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隨筆因為誠實,所以血淋淋。
在這內分泌再度翻騰的當口,以下就當做一種調節。
【 盡 頭 】
我有寫日記的習慣。
大概是記憶力不再俐落的那幾年後開始的。
一是希望有機會回頭審視,又或者為生活找點閒事消遣,
最大的用處大概就是幫腳步做點記錄吧。
將來,如果真有將來,我想為將來的自己留點東西。
如果說生活是一個個故事湊合而成,開端通常都出其不意。
那麼,當故事盡頭來臨時,腳步應會收到一些訊息,
然後,慢慢停住,喘那口氣,轉身離去,繼續下個然後。
有時候我會想起曾經看過的一些書,
沒有刻意堆砌、精湛編織,卻用令人無處可躲的穿透度,暗示滲透,
以為握有選擇權的時候,以為日子平凡無奇的時候,
人工的喜怒哀樂只是純粹的失真,真正的情節往往無關個人意願。
……其實,我不懂,也不想懂。
這個喜歡看小說的人,再普通不過。
七點十四分,這一個過去的人應該要現身的前一分鐘。
剛入夜的車站門口,呆立的我看來真是有點蠢,
其實有時候自己都忍不住懷疑我是不是真的很蠢。
妳喜歡他嗎?
我不知道,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不知道,
或許,在他眼裡我一直都是那麼蠢,
蠢到連這個問題都答不出來。
對於過去,我竟然可以又愛又恨。
討厭追溯,大部分是因為很多都早已記不清,
但我又喜歡探究過去裡的人物的現在,在哪,做啥。
七點十五分,這個街角已經開始有點令我厭倦。
手指無奈地放棄把玩身後可憐的一叢植物。
七點十五。掀開手機上蓋。七點十五。
討厭簡訊的冰冷,卻又喜歡它不拖泥帶水。
七點十五。讀取歷史訊息。七點十五。
我想我真的聽到了那聲嘆氣。
身旁來去的學生仍舊慷慨揮霍體內那股蓬勃,
而我只有百般無聊,餘光放縱漫遊街頭,
放任所有線條無限延伸穿梭。
偏黃的頭髮沿著前額輕輕下滑,飄著,
逆著光,背抵著門框,手插放褲管口袋,
我站在你面前的窄小走道,緩緩轉頭。
風撩過你的肩頭,你的黃髮,
輕輕地從窗口吹進房裡,
那天,我瞇起眼睛,卻看到你,
迎面而來,不著痕跡。
從我記得的那時候開始,
周遭總充斥著一張張看似自由的臉,
而我總是想要甩開身後什麼般全力奔逃,
自由。什麼都無所謂。
不自由的,以羨慕來妒嫉;自由的,以揮霍來彌補。
而我從容選擇眼不見為淨,
放任孤獨在房內玩耍,刻意將寂寞放置角落。
如同字典裡那個毫無附作用的自由一樣,
放縱大家無限揮霍,連我也不願費心贈與一個合理的定義。
像一塊隨意攤放的布料,大部分時候都能輕鬆跨越,
如果不小心絆腳,也總能在最短時間內拋開隨之而來的無邊無境。
直到它版圖拓寬,絆腳頻率變高。
七點十六。
終於讓我再度遇到了你。
一七三公分的高度、五十公斤的重量,
挑染的稻穗金髮、街頭舞者般的垮褲,
若有所思、心不在焉、些微孤癖,
籃球、電動、音樂、卻不怎麼念書。
很久很久之後,有人問起,
在這之前之前,有人問過,
「妳喜歡他什麼?」
你的臉孔、你的嗓音、你的身形,
我努力地想了又想,
你的穿著、你的習慣、你的思考,
我竟然完全沒有一點頭緒。
如果說想不出喜歡的理由才是真正的喜歡,
說不出喜歡你的理由的那個我是否真的喜歡上了一個人?
我不知道那雙我沒牽過的手的溫度,
我不清楚那個我沒感受過的擁抱的壓迫,
甚至沒有想像過。
也許那就是所謂制約與分泌合成的一種衝動,
還是早在制約成形之前,就被分泌一把淹沒。
聽過你聲音裡那種心疼的無助。
看過你眼神裡那種心碎的忽視。
這樣的我記得那天碰面的下午,
撩過你的臉的那陣微風吹起一陣令人流淚的灰塵,
卻想不起一個喜歡你的理由。
眼前的你,過去的你,
靦腆,有點熟悉又生疏,
我竟然有點害怕,
感覺腦後那陣熱流,隱隱約約,
我開始有點記得,
不可能死,但似乎也去了半條命的那段日子。
「你遲到了。」
站在街頭看著現在的你的我,
卻蠢得只說得出這句話。
沒有什麼會比補習街旁的小吃店更不適合的地點,
你坐在我的對面,參考著牆上的菜單,
我假裝忙著翻閱隨手抓來的雜誌,
在縫隙間偷窺你在麵線和魚粳之間的猶豫不決,
也眼尖瞄到版面角落上歪歪斜斜的一首抄寫:
Three letters I have in my palm:
“H”,”R”, and “T”
(我手中握有「H」、「R」、「T」三個字母。)
If E and A added, I get HEART.
(加上「E」、「A」,我便得到「心」。)
If U added, I get HURT.
(加上「U」,便是「痛楚」。)
I would rather get HURT,
(但我卻寧受痛楚。)
Since, I do not have U in the HEART.
(因為那顆心中沒有你「U」。)
熟悉到令人發笑的奮不顧身,
就在那一刻我以為我看到了自己的日記,
日期追溯到抱著話筒悶聲哭泣的前後幾天,
一頁頁墨水血淋淋刻劃一字一語,
你跟他跟我跟她。
曾經相信,那顆糖所能帶來的甜蜜,就被你握在手中,
曾經認為,只要沒有一絲厭惡,只要願意,
那顆糖,總會讓我耐心地等到,
也曾經不小心忘記糖也是有稜有角的一方硬體,
擴散甜蜜的同時也會劃出傷口。
直到那顆等了很久,想了很久的糖,
在我跟你之間的空氣中俐落飛翔,
穩穩地在我的眼前,落入了別人手裡。
一顆糖,兩個孩子,
好像是很久以前就存在的僵局。
哭出聲的那個,不出聲的這個,
那時都在等待的兩個孩子。
我卻是得不到糖的那個。
先前由我拋出的那顆,想要屬於你的那顆,
匡噹一聲,碎了一地。
從來沒有想像過再次見面的感覺。
只是,當我再遇見你,
過去的你會不會只是習慣所剩下來的一絲什麼,
只是迴路裡不合邏輯的反應,而不是眼前的你。
但這會不會又是我能給自己的唯一開脫?
只是當我又再次在轉角的地方,轉身抬頭,
我只希望,遇上那個讓我想起你的人不是你,
總有一天,我能忘掉你。
我在之後的日記這樣寫過。
這種說法其實是對也是錯,
只是我不小心故意地忘了,
總有一天,我還是會再遇到你。
在過去與現在之中的某一點,細微攀纏的聯繫中,
我彷彿記得你曾朝我所在的方向倉促扔出一顆糖,
我早就已經不想追究那個你到底有心還是無意。
而那顆糖噗通一聲砸進水裡,沒有人接起。
早在很久之前,我仍傻傻維持與你的聯繫之前,
我已經知道,糖不是真的,心也不是真的,
否則我就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她炫耀著你給的糖。
只是憐憫。只是補償。
好像我對你的好太過好,你不知道能用什麼回報我,
只能拿出那個我曾經很想要的東西。
大概也是我聽過最悲哀的一句安慰。
如此而已。
你有那麼點隨便,像是說笑,又像是說溜了嘴,
當初想跟你交換的我的那顆糖剎時風化,
那句曾經夢寐以求的話早就無濟於事。
那顆糖,過了期。
「決定了嗎?」你的聲音傳入耳朵。
我抬起頭看著你。「嗯。」
我看著你在我眼前走來走去,腦子裡衝過幾百個想法,
我連你為什麼會在我房裡走來走去的理由都不清楚,
更別說是我曾經以為會發生的一刀兩斷。
剛才吃飯時匆忙用盡所有話題的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能任由自己選擇一個安靜的角落,默默地看著你。
我坐在一角,你一派自在地走進洗手間,
扔糖果的時光已遠得很難回想,眼前你卻近得很難逃避,
近到我仍感受你的笑容拉扯著我心底碎裂的糖粉。
這是或許是為什麼我會在分開那麼遠那麼久之後,
借了一方小空間,邀你見面;捨不得你奔波,留你過夜,
只因為想要看你?還是看我是否還會為你失魂?
你走了出來,眼神笑笑地回應著手中的電話,
聽你的聲音慢慢回應著我跟你過去的朋友的邀約,
突然,你想到什麼似地抬起頭,看我、問我,
我輕輕地搖了頭,也清楚地看見你臉上突現的微笑,
竟讓我覺得喉頭湧上一秒苦澀。
你跟她的之間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一個片段,
而我跟你之間,在過去共同熟識的朋友關係之中,
唯一的共通點就是,不提及,不公開,
剎時間,眼前一切竟讓我無奈地想哭,
什麼時候我也將自己帶到這樣一個地步,
連現下在一方小空間與你共處的事實,都得隱藏。
我踏出電梯,尾隨著你的身影走出公寓,
正想消磨無聊,眼前卻湊上了你倉促的眼神,
會意之下拐了個彎,走向與你背道而馳的街口。
什麼都沒有,我跟你,什麼都不是,
擦身而過的路人卻都總是顛倒模糊,
硬逼我逃回方才那個短暫共享的空間,
貪求地聞著桌上的百香果汁,
方才你只喝了一口就匆匆出門覆約。
走進洗手間洗臉卻想起你的那個笑,
明明,什麼事,都沒有,
為什麼會覺得有一滴滴的,打在手臂上,
而你,又要到什麼時候,才會再回到這個空間,
把你些許皺眉、有些可憐但可愛過份的眼神,施捨給我。
先前被你丟在一旁的外套,被帶入座椅上的懷裡,
悲哀地將隨身物幻化為你,吸取你的味道,
雙手使盡力氣拽揉,深埋的臉來回磨蹭。
外套掩蓋著我,同時遮掩著我的表情,
看不見眼前的一切的我,也看不見自己的表情,
如果敢在那一刻抬頭,也許我就會真的哭了。
原來,我以為我忘了的那些,都在這裡,
就算將日記遠遠拋出窗外,卻甩不掉你。
十二點十六分。
你回到我眼前,我卻已經累了,
在超時的情況下過度面對自己,
並不是我要的,也不是我想要你看見的,
現在如同當初,但都已經發生。
我拖著半灘爛泥的自己拉開你的床墊,
隨手將枕頭棉被扔到你該躺的地方之後,
便乖乖地滾回跟你相對的角落,
只希望整理衣物的你沒發現我先前蹂躪的痕跡。
直到床墊輕輕地沉了一角,
我終止了刻意的發呆,也終止無意識的綺思,
你的聲音輕輕傳來,哄問我聊些什麼,
你的現在,我配合著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
你左一句右一句地閒聊,我的現在,
沒人提到過去。
我聽著你的聲音閉上眼,
人飄在過去之間滑動,剪不斷理更亂,
我走向你,你走向她;她離開你,你離開我,
那之前、那之間、那之後,
卑微奢望能夠靠在你背後的日子,
錯位、疊印、失焦,
黑暗間我只聽到耳邊的你的聲音,
越來越清楚,越來越微弱。
我睜開眼,你均勻呼吸著夜晚的安寧,
平行地,垂直地,我跳脫地看著眼前的你的面前的我,
床上的八字,實在的兩撇,
之中卻已夾雜很多許多,你的我的他的她的,
咫尺空間,天涯兩邊。
也許,我曾有機會在心裡承認一絲渴望,
有點唯諾、有些猶疑,卻非常肯定,
可是就在那個當口轉身之後,
也該懂得別去回頭攪弄那個成為過去的問題。
就在那裡,
我倒光了實現的勇氣,更失去了綺想的動力,
只好翻過身假裝疲睏,試著不再回想你的一字一句,
早就過期的我只能矯情,看著眼前的你的身體,
壓抑。
好久好久之後,我想起那個夜晚,
也許該要發生些什麼的那天,突來的懦弱令我退卻的那天,
也許那天我並不是輸給了感情,只是差點向寂寞投降,
當時只想著等待盡頭的我,慌亂地在它來臨前崩潰了情緒。
聽不見結尾的音樂,看不見幕簾的籠罩,
台詞已經說盡,主角卻疑似忘了下台。
也許盡頭過了,也許還在前方,
不管說了什麼或是聽到了什麼,總之不會有答案,
硬著頭皮,劃句點的氣力也省下來,往下走,
繼續看著一個個的然後,自己的、別人的,
這個喜歡看小說的人,就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