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禱告會,我領到一張經文卡。
不是在人聲沸點,而是在煙火落盡、外套被一件件取回的時刻。溫度正從指尖撤退,燈光不再具有表演性,信仰也卸下舞台的高度,只剩下人群移動時,腳步與地板磨擦出的細碎聲響。
在那之前,我曾向神提出一個不打算修辭的請求。
「如果祢真的有話要說,請直接一點,用經文。」
於是,祂遞給我一則訊息。
那一刻,那句話不像啟示,更像一張被安靜放置在街角、無人領取的公告。沒有標題,拒絕修辭,卻清楚得難以迴避。
但我們照他的應許,盼望新天新地,有義居在其中。(彼後3:13)

我沒有感到情緒被點燃。
沒有那種熟悉的、被觸動的熱度。
那些關於新天新地的語句仍懸著,尚未落地,而我已經被帶回此刻,與灰塵、寒氣、與尚未整理好的自己站在一起。
我後來才明白,那句話並不是召喚人離開世界,
而是在最靠近語言邊緣的地方,
讓人重新感覺到站立的重量。
那是一份正式收件的感覺。沒有溫柔的附言,卻具備不可撤銷的質地。
它不替未來畫藍圖,也不承諾路徑,只是對齊了我當下的座標。
後來我才發現,這不是地圖的給予,而是一場靈魂的搬遷評估。
舊的天地依然運作無礙。
制度成熟,流程潔淨,文件一層層疊放整齊,像長年不曾出錯的檔案櫃。人在其中,多半能被妥善歸類,姓名、職稱、角色、責任,各自有穩定的位置。
只是,有些東西開始在抽屜裡,找不到可安放的格子。
它們沒有編號,沒有尺寸。
放進去會卡住,取出來又顯得突兀。
像一份尚未定稿的誠實,
紙張邊緣不齊,墨跡仍在滲開,
管理者看著它,卻不知道該歸入哪一類。
像一個尚未成形的提問,
沒有結論,也拒絕先填摘要,
只能暫時擱在桌角,隨時被提醒不夠完整。
又像一種在理解抵達之前,拒絕簽署的順服。
它不吵鬧,不反對,
只是靜靜地,沒有落款。
義並沒有被驅逐。
它只是顯得太佔空間,
無法摺疊,不適合存放,
每一次試圖安置,都會頂住既有的隔板。
於是它被建議縮小,被要求暫停,
被溫和地請到一旁,等到整理好再回來。
人正是在這裡意識到,
問題不在於是否相信,
而在於是否仍被允許,
帶著這些尚未裝訂完成的部分,站在光下。
那光不是聚光燈。
它更像清晨剛透進窗櫺的冷光,沒有指令,沒有音效,只是如實地照亮,讓輪廓與微塵一併顯形。
在那樣的光中,人無法只切割出靈魂的部分。
有限性不再是缺憾,而是活著的條件。
所謂的新天新地,於是失去了宗教式的浪漫與遙遠。
它不再是一張隨時可以撤退的船票。
它更像一種一旦被辨認,便無法回頭的方向。
一旦看見了,你就無法再假裝那些現成的安置、那些妥協的隔板,仍能充當棲身之處。
人因此被留在中間。
不是迷失,而是清醒。
因為清楚知道,任何過早的定居,都可能成為對良心的違章建築。
那張經文卡雖沒解決我的現實感。
它只是確認了一件事:
這段尚未命名的停留,本身並不構成錯誤。
義若要居住,需要的是一個不必被人修剪、不必被人靜音、也不必急著被人完工的所在。
那樣的地方或許仍在形成中。
而我願意站在門口,讓光照著,在尚未命名之前,再等一個季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