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考考不了他們：一個 N 的世代」

作者：陳康

1950年代出生的一代台灣文藝青年，有一種今天已經很難想像的氣韻，那是一種在匱乏中刻意撐起的孤高。他們手不釋卷，卻未必喜歡教科書；熱愛文學、哲學與西方電影，卻常對聯考制度抱著某種輕蔑與抗拒。他們總覺得：「大專聯考，考不了我們。」

那是一個威權與升學壓力並存的年代。白天他們不在教室裡背誦標準答案，也懶得去應付一張張決定命運的考卷；夜裡，卻轉身進入另一個隱秘世界，閱讀卡繆、沙特、卡夫卡與余光中，甚至沉迷於《老人與海》、俄國小說與蘭波的詩。他們的精神世界遠比課本遼闊，卻與考試制度形成強烈反差。

這些人之中，有不少是作文比賽的常勝軍，甚至長年位居全校或全市第一。老師常驚嘆：「這孩子文章寫得太好了。」他們在文字裡展現敏銳的感受力與思想深度，有時甚至超越教學者本身；然而一回到理化公式、死板史地與三民主義測驗，卻陷入另一種近乎無力的狀態。

最終形成一種奇特的青春樣貌：有人幾乎放棄課本，只在深夜偷讀小說與詩集；有人理化幾近空白，卻能大段背誦余光中或蘭波的詩句，甚至有些人能背出大量的英文原句。他們在校園裡可能是校刊主編、詩社社員、西洋歌曲的主唱吉他手，在明星咖啡廳或西門町的角落談論存在主義與電影美學。

這是一群在制度邊緣成形的學生：他們從未逃避學習，但學習的方向，與聯考所要求的標準答案，逐漸分道揚鑣。 有人故意不配合老師要求的聯考準備，有人乾脆拒絕聯考，提早進入社會。

台北建國中學當年就有這樣的人物。那位吳姓才子極有名氣，滿身文藝氣息，後來還拍出一部有關「拒聯考」的電影，成為那一代青春迷惘的縮影。那種人，在老師眼裡可能「不夠安分」；在同學眼裡，卻像活在小說裡的人物。

今天回頭看，那並不是「不用心」，而是一種對標準化教育的抵抗。他們相信，一個真正有思想的人，不該只靠選擇、是非、填充、簡單問答題及毫無伸論題的大專聯考來決定自己命運。

奇妙的是，這些手不釋卷的年輕人，也有不少人竟靠著初中程度的數理，加上國文或英文的強項，跌跌撞撞擠進私立大學。聯考並沒有真正擊敗他們，只是把他們推向另一條人生道路。

在那樣的語言世界裡，也慢慢形成一種特殊的表達方式。比如近幾年從文藝到政經都流行的「N字」說法，其實早在半世紀前，那一代文青的口語與書寫中便已經十分常見。「N種理由」、「N個夜晚」之類的用法，後來甚至普及到各行各業的年輕人之間，只是一直登不了大雅之堂。沒想到今天的「N」，竟也能富麗堂皇地登上報紙⋯彷彿用一個冷靜的數學外衣，包裹極度感性的內在。

有趣的是，許多年後，真正留在人們記憶中的，未必是聯考榜首，而是那些曾在青春時代懷疑體制、迷戀文學、深夜談夢想的人。因為他們始終相信：人生不是只有一條標準答案。

如今，這一代人，也漸漸凋零了；青春時在明星咖啡館高談理想的人，多半已白髮蒼蒼；有人早已離世，有人隱沒人海。少數成名者，例如 劉墉、周玉山、苦苓 等人，仍偶爾在文字與公共領域留下痕跡。 多年後回頭看，許多人真正留下來的，並不是學歷，而是那些曾照亮一整個時代的文字與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