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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的「超人」及超人學說
2006/12/17 2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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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的「超人」及超人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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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佈時間:2002-12-18 文章來源:本站 文章作者:趙修義


「超人」學說是尼采思想的重要內容之一。它形成於尼采思想成熟階段的初期,集中地體現在尼采的主要代表作《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以下簡稱《查》)當中。本文擬依據尼采在該書中的論述,就尼采「超人」的含義、超人學說在尼采思想中的地位及其評價談一點看法。



《查》書一開頭,尼采假托的古代波斯教主查拉圖斯特拉(以下簡稱查拉圖)隱修十年之後,走出深山密林,下墜人間。他一見到人就宣稱「上帝已死」,「我教人以超人」。(1)《查》書,就是以這句話為中心展開的。

「上帝已死」,是說基督教關於上帝的天國的理想已經破滅。尼采認為,天國的理想統治人間已有千年之久,人們為了追求來世,為了充當上帝的選民以便進入天國,就接受了基督教的靈魂不死的說教和以謙卑、恭順、同情為特徵的倫理觀念,結果人就像吃了鴉片一樣,在精神上萎靡不振,在肉體上孱弱不堪,成了一隻「重負的駱駝」。現在,「宗教潮流消退」,上帝的信仰、天國的理想已經動搖,人們殺死了上帝,『上帝已死」。尼采還認為,近代西方的理性主義、人性論、社會契約論等等「時新思想」,其實是基督教倫理的溯版,它同樣教人屈從和憐憫。在此基礎上提出的「自由、平等、博愛」的理想王國,同基督教的上帝和天國一樣,是一個偶像。它使人變得頹廢、渺小。在尼采的筆下,人類已經「殘毀而零落」』「我在人叢中遊行,彷彿在人的殘軀斷體中行走而已」,(2)繁華的大城市其實是「一切腐朽、惡臭、貪歡、縱欲、炯熟、潰痛、叛亂之物所聚之處」,「充滿著精神殺戮之血腥」(3)。總之,「人類的生存確實是陰沉憂鬱的,而且永遠沒有意義」(4)。真正的理想不在上帝的天國,也不在按人類理性和普遍人性建立起來的理想王國,而在於超越於人類。尼采說:「我將教人以生存的意義:那便是超人」(5)。

尼采要教給人的「超人」的道理,首先是要超越已經頹廢的人類。他通過查拉圖之口說道:『我教你們超人的道理。人是一樣應該超過的東西」。又說「人是一根繩索,繫於禽獸與超人之間,凌駕於深淵之上」。「超人之於人猶如人之於攝猴」。在他看來,人只是達到超人的橋樑。「人的偉大之處在於其為橋樑,而不是目的」(6)。人的目的、人的前途在於超越自身而達到超人。所以他說:「目標並不是『人類』,而是超人!」(7)這種超越於人類的「超人」是一個新的物種,一個更高的物種。他曾經說過:「一個更強壯的種類,一個新的類型必定會出現,它在血統和生活方面都有不同於平均化的人的狀況。關於這個類型,我的概念、我的比喻是超人這個詞。我們向上的道路是從物種到超物種」(8)。由此可見,超人(übermensch)一詞,雖然尼采在其早年曾用來指稱傑出的個人,如拿破侖,但是在尼采的成熟時期改變了原來的涵義,用於指稱新的物種和新的類型。詹·斯魯威爾在談到尼采時指出,尼采所用的德語;übermensch一詞在英語中以往一直譯為superman(意為具有超常之力量或能力的人),實系錯譯,應譯,overman(意為超越人類)才符合尼采的原意(9)。這是很有見地的說法。

對於這個超越於人類的新的物種的特徵,尼采並未提供其細節。但是在《查》書的序言中有一個概括性的論斷,通常被認為是超人的定義。這個論斷的德文原文是:「Der übermensch ist der Sinn der Erde。Euer Wille sage:der übermensch Sei derSinn der Erde!」(10)中譯者有的譯為「超人是土地的意義。你們的意志說:超人必定是土地的意義!」(11),有的則將der Sinn der Erde譯為「世界之意義」(12)或「大地的意義」(13)筆者以為這些譯文均末準確表達原意.因為Erde一詞不但有「大地」、「土地」、的意思,而且還有宗教上常用的塵世的意思(14),尼采正是在後一種意義上使用Erde一詞,並用以同天國相對照的。在上引論斷的後面,尼采緊接著說:「glaudt Denen nicht,welche euch von übermensch Hoffnungen redden」(15)(不要相信:那些敘說超塵世的希望的人)。顯然他是把der Erde(塵世)同;übermensch Hoffnungen(超塵世的希望)相對照的。Thomas Common的英譯文將「der Sinn der Erde」為」the meaning of the earth」將「übermensch Hoffnungen」譯為「superearthly hopes」其所以用帶定冠詞的「the
earth」也是用以表明此處的「Erde」不是泛指「土地「大地」,而是指與「超塵世」相對的「塵世」或「現世生活」。因此尼采的上述論斷的本意是:「超人就是塵世的意義,你們的意志必定會說,超人就是塵世的意義」,「超人」是「超塵世的希望」的對立物。

尼采所鄙棄的「超塵世的希望」,就是指把上帝的千年王國當作人的最後歸宿的基督教神話。在尼采看來,這是教人蔑視塵世生活,扼殺人的肉體和生命,磨滅人的權力意志的虛偽說教。他要反其道而行之,寄希望於肯定塵世生活、發揚人的生命力的新的物種。然而生命的本質,在尼采看來,就是權力意志,即生物體「追求食物的意志,追求財產的意志,追求工具的意志,追求奴僕(聽命者)和主子的意志」(17)。他說:「凡我發現生物之處,便找到了求權力之意志。「凡有生命,使也有意志:但不是求生存的意志,而是求權力的意志」(18),「生命本身是求權力的意志」(19),因此,不受限制地發揚權力意志,也就是發揚尼采經常說的放浪不羈的狄奧尼修斯精神,是超人形象最基本的特徵。超人種族是在高度發揚權力意志的人中間產生的。「超人」是從塵世生活的人中間產生,但超人並非全體人類進化的結果。在尼采看來,人類作為一個族類只不過是一個「抽像物」,真實地存在著的只是個人,整個人類是一座蟻山。在眾多的人群中,只有少數勇敢者、創造者、權力意志充沛者,才能攀援那高懸於深谷之上的繩索而抵達彼岸,成為超人,居大多數的芸芸眾生必將從繩上下墮,落入深淵。即使這少數勇敢者也必定要經過一些階梯,才能超升為超人。

尼采說:「我將與創造者為伍」,「指示他們以彩虹和達到超人的階梯。」(20)這階梯的第一級,就是產生一批「最後的人」。這些人血統高貴,認識到「上帝已死」並接受了超人的道理,開始擺脫長期統治人類的基督教倫理,從頹廢中覺醒過來。他們的出現是超人到來的吉祥的預兆。在這個意義上說,「上等人是非人和超人」。(21)但是,在尼采看來,「最後的人」雖然高尚,屬於優秀者之列,是「較高級的人」(higher man),但還不是超人。因為他們身上,還有許多積壓、許多回憶,未曾完全擺脫基督教倫理的同情心和頹廢情緒,他們還缺少獨立感,總要找一個偶像來崇拜,他們的權力意志還受到這種種舊觀念的束縛。所以「最後的人」只是達到超人的接替。查拉圖對他們說:「你們止步國是橋樑而已,唯願更高超的人在你們身上度過去吧!你們代表接替,然則不應怨怒那超過你們而達到高處的人吧!」「唯願從你們的苗裔中,有朝一日為我生長出一個真實的男子、完全的繼承人。但這還遙遠呢!你們之來不過是歌預兆還有更高的人正在途中向我走來!」 (22)超人要從「最後的人」的後代中才能產生。

「最後的人」的後裔要經過好多代的人工選擇和嚴格教育才能超升為「超人」。在尼采看來,達爾文式的「適者生存」的「自然選擇」只能培養適應環境的平庸者,不能產生高貴的創造者。唯有用優生學的方法、從貴族的血統中,才能培育出體魄健全、天資敏慧的兒童。對這些兒童還需要進行斯巴『達式的嚴格的訓練。一要用「重新估價一切價值」和「權力意志」的精神去教育他們,使之徹底擺脫以往的善惡觀念,視歷來被稱為至惡的自私心、情慾、權力慾為德行。尼采說:「因為至惡也是人類最佳的力量」,「至惡是需要的,以臻於超人之界」(23)。二是要把他們
放在艱險的環境中磨練,使他們具有雄獅般的權力意志。尼采認為惡劣的環境對培養超人來說便是順利環境。他說:「仔細審查一下最優秀、最有成效之士的生平,然後反躬自問:一棵巨樹如果昂首於天宇,能否無惡劣天候和暴風雨之助呢,是否外部的不善和對抗,是否某種仇恨嫉妒、頑梗疑惑、嚴酷貪婪和暴戾,不算順利環境的因素呢,沒有這種順利環境,甚至連德性上的巨大長進,也是不可能的。」(24)

經過這樣的選擇和訓練,在遙遠的將來,就會產生一個由權力意志最堅定、最充實的優秀者組成的新的種族,一個新的超越民族界限的貴族統治集團——「超人」種族。人類一經被超越而產生「超人」,就達到了永恆的千年王國。在尼采看來,生命是不滅的,權力意志是永存的,二者都是永恆輪迴的。達到了超人便開始了永恆的輪迴,超人作為權力意志的最高體現者,也是週而復始,永存世間的。

總之,在尼采的超人學說中,「超人」指的是未來的新物種,未來的統治集團,不是現存的或歷史上的偉大超凡的人物。「超人」將從現存的上等人的後代中升起,但並不是現存的「上等人」本身。「超人」不是單個的人,而是一個物種,一個集團。「超人」形象的根本特徵是充分發揚權力意志的狄奧尼修斯精神,是以權力意志為基礎的「老爺道德」的集中體現。「超人」是人類的目標,現代人的權力意志的發揚只是達到「超人」手段。這就是尼采的「超人」的主要含義。



「超人」象徵著尼采心目中的理想境界,寄托著他的希望和理想,表達了他的痛苦和失望。超人學說是他的社會政治理想和宗教理想。

「超人」是尼採用以取代近代西方資產階級「自由、平等、博愛」的理想王國而提出的社會理想。「超人」理想的提出是出於他對歐洲資本主義社會和統治階級的失望。他認為,資本主義的「物質至上」,使統治階級喪失了意志,變得頹廢不堪。「頹廢啊!頹廢啊!世界從來沒有像這樣深深下墜I羅馬淪為娟妓與娼寮,世界如此沉淪,羅馬的凱撒化為家畜,上帝自己——化為猶太人!」(25)統治者們在民族關係上只求本民族的蠅頭微利,喪失了統治世界的雄圖大
略。「如今各民族所行所為,皆象小商人一樣了:他們從各個廢料堆裡,也揀取最小底利益!」(26)他們擺脫不了基督教的憐憫、同情,喜好用小思小惠的改良主義策略籠絡「下等人」,自己變得軟弱無能。這些狀況都使他那貴族的靈魂痛苦不已。至於資產階級的民主共和國,盧梭所設想的契約國家,在尼采看來,不但是一種妄想,而且有損於「上等人」的統治,普選制度承認人人平等的選舉權利,會助長「下等人」的反叛。他那敏銳的嗅覺已經聞到了行將到來的革命。他感到惶恐,驚呼:「在現代一切卑賤者皆反叛起來了,流氓與奴隸的叛亂,滋生並蔓延了」。(27)他還預言,未來的百年,隨時都會「經受斷腸的『絞痛』,巴黎公社同這種絞痛相比只可說是輕微的『消化不良』。」(28)痛苦、恐懼和失望使他不得不實行一種所謂「積極的虛無主義」,把希望寄托於一個來末的新的統治集團——「超人」種族之上。

尼采認為,在「大革命正在遠揚」的時代,即使象拿破侖這樣強有力的出類拔萃的人物,如果單槍匹馬也無濟於事。因此,他不贊成卡萊爾的英雄崇拜,(29)認為卡萊爾把一切希望寄托在個別的英雄人物身上,是過於天真了。在他看來,拿破侖式的權力意志堅強的個人,充其量也只是超人的雛型。他說,「城然,有過偉大的人」,但是「從來未曾有過超人,……最偉大的人和最渺小的人——他們彼此太相似了,誠然便是最偉大者,我也覺得是最人間的。」(30)他認為希望應當寄托於未來的、比人間有過的或現存的偉人更高強的人物所形成的一個有組織的統治集團——「超人」。

尼采期望,一旦這個新的統治集團在世間升起,血統高貴的「優秀者」將主宰世界,。上等人」的剝削和統治將永保太平,已經失勢的貴族傳統又可在歐洲復興。由此可見,尼采的超人理想是出於維護剝削制度和『上等人」的統治的願望,是在為行將到來的帶封建性的壟斷資本侵略、征戰和殘暴的政治統治吶喊。這正是「超人學說」為希特勒膜拜的緣由。

超人學說也是尼采的宗教理想,是基督教天國理想的替代物。縱然尼采反對基督教的倫理觀念,經常用尖酸刻薄的語言挖苦基督教和教會,因而被西方一些評論家視為無神論者(31)。然而,自幼在基督教熏陶下成長起來的尼采,事實上終身未曾放棄宗教觀念。他提出的「上帝已死」的命題,本意是說,現在「宗教潮流消退,留下沼澤和泥塘」(32),對上帝的信仰已經動搖,人們殺死了上帝。在他看來,基督教倫理已經無法再為統治階級提供精神支柱,不足以為他們所需要的戰爭、侵略和公開的政治壓迫提供論據,上帝的天國理想也不能麻痺正在覺醒的民眾。因此,他終身追求一個新的神話來取代已經失效的上帝。他說:「大革命正在遠揚……上帝之存在,聖經的權威,不朽的靈感就將永遠成為問題。我已嘗試去否認每一件事。啊,推倒是容易的,但是總要建立起來啊!」(33)他所建立起來的新神話便是「超人」。

在這個新神話中,「超人」從地上升起的那個「偉大的正午」相當於上帝的千年王國降臨的偉大的日子;「超人」的形象是已經死去的上帝的替代物;上帝派到人間來宣示天國的真理的是耶穌,下墮人間宣示超人的道理的是查拉圖,即尼采的化身。耶酥宣示的教義是:「上帝永生」;查拉圖的教義是「上帝已死,超人長生」。記述耶酥的言行的那部關於上帝的真理全書是「聖經」,記述查拉圖的言行的關於超人的道理的「大著」就是仿照聖經體裁寫成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在這部新「聖經」中,查拉圖同耶酥一樣自稱是「先知」和「預言者」。耶酥向人們宣示,世界的末日即將來臨,唯有上帝的天國才能拯救人類,而且只有虔信上帝的人才能成為上帝的選民以獲自贖。查拉圖預言,人類是沒有希望的,唯有超人才是人類的歸宿,而且只有信奉超人的少數血統高貴的人才能超升。查拉圖對他的信徒說:「你們將成為一個民族,從你們這班自選者中將生出選民——從選民中生出超人」。(34)耶酥布道後離開他的信徒回到天國,等待著選民;查拉圖宣示超人的道理後也離開了人間,期待著在「偉大的正午」與他的選民再次相會。請看,上帝與「超人」,耶酥與查拉圖,何其相似乃爾。

尼采相信耶酥是一個真實的歷史人物,並認為耶酥傳播的數義統治人間有千年之久。他反對人們視他為上帝一樣的偶像但又自命為象耶統一樣了不起的「先知」。這種觀念隨著他的大狂的膨脹以及由於得不到承認而產生的孤獨感的增長而日益濃烈。1886年他在給妹妹的信中感歎道:「……我的靈魂十分敏感而渴望著志同道合的好友。如果讓我得到一個小圈子的人,能聽我的話並理解我,我的病就會好了」。(35)1888年他在給僅有的朋友的信中又認為自己
的發觀「要將歷史分成兩半」,(36)還說「我成為本世紀中最頂尖的哲學家不是不可能的,事實上甚至要超過一些處於兩千年中決定性和致命性的事物」。(37)就在這一年,他寫的自傳,用指稱耶酥的一句拉丁語Ecce Homo(看這個人啊!)為書名,以「狄奧尼修斯反對被釘上十字架的耶酥」作結尾(38)。以此表示,他的教義與耶統不同,是狄奧尼修斯式的肆無忌憚的權力意義,不是磨滅意志的基督教倫理,他的理想境界是超人而不是上帝的天國,但是他的歷史作用與耶酥無異,甚至更偉大。第二年他喪失了理智,而在他致瘋的頭幾天,競自稱是狄奧尼修斯和耶酥兩人的再世。這時他已經完全把自己視為負有神的使命的救世主了。

此可見,尼采的超人學說帶有濃厚的神秘主義色彩,其實是一種超人神話。超人升起的「偉大的正午」同上帝的千年王國的降臨一樣,是一個飄渺虛無的神秘的境界。尼采訴諸於神秘的理想境界,不僅因為他沒有擺脫從傳教士家庭得來的宗教觀念,更主要的是因為他對資本主義的現實、對資產階級的理想王國喪失了信心,他又找不到出路,只得寄希望於神秘的宗教理想。與基督教不同的是,他的神話主要不是安撫受壓迫的奴隸的心靈,而是用以振奮在行將來到的革命面前頹唐消沉的統治階級的精神。

從以上的分析中,我們可以看到,超人學說是尼采關於社會理想和宗教理想的學說,它建立在以「重新估價一切價值」和「權力意志」為中心的本體論、倫理學與社會歷史觀的基礎之上,並與這些學說一起構成了統一的尼采哲學。但是,它不是尼采哲學的全部。把超人學說簡單地等同於尼采的歷史觀,甚至把超人與天才劃上等號,把超人學說等同於卡萊爾的英雄崇拜,不盡符合尼采思想的本來面目。把超人學說歸結為極端個人主義也未必妥當。不可否認,尼采是一個極端個人主義的鼓吹者,他本人是歷史上少見的自大狂,但是這主要表現在他的倫理學說中。「超人」學說突出地表現了他的神秘主義,表現了對資本主義社會現實的失望和對傳統資本主義理想的不滿所導致的所謂極積的「虛無主義」和「理想主義」。



任何一種社會理想都是現實的反映,是為解決現實的社會問題而作出的設想,體現著特定階級或階層的利益和願望。尼采的超人理想也不例外。儘管尼采在自傳中聲稱,他是從突如其來的靈感中,獲得了「超人」的形象。實際上他的超人神話卻是十九世紀七、八十年代歐洲社會的產物。當時,歐洲主要資本主義國家都處在向壟斷資本主義過渡的歷史轉折時期。一方面,由於資本的集中和壟斷的形成而造成了爭奪霸權的鬥爭;另一方面,由於馬克思主義廣泛傳播和工人政黨普遍建立無產階級的鬥爭日益高漲。歐洲資產階級的各派理論家紛紛提出各自的政治主張和社會理想,以圖應付新的局面。在英、法兩國占統治地位的實證主義,主張繼續維持。自由、平等、博愛」的傳統理想,用「民主」自由「平等」的口號來粉飾矛盾重重的社會現實,用「博愛」、「利己與利他的統一」等倫理觀念和改良主義的政策來調和階級矛盾,用資產階級的自由主義來影響工人階級,使其滿足於眼前的利益(如選舉權的獲得,生活待遇的提高)而放棄社會主義的理想.同時,在「自由競爭」的口號下,維繫已經獲得的霸權地位。德國的新康德主義者也持類似的態度。他們提出了所謂「倫理社會主義」的學說,把按康德的「人是目的而不是手段」的倫理原則建立起來的「道德人的交往團體」說成是社會主義,又把社會主義作為一個象康德的「自在之物」那樣的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標,企圖以此誘使工人階級放棄消滅私有制以實現徹底解放的社會理想。這類社會理想固然有利於鞏固資產階級的統治,但它只能掩飾伴隨著向帝國主義過渡而到來的政治上的反動,卻不能為壟斷資產階級對內的殘暴統治和對外的侵略擴張直接提供理論依據。後起的、由容克貴族和資產階級融合而成的德國壟斷資產階級對此尤其不能滿足。

尼采提出了另外一種理想,寄希望於一個未來的貴族統治集團,一個「金髮野獸」的種族——「超人」。這些「金髮野獸」構成一個緊密的團體,在其內部講忠誠和友誼;在這個集團之外,對於別的國家,別的人則像凶禽猛獸一樣不受任何道德的束縛,肆意發揮自己的權力意志,以「撒謊、暴力和最無恥的自私自利」為武器(39),以殘忍、兇猛、魯莽、無理性為美德。在尼采看來,唯有產生這樣的統治集團才能應付未來的局面;唯有超人理想才能使統治階級清
醒起來、振作精神,無所顧忌地鎮壓民眾和爭奪霸權。尼采的這種理想無疑表達了正在形成中的壟斷資產階級、尤其是封建色彩濃重的正在走向軍國主義的德國壟斷資產階級的願望。事實上,以鐵血宰相著稱於世的俾士麥正是按這種「金髮野獸」的方式行事的。他對內實行「非常法」,迫害和取締歐洲工人政黨中歷史最久、力量最強的德國社會民主黨,對外瘋狂實行擴張政策。無怪乎有的評論家稱尼采為「俾士麥的兄弟」。(40)

由於尼采激烈攻擊資產階級的民主制和「自由、平等、博愛」的傳統理想,尼采的「超人學說一度被短視的資產階級輿論界視為「現代社會的純粹的災難」。但是尼采的攻擊是為了維護剝削制度。在他看來,民主制、普選制之所以有害,是因為它會助長被壓迫階級的「多數就是優勢」的信念而導致革命;在「自由」「平等」的口號下對工人階級實行懷柔政策,施以小恩小惠,不會使工人滿足,也不足以使他們放棄社會主義的理想,相反,它會磨滅統治者的意志,甚至會否定貴族的特權。尼采認為,貴族的特權和傳統是萬萬廢除不得的。因為「在良好和健康的貴族身上主要的東西是:……他們可以毫不動心地、毫無愧作地、毫無限制地犧牲別人,使這些人為他們而遭到踐踏,降為奴隸,降為工具」。(41)發揚這種品質、承認貴族的特權正是達到超人的必要條件,「假使貴族放棄了特權,……那末就是墮落。」(42)尼采相信,只要有了具有貴族的鐵的意志的統治種族,把勞動群眾控制得服服貼貼,迫使他們相信,「騎在他們頭上的人具備高等形式並以此證明自己是優越的,是天生有權命令別人的」那末,他們就會「甘願服從於任何方式的奴役」,「群眾中就怎麼也不會有什麼社會主義了。」(43)由此可見,尼采的超人理想同資產階級的自由主義的理想之間的對立只是剝削階級內部的對立,只不過尼采更側重於資產階級國家的劊子手的職能,更多地代表著已經資產階級化的舊貴族和正在形成的金融貴族的要求。正如最早發現尼采的丹麥評論家勃拉姆斯所說,尼采學說是「貴族的激進主義」。

尼采的超人學說,本質上是反動的。但是列寧曾經提醒我們:馬克思明確地毫不含糊地指出,「在反動分子(歷史學家和哲學家)的學說中包含有關於政治事件更替的規律性和階級鬥爭的深刻思想。」(44)尼采在呼喚超人的同時。也揭露了資本主義的拜金主義所造成的頹廢和沉淪,經濟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在精神和信仰上的危機,以及西方傳統的基督教信仰的動搖。他還預言,行將到來的二十世紀將交織著革命和戰爭,資本主義的精神危機將繼續深化。這些思想,在巴黎公社失敗之後的「社會和平時期」的十九世紀八十年代,是相當深刻的。當時,以實證主義為代表的歐洲資產階級輿論界正陶醉於生產力和科學技術的進步,相信依靠生產和科學可以確保資本主義秩序的穩定,相信改良主義的政策和資產階級自由主義的精神可以軟化無產階級而杜絕革命。他們把資本主義的暫時穩定和工人運動的相對沉寂當作是永久「社會和平」。在十九世紀末,有些人甚至預言文明民族之間的戰爭已經結束,「現在戰爭已經成了一個『幻影」(45)。工人運動中的機會主義者跟他們一起讚美「社會和平」。同這些主張相比,尼采不失為一個「敏銳的歷史批評家」。(46)此外,尼采對資產階級民主和基督教的虛偽性與欺騙性的揭露,對社會上存在著奴隸與老爺的對立的分析等等,雖然其出發點是維護剝削和壓迫,都坦率地承認了階級對立的事實,比之於掩飾社會階級對立的種種理論,應當說是比較深刻的。艾思奇同志曾經寫道:尼采超人學說的理想主義是反動的,但是「曾有一些消極的反抗意義」,「理想主義曾是對於沒落時代寄生的資產階級的物質主義的暴露」。(47)這是符合實際的。

看到這一點才能夠理解尼采對後世影響的複雜性,超人學說在本世紀曾經為法西斯主義所祟拜,也為一大批反動的帝國主義的思想家引為先師。但是確實有一些進步的思想家從超人學說中汲取了揭示資本主義精神危機的深刻思想。當代一些以西方文明的沒落和資本主義社會人的異化為主題的哲學派別,也往往從尼采那裡汲取思想材料。這些派別情況錯縱複雜,一般都屬於唯心主義的範疇,但是其中有的人確實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當代資本主義在精神上的空虛、貧乏和深刻的信仰危機。類似的情況在我國民主革命時期也曾發生。超人學說曾為反動的政治思想派別所擁護,但一些愛國的革命民主主義者也一度用它啟發人們力求免蹈資本主義精神文明的覆轍。早期的魯迅就曾這樣做過,郁達夫也曾說過:「尼采諸先覺為欲救精神的失墜,物慾的蔽人,無不振臂狂呼,撓說西洋各皮相文明的可鄙」。(48)現在尼采被西方譽為本世紀的三大先知之一。(49)近年來,在西方又掀起了一股「尼采熱」。(50)尼采的著作大量重印、銷售一空,研究尼采的書刊汗牛充棟,這種情況既表明了西方精神危機的深化,也表明了包括超人學說在內的尼采思想由於預示了資本主義的沒落而具有深遠的影響。


註釋:
(1)(4)(5)(6)(20)《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以下簡稱《查》)《序言》。據Thomas Common英譯本,紐約《時代從書》版,譯文參照梵澄譯《蘇魯支語錄》,見《世界文庫》第8—12卷
(2)(3)(18)(22)(23)(25)(27)(30)(34)《查》章42,章51,章34,章71,章73,章63,章63,章27,章22
(7)(17)(21)《權力意志》,章693,章286,章692《西方現代資產階級哲學論著選輯》第23頁、17頁、23頁
(8)轉引自M.A.Mügge:《Nietzsche)第75頁。
(9)《西方無神論簡史》中譯本第113頁
(10)《尼采全集》1980年德文版,第4卷第14頁.
(11)澄梵譯《蘇魯支語錄》,《世界文庫》第8卷第3495頁.
(12)蕭編譯《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商務印書館1936年版第6頁.
(13)劉放桐等著《現代西方哲學》第96頁。
(14)見《德華標準大辭典》
(15)《尼采全集》德文版第4卷第15頁.
(16)《查》,紐約時代從書英譯本第28頁.
(19)轉引自Coplston:〈The History of Philosophy》第7卷第2分冊第182頁.
(24)《快樂的知識》,轉引自《現代西方著名哲學家述評》14頁
(26)《查》章56XXl.
(28(39)(41)(42)(43)轉引自奧社也夫著《尼采學說的反動本質》第69頁、152頁、130頁、130頁、129頁.
(29)(38)《尼采自傳》1935年《良友文庫》版第69頁.
(31)《西方無神論簡史》第111頁.
(32)(33)轉引自卡爾·耶思培著《尼采傳》,台灣中華日報社中譯本第116頁、44頁.
(35)《英國大百科全書》1958年版《尼采》條.
(36)《1888.9.14致福契士函》,《尼采傳》第86頁.
(37)《1888.2. 12緻密特裡茲函》,《尼采傳》第86頁.
(40)W.Durant著《TheStor70f Philosoph》第435頁.
(44)《又一次消滅社會主義》《列寧全集》第2G卷第197頁.
(45)F.L.Baumer:《Modern European Thought》第369頁.
(46)羅素:《西方哲學史》,卷下第311頁.
(47)《魯迅先生早期對哲學的貢獻》,見《魯迅思想研究資料》下冊第226頁。
(48)《靜的文藝作品》,《閒書》第137頁.
(49)J.P.Stern《A Study of Nietzsche》1979年版第44頁.
(50)《世界圖書》1982年第7期.
 

(載於《華東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3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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