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28逃離計畫
那一晚,房間裡昏黃的燈光始終沒熄,窗外的蟲鳴顯得格外刺耳,彷彿也在嘲笑這棟華麗別墅裡的荒誕。我們沒有再躺回那張充滿屈辱感的床上,那被子、那枕頭,此刻在我眼裡都沾染了某種洗不掉的汙穢。
秋旺弓著背坐在地毯上,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疲憊的臉上。他的手指機械式地滑動著,在租屋網頁間瘋狂跳轉。
「映葳,這間離妳公司半小時,雖然只有二十坪,大寶二寶兩人一間,我們兩人一間,夠住,採光也好……」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我們先租,哪怕是頂樓加蓋,只要那扇門的鑰匙只有我們兩個人有,我就知足了。」
我蹲在地上,將衣櫃裡的衣服一件件扯出來。我沒有摺疊,只是瘋狂地、近乎發洩地將它們塞進旅行箱。那些昂貴的洋裝、柔軟的居家服,在此刻都成了我想急於擺脫的舊皮。我甚至想把那些被她碰過的收納盒通通扔掉。
更多的是小孩的東西,通通都用紙箱裝好,整整十大箱。
「搬,一定要搬。」我重複著這句話,像是在念一段咒語,支撐著自己搖搖欲墜的理智,「秋旺,我一秒鐘都待不下去了。我閉上眼就是她在那張床上的樣子,還有她說的那句話……」
我的眼淚啪嗒一聲掉在箱子裡的毛衣上。秋旺走過來,從背後緊緊抱住我。他的身體還在微微發顫,那是極度憤怒後的虛脫。
「對不起,是我沒護好妳。這房子,我們就當是買了一個血淋淋的教訓。」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房間的地板上已經堆滿了四個大行李箱和無數個塑膠袋。那是我們在這棟別墅生活過的全部痕跡,顯得如此凌亂而卑微。
早上八點,房門被敲響了。
那敲門聲不再像昨晚那樣狂暴,反而帶著一種心虛的、試探性的頻率。門被推開一條縫,婆婆那張老態龍鍾的臉探了進來。她已經換上了整齊的衣服,手裡竟然還端著兩杯溫牛奶,試圖用那種長輩特有的、粉飾太平的語氣開口:
「你們……還沒起啊?昨晚的事,大家都有情緒,你們別往心裡去。我後來想了想,我也就是一時好奇,老人家沒看過那些玩意兒,想研究看看你們年輕人在玩什麼,真的沒別的意思。」
她一邊說,一邊想往房裡走,眼神卻在瞄到地上那堆行李時僵住了。
我站起身,冷冷地看著她,甚至連一個禮貌的稱呼都給不出來。我指著那些行李箱,聲音平板得沒有起伏:「您的好奇心太昂貴了,我們付不起,也承受不起。這房子是您的,從今天起,您可以愛怎麼研究就怎麼研究,我們搬出去。」
「搬出去?」婆婆的臉色瞬間由白轉青,手裡的牛奶杯晃動了一下,灑出幾滴白色的液體,濺在昂貴的木地板上。
她拔高了音量,那種掩飾不住的控制欲再次破土而出:「你們要去哪?這房子的頭期款是我出的!你們房貸才還幾年?現在搬出去,你們是要睡大街嗎?」
秋旺站了起來,他擋在我面前,眼神冷冽得讓婆婆倒退了一步。
「別再提錢了。」秋旺一字一頓地說,語氣裡是徹骨的絕望,
「這房子是您的,權力是您的,隱私也是您的。我們配不上這棟別墅,更配不上您這種『關心』。鑰匙我會留在客廳,從今天開始,這三層樓隨便您怎麼翻、怎麼逛,再也沒有人會攔著您。」
「秋旺!你是認真的?你為了這個女人要跟你媽斷絕往來?」婆婆氣得全身發抖,手裡的杯子重重砸在門框上,牛奶濺了一地,狼狽不堪,
「好啊!你們翅膀硬了!搬就搬!我倒要看看,你們這兩個沒良心的,在外頭租房子能撐多久!到時候別哭著回來求我!」
她歇斯底里地咆哮著,轉身用力甩上房門。那聲巨響在空曠的別墅裡迴盪,久久不散。
我和秋旺對視了一眼,在那片死寂中,我們竟然都感覺到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虛脫感。
「走吧。」我拎起最重的那個箱子。
我們一人提著兩個大箱子,大寶二寶的東西早都裝好箱,就等貨車來載走,像逃難一樣走下那座曾經象徵地位的螺旋樓梯。客廳裡,婆婆正坐在沙發上,背對著我們,在那裡發出大聲的、誇張的啜泣聲,嘴裡喊著「命苦」。
我們沒有回頭,也沒有安慰。
我們兩人,他抱大寶,我抱二寶,走出大門的那一刻,清晨乾淨的空氣湧入鼻腔,那是久違的、沒有漂白水味、沒有香火味、沒有那種令人窒息的控制慾的味道。秋旺把行李塞進車後廂,發動引擎。
車子緩緩駛離那區豪華別墅。透過後照鏡,我看著那棟光鮮亮麗的房子越來越小。我知道,在那棟房子裡,我的隱私被撕碎了,我的自尊被踐踏了。但在此刻,看著身邊握著方向盤、眼神堅定的秋旺,我握緊了他的手。
這24公里的路,我們走得鮮血淋漓。但從今天起,那扇門的鑰匙,只會握在我們自己手裡。這不是家,但只要有尊嚴,哪怕是租來的小房,那才是我們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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