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鄧老頭   圖片來源 / 網路

有一個人，他生於民國9年，他姓葉名不詳，因為沒讀過書，所以不會寫自己的名字，出生三天父親過世，三歲時母親改嫁，由祖母撫養到7歲祖母過世，開始幫人放牛維生，小孩子又無双親，因此經常有一餐沒一餐的過 ! 挨到12歲，到紙廠當學徒，總算安定了幾年 !18歲時，因工作認真，紙厰老板把女兒嫁給了他，19歲時產下一女，是他這一生最快樂的時候。

民國26年，中日大戰爆發，被國軍拉伕從軍，因目不識丁被部隊的長官改姓鄧，補前任的空缺生日也從民國9年的不知月日，變成民國11年10月10日，双十國慶真是個好生日。 中日戰爭期間，歷經大小戰役無數，下雪的天氣裏行軍，也無鞋可穿，身上穿的棉襖，裏面塞的卻是稻草，就這樣在死人堆裏，活了八年，這八年中年紀長了，身上也多了幾道疤痕，有機槍子彈打的，有步槍子彈打的，有砲彈碎片打的，有被刺刀刺的，晚上睡覺時，身邊一堆死人，白天打仗時，同伴一個一個倒下去，身上已分不清是自已的血，還是同伴的血了。 總算抗戰勝利了，可以回家了! 好高興！回得家來，過了三年太平日子，又被敗逃的國民黨軍隊，抓了出來，一路敗退到金門，從此就沒回過家！

民國38年，古寧頭那場仗，在金門灘頭，不知死了多少人! 可笑的是都是中國人，只不過一方為毛一方為蔣，為了他們兩家的王朝，殺的你死我活，甚至有親兄弟在那片沙灘上相互廝殺，骨肉相殘令人何其不忍！ 經過了一個多月，毛軍總算撤退了，但沙灘上那數萬具死屍，再也退不了！ 不管是毛軍，還是蔣軍，一視同仁，都在金門料羅灣附近，挖了一個大坑，全部埋在一起，多可笑 ! 這些原本打的你死我活的人，死後卻埋骨同處 ! 民國43年，他參加了一場，國民黨從來不敢講的大敗仗，因為軍中有毛諜，因此毛方早就知道蔣軍的行動了，以逸侍勞，那就是"突襲東山島一役"，那一役一整個傘兵團，包含團長全軍覆沒無一倖存，搭登陸艇前往的兩個旅，也喪生一半以上，如不是海軍以艦砲猛轟灘頭，掩護尚未登陸的部隊撤退，他也一定死在東山島的灘頭上了，這一場不名譽的戰事，無人敢提也無人敢寫 ! 那些人從此人間蒸發了，他們的冤能對誰訴？是蔣，還是毛？都不能！只能任由它石沈大海，無冤可訴！

民國43年到47年間，打打停停 ! 他都一直在金門，民國47年 823 砲戰爆發，毛軍以數萬發砲彈，幾乎把金門炸成平地，戰事延綿了數個月，他的部隊奉命回高雄，接收美軍的一批八吋榴彈砲，回小金門最前線，也就是這批長射程的火砲，結束了 823 一役！ 民國49年，他因為思念故鄉親人，而得了精神分裂症，那時軍中得這種病的人非常多，已與親人分別十幾年了，何時才得相見遙遙無期，口號喊的響亮，「三年準備，十年反攻」但大家心裏早就知道不可能！ 就算真能反攻，要死在那個戰場上，猶未可知，如何再與家人見上一面，吃上一頓團圓飯，哀莫大於心死！ 他在精神療養院中，住了半年，每天接受電療，奇蹟似的復原了！又回到部隊中

民國51年，在一場構築碉堡的工事中，被鋼板壓斷了腿，不良於行，部隊說他已不適任，強迫退伍 ! 300元的退伍金，加上一床軍毯，買了他二十幾年青春，還有一個想再跟家人團聚的夢。 退伍後，為了生計即使腿有殘疾，也要工作糊口，他在民間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到宜蘭挖煤礦挖了一年，在部隊老長官的幫忙下，到了雲林縣土庫鎮秀潭村的國小當工友，民國52年在村人的媒介下，娶了我的母親，當年就生下我大哥，幸福日子才過一年多，我大哥就患了腦膜炎，幾乎花光了他一生積蓄，仍然藥石罔效，我大哥臨終時，居然能開口說，爸 ! 你不要再花了，我不是你小孩 ! 只有一歲多的小孩怎能說出這樣子的話，有語無語，蒼天可答嗎?

我大哥走的那年，我母親懷了我，同時也發現她得了肺結核，那時他已經沒有錢，再為我母親治病了，好心的鄰居，拿著兩代的積蓄借給了他，幫我母親治病，我母親在醫院中，住了幾個月生下了我，過了一年多經不起病魔，也走了，剩下他跟我，命運何其殘酷，居然能讓他經歷了二次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悲劇 !

一個大男人，無法帶個嬰兒，因此他把我交給我外婆撫養，連續數年，他的精神狀態時好時壞，白天工作，晚上做饅頭還債，就這樣過了7年，我上小學了，考試都是第一名，因此激怒了校長，因為他兒子也跟我同班，她是校長她丈夫是海軍中校，為什麼小孩可以輸給我，自覺臉面無光，因此干方百計的逼他離開秀潭國小，他帶著我投靠他的同鄉，又在部隊老長官的介紹下，到南投國姓鄉的北港國小當工友，隔了一學期，聽說嘉義榮民醫院缺工友，每個月可多領配給白米，又帶著我從南投來到嘉義！

來到嘉義以後，他便與酒結下了緣，每天下班後一定喝醉，醉後訴說著相同的過往，但也總算安定下來了。 在嘉義的這段期間，每逢醉後，總說他63歲那年會死，在他62歲的那年，覺的身體不行了，辦理退休，也在退休後的三個月，因強烈腰痛，檢查出了肝癌，台中榮總的醫生說，開刀要包三萬元紅包，他不捨得！ 因為沒多少的退休金，要留著買一間房子給我，之後他因金錢不够，因此與他同鄉，共同在嘉義水上鄉下，買了一間平房，在搬進去的一個星期，他就病逝在嘉義榮民醫院。

那個他，就是我偉大的父親，他的一生，在我有記憶裏的十數年間，從未貪過別人一分一毫，所有的委屈，總是往他肚子裏吞，為什麼要在我18歲那年奪走他，我已成年，可以工作養他了，他那麼辛苦的把我養大，我卻半點也不能孝敬他什麼？我不管什麽因果關係！我只知道老天對他太不公平了！ 經過了33年的歲月，我也要老了，如果不再寫一次他的一生，就快沒人記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