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印度東部比哈爾邦一所考試中心出現了令人咋舌的一幕：許多學生家長不惜冒著生命危險，變身「蜘蛛俠」爬上4層高大樓的外牆，趴在窗邊，把小抄夾在紙飛機內扔給坐在教室里參加中考的子女，公然幫他們作弊。
印度家長緣何如此不顧一切，不惜冒著生命危險幫孩子作弊？印度校園作弊現象層出不窮、手段「日新月異」，印度政府和學校又緣何無可奈何？印度考生自己對作弊的是與非又有著什麼樣的態度和看法？
家長攀牆幫孩子作弊的照片由印度媒體刊載、並經網路瘋狂轉發后，引發了國際社會的廣泛關注，同時也激起了印度國內對現行教育制度的反思。(王希怡)
現象
監考警察袖手旁觀
在印度比哈爾邦舉行考試期間，作弊現象層出不窮。除家長和親友變身「蜘蛛俠」為子女傳紙條外，許多學生還把書本和小抄夾帶入考場，甚至用WhatsApp等社交媒體與同學「分享」答案。負責監督考場秩序的警察則在一旁袖手旁觀。
被問及家長爬牆助子女作弊的現象時，比哈爾邦教育部長普拉尚特·庫馬爾·沙希似乎有一肚子苦水。「我們應該(用槍)把他們打下來嗎？」沙希20日在新聞發布會上說：「一個學生平均有4到5個人幫助他們作弊。」
作弊攻略路人皆知
在印度，「全民作弊」的問題由來已久。
在比哈爾邦，一份所謂的「作弊四步走」攻略是「比哈爾邦人都知道的事情」。
這四步包括：首先，跟考試鄰座的人提前溝通好，約定「合作」意向；不行的話，去負責印刷考卷的印刷廠找突破口；再不然，鎖定對作弊者特別「友好」的考試中心，想辦法在那裡考試；最後實在不行了，就軟硬兼施，怎麼著也要「搞定」評卷人。
當地人都覺得，只要按著攻略里的四步走，能保證沒有通不過的考試。
原因
管不住數百萬家長
在一些家長看來，他們自身的做法雖然欠妥，但政府和老師對作弊現象的查處不力也助長了這種歪風邪氣。
按比哈爾邦教育部長沙希的說法，看住600萬名陪考學生家長和親友的一舉一動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雖然政府為所有考點都配備了警力，但總不能無端用武力驅趕這些家長。
在比哈爾邦政府推出一項獎勵政策后，考試作弊現象變本加厲。根據該政策，如果來自較低社會階層的學生能夠答對中考試卷中的半數考題，政府將給予他們每人1萬盧比(約合160美元)的現金獎勵。
老師在場讀出答案
除了政府查處不力，據一些家長反映，學校老師甚至直接參与作弊。在辛格納一個考試中心，學生根本不用為考試煩惱，因為全程有老師代勞。一位家長說：「在校長辦公室里，兩名老師坐在裏面做題。每隔10至15分鐘，就會有第3名老師收集答案，走到教室外面大聲地把答案讀給考生聽。」
此外，有印度媒體報導說，比哈爾邦政府在沒有考察相關資質的情況下就與40多萬名老師簽訂了勞動合同。過去兩年間，全邦超過1.25萬名老師未能通過能力測試，甚至回答不上5年級學生的考題。
由於教師隊伍良莠不齊，一些老師在監考時對作弊現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可能暗中收受家長賄賂，縱容學生作弊。甚至，有時明明規定考試時間為3小時，但考生卻可以優哉游哉地坐在考場里等答案，只要在當天下午5時之前交卷就沒問題。
為抗議不公而作弊
在印度很多地方，關乎大學入學的考試並不是一場公平的競賽，相反，其中的各種腐敗、走後門行為比比皆是。有錢人家可以用錢為孩子買通上名牌大學之路，權貴子弟更加是「所向披靡」，即使公然作弊，監考員也不敢動他們分毫。
為此，很多貧窮家庭出身的考生覺得分外不公平。
「作弊是我們的權利。既然他們可以通過不正當手段通過考試，為什麼我們不可以？」印度北方邦大學生普拉泰普·辛格說。還有考生表示，本來並不打算作弊，但是既然人人都作弊，「不作弊才是不公平」。
辛格還表示，印度一些大學已經被作弊的歪風弄得烏煙瘴氣。
「欺騙行為出現在學校的每一個層面：學生通過行賄獲得入學資格和通過考試；研究生花錢請教授幫他們寫論文；教授則在山寨學術期刊上發表『論文』……」辛格說。
農村孩子唯恐輟學
考試作弊的歪風在印度尤其是鄉村地區盛行，在教育專家看來，其揭示的是印度現行教育制度存在的深刻問題。
印度是一個具有12多億人的人口大國，識字率只有74%。女性情況更不盡如人意，只有64%曾接受正規教育。另一方面，印度又集聚了全球最大的年輕人群體，年齡在10歲至24歲的人口佔總人口的四分之一以上。
今年早些時候，印度總理呼籲印度家長們一定要把孩子，特別是女兒送去學校，讓他們接受正規教育。
印度沒有像中國國內高考一樣的大學入學統考，但在相當於初中畢業的10年級和相當於高中畢業的12年級畢業時會有兩次全國統考。在最近舉行的10年級考試當中，全印度有140萬名考生參加。
對於數以百萬計來自貧困家庭的學生而言，他們能夠享受的教學資源匱乏，競爭卻更加激烈。中考不啻于孩子人生命運的一大分水嶺。如果不能順利通過考試，他們就只好在10年級或者12年級的時候輟學，其背負的壓力可想而知。
教學資源嚴重匱乏
在印度，只要稍微有點錢的家庭，都會設法把孩子送去私校。而對於窮苦家庭的孩子來說，一方面，他們急需通過「知識改變命運」擺脫貧困，另一方面，教育在印度一些落後地區卻是「稀缺商品」。教師消極怠工、教學強調死記硬背，以及公立學校基礎設施嚴重不足等問題，使得很多印度孩子距離掌握知識的目標越來越遠。
Pratham教育基金會的一項最新調查顯示，印度只有48%的五年級學生能夠讀懂二年級的課本。
而在印度農村地區，大量的學校連教室、廁所、操場或者教師都沒有，導致這些學校常常連課都不能如期開辦，學生對考試也不以為然。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每逢考試前夕，學校附近地攤兜售作弊工具、考題答案的貨源倒是很充足。
由於孩子們在學校里學不到東西，因此家長們不得不幫忙作弊，好使得孩子順利通過考試。一位家長在接受媒體採訪時理直氣壯地說：「學校根本什麼都不教，我們不幫孩子作弊，還能怎麼辦？！」
對策
開除、罰款、坐牢、開卷
比哈爾邦集體作弊醜聞經輿論曝光后，引發印度國內外的高度關注，令當局備受壓力。迄今為止，比哈爾邦已經有超過1000名學生因作弊被逐出考場，並被警方拘留。當局還沒有決定是否對他們提出刑事起訴。
按比哈爾邦學校考試委員會秘書長斯里尼瓦斯·蒂瓦里的說法，根據比哈爾邦的反作弊法，這些學生至多3年內將不得參加中考，情節嚴重的還可能被罰款甚至被送進監獄。當地媒體稱，當局最後大多以處以罰款了事，罰金視情節嚴重性從2000盧比(約合32美元)至數萬盧比不等。
此外，當局還拘捕了至少24名學生家長。比哈爾邦首府巴特那高等法院則下令警方必須確保考試公平進行。對於4個考試作弊現象最為嚴重的考試中心，比哈爾邦教育局已經勒令取消考試。
此外，還有印度政客發表「高見」稱，既然作弊現象那麼嚴重，乾脆全部改為開卷考試，這樣就不存在「作弊」了。
記者觀察
「蜘蛛俠」
為什麼那麼拼？
一眾印度家長爬牆給孩子遞紙條作弊的圖片，因為荒誕可笑性十足而在網上瘋傳，「名揚海外」。
家長們為什麼那麼拼，要化身「蜘蛛俠」去進行作弊這麼三觀不正的事情？因為可笑的背後，隱藏著一些可悲而無奈的現狀，揭示出印度部分地區的教育制度存在著深層次問題。
在這些地區，教育系統從上至下各個層面都存在缺失：地方政府不作為、學校缺人缺錢缺動力、教師資質良莠不齊還消極怠工，學生無心向學但又亟待通過考試為將來謀一條生路……
於是，上課和考試淪為走過場的形式，而作弊成了孩子唯一的「出路」，這一點連老師和家長也不得不默許，甚至施以援手。
可以預見，若不大刀闊斧地對教育制度進行改革、真金白銀地對落後地區教育系統予以援助，並真刀真槍地徹底消除教育資源分配的不公平，印度考場外的「蜘蛛俠」便很難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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