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同安孔廟西北方位，有一間占地一百多平方的磚瓦房，它就是修建於明代的林希元祠堂。瓦房極具閩南建築風格，雜石為牆，木瓦為屋頂，還有高高翹起的燕尾脊，在寸土寸金的都市看起來，祠堂顯得氣派。這是為紀念林希元而修建的，他生前可沒有那麼幸運，住到類似的大房子。

林希元（1481—1565年），字茂貞，號次崖，同安翔風裡山頭村人。他是理學明宦，一生著作頗豐，主要有《易經存疑》《荒政叢言》《自鳴稿》《南國談兵錄》《四書存疑》《更正大學經傳定本》等著作十九種，共計141卷。林希元大器晚成，26歲中秀才，35歲中舉，36歲才中進士，踏入仕途，累官至南京大理寺丞，相當於最高法院副院長。直到林希元61歲（嘉靖二十年），皇帝諭示 “特與閑住”，他才回家鄉養老。

年輕的林希元，不善於營生，家庭極其貧寒，只有一間二十來平方的茅草“小公寓”，遭到各種冷嘲熱諷是不用多說了。林希元人窮志不窮，揮毫撰聯：厝小間，鬥室能居妻子我；家庭窮，寸心不愧天地人。如果佩服林希元求學的精神，我更佩服林希元夫人的賢惠。她遠光獨特，忍辱負重，默默為丈夫撐起一片天。據說，當時的巡按大人正在海島視察，走到林希元家門口時，被對聯所震撼，就向當地地保詢問有關林希元的情況，並給他一點資助勉勵。因此，我也佩服巡按大人的伯樂眼光。

林希元考取秀才功名後，才有資格擔任塾師，賺點微薄的薪水。他曾經到同安的鋤山為財主兒子教書，沒想到被財主兒子趕出，至今留有“山鋤人亦鋤，半路奪我的嘉腊魚”的傳說。

林希元也到同安岳口（古稱鳳山）教書，曾想在岳口大興寺舊地買地建房，但也是“此稱彼貸，東塗西抹，歷二紀（24年）余而不能燕其落成”，以致他任泗州判官期間，回家養病，竟無家可居，只好寄居在妻子娘家。其妻郭氏與彭厝巨富彭欽廣的妻子是同宗族親，嘉靖十九年，彭與內弟郭世美聯手爭奪林家的埭田，反親為仇。林希元只好到家鄉獅山清水岩邊建一小屋，名曰“艮齋”。也被當地宗族勢力所逼迫，只好再次流離失所。

我有必要補充林希元在岳口教書的軼事。古代塾師薪水微薄，大名鼎鼎的孔子都曾“三月不知肉味”，林希元慘淡度日。可是有一段時間，鄰居卻發現林希元天天啃雞腿下飯。有一次，鄰居丟失了一只老母雞，就跑到大興寺找觀音菩薩博鉸詢問，神明指示說母雞在林希元家裡。林希元自然不肯承認偷雞，鄰居一陣翻箱倒櫃後，發現老母雞果真在書籠裡。林希元有口難辯，盡管他下飯的雞腿是木頭雕刻的。如此一來，林希元只好再次搬家。過後書童才醒悟過來，原來是他曬書時，母雞吃白蟻，掉進去。書童粗心沒發現，把書籠收回去。

林希元罷官，朝廷只送給他20兩銀子。別說買房，就是日常開銷也難以為繼，真是“歸家田不數畝，常時雞不妄殺”，以致他感慨“家廟不能建，使祖宗神主棲於頹垣破屋之下”。此等遭遇，連泉州知府也看不下去了，在他的資助下，林希元才購到岳口的土地。之後，林希元又應邀到永春修志，得到報酬，才開始動工建房子。或許他想起早先含冤的經歷，故意把晚年安頓在那裡以示清白。

縱觀林希元一生，他大半輩子只居住在簡陋的鬥室，時髦語就是蝸居。至於林希元死後，居住的“房子”——墳墓更是寒酸。它坐落在同安區西柯鎮豪嶺坑內村北。據當地村民說，幾年前，這個墳墓還很荒涼，雜草叢生，完全不像高官之墓的樣子。

林希元居官顯赫，卻連間像樣的房子也沒有。如此清廉，真讓人感慨萬分，而那些動輒幾十套房產的貪官，又不知作何感想。

二

不管林希元的寸心安放在哪一間鬥室中，依然裝著天下蒼生。林希元任南京大理寺評事時，他就給剛登基的嘉靖上提出《新政八要》。他歷數前朝弊端，倡行新政，特別提出禁止派遣太監到各省鎮守，這些建議被嘉靖帝采納。不久，林希元被提升為南京大理寺正。嘉靖二年（1523年），南道御史譚魯包庇充軍罪犯的行為被揭露。林希元不肯與寺卿陳琳狼狽為奸，遭到彈劾，被貶到泗州任判官。林希元到了泗州，當地正鬧飢荒。他悉心賑濟，上《荒政叢育》疏，詳細陳述賑災辦法，得到皇帝嘉認可，推廣到全國各地。嘉靖九年（1530年），林希元升任南京大理寺丞。第二年遼東兵變，他與權臣夏言的意見不同，被貶為欽卅知州。到任後，他采取辟荒地、勸農功，立社學，修營堡、固邊防，薄賦斂、養生息的措施，百姓建生祠以示感恩。嘉靖十九年，希元任廣東按察司蘞事，代行按察司職權，分巡海北，兼管珠池兵備，在討伐安南叛亂中立下大功。

林希元並未在家鄉擔任過官職，也不管處於什麼境地，他都盡力幫助同安的老百姓。

大嶝島田墘西北角的海邊，有一條一裡多長的黃連木防風林帶，古樹蒼勁挺拔，杆粗葉綠。海風吹來，宛如一條翻滾蠕動的蜈蚣。這條防風林是林希元倡議栽植的。據當地《嶝田鄭氏家譜•鄭氏要言六則》記載：

沙坡樹木自次崖先生栽植距今三百有四年……

林希元為什麼要栽植防風林呢？據《金嶝田墘鄭氏重築沙堤記》記載：

……謁外祖，表兄弟相率迎之時皆少年。先生曰：“何長者之不克見也？”少年答曰：“人多不壽也，迎者皆長輩也！”先生戚然久之……

林希元任大理寺丞時，回鄉省親。到了大嶝島的外婆家，他看到這裡的地理條件很不好。大風、海沙、暴雨等輪番侵襲下的大嶝島，不要說種莊稼，就是屋頂也常被大風卷走。當地人都很短命，以致迎接林希元的長老大多才三十多歲，看起來像年輕人。百姓苦不堪言，卻無良策以對。林希元經過一番勘察，弄清了緣由。原來，在柴火時代，島上的植被幾乎被居民砍去當柴火了，沒有植被阻擋干冷的西北風和改良土壤，農作物長勢不好，衣食就成了大問題。跟百姓解釋這些原理，百姓肯定很難弄懂的，況且煮飯也要柴火，如果盲目種樹，說不定還會被村民砍去當柴火。因此，林希元利用百姓的風水信仰，認為西北角的“七星墜地”處不宜露白（就是不能讓沙子露出地表）。當地百姓聽從建議，就開始種植黃麻木，以防“下手太空”。後來防風林蔥蘢茂密，連成一片，海風吹來，宛如一條翻滾蠕動的蜈蚣，形成了“九蛇拜蜈蚣”的風水格局。從此島民安逸樂業，人壽年豐。

林希元的環保意思，對後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十幾年後的萬歷年間，金柄村的理學布衣黃文炤，大力倡導植樹造林，興修水利。他先後立下《祖林垂式碑》、《丁山護林碑》、《石幫記》等三塊石碑，其中的《丁山護林碑》碑文為：

林木有阻風、儲濕、固壤之奇功，寶也。大侖盡木皆護。毀者非吾族人矣。——萬歷丙戌年。

黃文炤一生致志著書立說，除《道南一脈》《孝經》《仁詮》《太極圖解》《理學經緯》諸書外，還有《約言問答》《琴莊》等理學著作，以及《古今長者錄》、《九日山志》等。同為古泉州府同安縣的理學名家，黃文炤肯定受到林希元先賢植樹護林的影響，只是他把植樹造林的功效解釋給族人。

一百多年後，同安蓮花金崗湖的林氏兄弟懂得植樹造林的好處，可是又無法阻止其他村民的砍伐，就向表親李光地求救。李光地是清朝宰相，也是一代理學明宦。他曾協助平定"三藩之亂"、"統一台灣"，著有《歷像要義》《四書解》《性理精義》《朱子全書》等書。同是泉州府的理學明宦，李光地也肯定受到先賢林希元的影響，於是親手寫下護林文告，內容如下：

本府表親林可觀顯觀兄弟……土名金崗湖等處，不許土棍籍端侵界，並不許附近等人登山樵采……諭。康熙四十九年五月一日給，內閣李相公字。

李光地沒時間像林希元假借風水名義，只好利用百姓怕官的心理，直接用宰相發文告的形式加予保護山林，異曲同工。金崗湖後來更名為金光湖，此處林地成了廈門市一個旅游景點。

以可查的實據來看，植樹造（護）林的人都是理學名家，他們的著作都有“存疑典籍”的特點，林希元甚至寫下《改正經傳以垂世訓疏》指出朱熹的著作的不足。縱觀黃文炤和李光地的著作，都受到林希元思想的影響。因此，在植樹造林上，更不用細說了。

三

明朝蔡獻臣在《林次崖先生傳》寫下：

先生神王氣剛，到老不衰，居家手不釋卷，或忘寢食。至地方又寇盜、飢荒等事，則不厭侃侃為當道往復。

這些語句證明，林希元在家鄉“閑住”，依然為古同安百姓上書請命。

朱熹首次踏入同安地界時，說過“同安種同安吃缺三天”。這句話說出了同安地理條件（七山二水一分地）不好，古同安老百姓很難自給自足，倘若遇到動亂災荒，百姓勢必生活更加困苦而流離失所。

林希元回鄉養老期間，同安發生了飢荒和海盜（倭寇）侵襲事件，飢民載道。“然流移乞丐之人，內滿城市，外滿郊野”，“有渡海伺候，求賑不得，欲歸不能而死於道路，如翔鳳裡十五六都大嶝小嶝之民，尤可憫也”。

六十幾歲的林希元，不顧年邁之軀，深入調查，接連上書《與俞太守請賑書一》《與俞太守請賑書二》《與俞太守請賑書三》《請袁簿急回賑濟書》。他對災民數量、救濟方法、錢糧籌措等進行詳細分析。在發現問題時，也及時上書《請俞太守停賑書》《請江伯溪方伯查賑飢時弊書》。林希元以他的老朽之力大大緩解了災情。

倭寇侵擾給百姓造成的傷害不亞於飢荒。古同安城雖遠離大海，都曾被倭寇屠城，至今還有“正月初三不訪客”的習俗。小嶝島在浯江海上，遭受的侵擾更不在話下，《金門縣志》記載：

小嶝西北海邊，有穴曰“東街窟”，入口處有石中阻，循左右人，則深不可測。相傳明末居民避倭於此，有犬聞寇狂吠，為寇所覺。乃舉煙熏穴。唯一老嫗以襟濕尿掩鼻而免……

當時，整個皇權政府都施行嚴厲的海禁，竭力剿滅倭寇，湧現了戚繼光、俞大猷等抗倭名將。七十多歲的林希元以理學“實事求是”的眼光，對倭寇的來源、活動情況、如何利用和打擊方法提出了獨特的見解。他在《與翁見愚別架書》仔細分析商人與流寇（海寇、山寇）的區別；為所謂的“海盜”——佛郎機進行辯解，說他交易“其價尤平”“且為吾御盜”；提出如果沒有“侵暴我邊疆、殺戮我人民、劫掠我財務”的商人，“則不在所禁也”。如今，林希元的這些思想在學術界上大放異彩，對治國理政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林希元對“海禁”的見解，可能也來源於“賑飢”的啟示。他在《與俞太守請賑書三》中說“發船往福州洪塘買糴”。

當然，林希元也主張對海盜進行嚴厲打擊，比如《上巡按彌盜書》《請巡海盜乘勝滅賊書》《上巡按二司防倭揭帖》《海寇議》。林希元對海寇組成人員、武器、船只、路線深入研究，提出如何招募和訓練抗倭兵勇、如何打造武器和聯合作戰的方法。大名鼎鼎的抗倭英雄俞大猷，其實也是林希元的門生（見《林次崖先生文集》201頁）。俞大猷取得抗倭的勝利，其實是離不開林希元的提攜與指點。

因此，在抗倭過程中，林希元的思想和建議，或多或少影響了古同安的地方官，他為抗倭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縱觀林希元一生，以他修建鬥室的曲折過程來看，如果他對同安沒有好感也無可厚非。但林希元的寸心卻是包容的，他容下天下蒼生，即使到老，寸心也依然熱騰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