出版的紀念特刊，裡面有一幀她和菲華婦女會創辦人李清泉夫人和林錦谷夫人的合照，相片裏的林老師穿著一身純白輕便長及膝蓋開著短叉的旗袍，似自然微卷的短髮，把她姣好素淨的臉龐，襯托出一幅端莊高雅的氣質。原來老師年輕時這麼清秀漂亮！其實老師於1940年已參與李清泉夫人領導的婦女慰勞會的工作，隨即加入於1950年林錦谷夫人所創立的菲華婦女會，認同這個組織為照顧關懷孤苦寂寞的菲華婦女所設立的宗旨，林老師即在課外當該會一名負責會計的義工。也經常追隨團隊探訪寄宿在婦女會所的老人，慰問她們，幫助她們解決私人問題，聯繫親人等等工作，由於她的熱心奉獻和工作表現，後來被推選為婦女會的常務顧問兼婦女養老院的副董事長迄今，參與菲華婦女會的社會福利工作長達半個世紀，老師經營了另一種生命的充實。
林老師的學養和為人同樣受人敬重，她待人以誠信，廣結善緣，使她無論在菲律賓或出國，所到之處，都能受到尊敬和禮遇。有一次她隨聖公會中學的飛燕女子籃球隊遠征新加坡，當新加坡愛國僑領也是集美和廈大兩學府的創辦人陳嘉庚先生聽說林老師中學就讀於集美中學，大學畢業於廈門大學時，便很熱情地邀請老師和全團隊員到他家餐敘，隊員們因老師而沾光，感到無比榮幸。老師退休後有一次去北京旅遊，事先曾與一位廈大的老同學聯繫，告知抵達的日期及班機，沒想到一下飛機，這位當時已是中國科學院院長的同學，竟然以貴賓式大禮親自來迎接她，並以座車由機車警衛開路，護送她到旅館，讓她受寵若驚似地尷尬了好一陣子。原來這位盧嘉錫院長是老師求學時代所敬佩的同學，兩人都是大學數學會的活躍成員。
林老師於1978年退休，一生未婚，半生奉獻教育，為僑社作育無數英才，雖已身心交瘁，卻是無怨無悔。2011年老師百歲生日那天，獲得在台灣的馬英九總統頒發特別榮譽獎，對這位一生奉獻教育，桃李滿天下的老師致最高的敬意，也是對她無私偉大的奉獻給予表揚。
老師退休後，晚年雖然沒有親屬家人陪伴身邊，多年來卻一直由視之、待之愛之如親人的學生和婦女會的朋友們照顧她的生活需要，在她摔倒病痛時，在她多次進出醫院時，都給予最佳的治療和護理，定期帶她作體檢，每逢生日為她慶生同歡。老師是位虔誠的基督教徒，她放開胸懷接受這些溫暖與愛心，把自己交託給上帝。雖然行動已不方便，她仍然每天讀報看電視禱告閱聖經，常以哥林多前書第13章第四至七節自勉，『…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是老師一生奉行的座右銘，她以感恩的心情過每一天，以微笑迎接每一位探訪者。今年十月，帶給老師莫大驚喜和欣慰的探訪者，是九十多年前老師的一位小學同學，不顧自己虛弱的身體和高齡，她特地由兩位律師兒女陪伴，專程從香港來探望老師，僅是一天短暫的逗留與相聚，次日便匆匆飛返香港，如此情誼真叫人感動，也足見老師為人之受愛戴！
依依跟老師說『再見』，突然發現臥室牆壁上張貼著一幅書法，原來是今年老師生日遠在美國的謝克強同學寄來懷念恩師的一對賀聯，蒼勁筆墨寫著：
『廈大精英南開資/中正模範吾恩師』
林雪英老師服務教育界，從中國到菲律賓，經歷了菲華教育從『華僑學校』到『華文學校』的變遷，從發展期到黃金時期，再走過了僑校菲化的黑暗時期，而如今又能欣慰地看到華文教育的再度振興。在這漫長的生命中，她把一生最美好的歲月奉獻給教育，把愛心奉獻給孤苦的菲華婦女，我想林雪英老師不僅僅是中正學府的模範，她也堪稱當今社會為人師表者和菲華婦女的一代楷模。一日為師，終身為『母』，老師嚴師慈母般浩瀚恩情，，我們終身不忘！
寫於2013年11月 感恩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