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憶恩師>

歲月流逝，一剎那間，又是一年，今天是除夕夜。回憶去年的除夕夜，從師父手中接過壓歲錢時，弟子告訴師父:「師父這是您給徒兒的第十一個紅包，師父今年你寫什字。」師父在給我的紅白袋上，總是寫上嘉勉的字句。

師父回答：「你都記得我每年寫什麼嗎？」我回師父：「師父你等一下。」我奔回寮房，從抽屜拿出我收藏的十個紅包袋，迅速的回到師父邊，將手中的紅包袋給師父看。師父看到手中的紅包袋，怎麼想也沒想到，他每年給我的紅包，我竟然還將他收藏的這麼好。師父當下嘉許弟子：「好，你真是好徒弟，你要好好收藏，今年給了紅包，不知道還能不能再給你壓歲錢。」當時，弟子不做多想，只回師父：「師父，我會將你給弟子的紅白袋，好好收藏。我常拿出來看一看，才不會忘記師父對弟子的期許。」

是弟子的心感到孤寒，還是外面天氣特別寒冷，今年的除夕夜為何寒風刺骨。每年除夕夜，師父、雲師父、我、及幾位居士，這時刻都在廚房忙者包餃子，師父事先準備了一些銅板，洗乾淨，在我們包餃子時，隨時放入零錢，讓我們在大年初一早餐吃餃子，比賽誰吃到最多的銅板。今晚包餃子，師父缺席了，沒有人搓麵粉，也少了好多話題，我的情緒，忽然覺得，頓失所依，今晚包餃子少了師父，我們也就提早結束。

回到寮房，想到師父，弟子拿起十一個紅包袋(我都有編號)。1號，九十年一月二十三日(農曆89年12月29日)，末學出家的第一年：「給道師壓歲錢，祝新春，荷擔如來力，廣開智海心」。當我第一次從師父手中接過紅包時，看著師父寫給弟子鼓勵的話，弟子感到肩膀上有一股無形的重擔，弟子如何荷擔如來家業呢？弟子既入如來門，披上如來衣，就須荷擔如來業，開展佛燈，弘揚佛法，廣度眾生。當下，弟子心中發了願，「願弟子，廣開菩提心，亦獲智慧海，荷擔如來業，身心無疲倦。」

幸而有恩師，弟子能修持正法，承事如來業，隨所修行，心無疲厭。弟子處於無明時，恩師是弟子的法燈，為弟子摧破無明暗。弟子入於煩惱海時，恩師為弟子作橋梁、造船筏，運載弟子至彼岸。而今，恩師已入滅，弟子迷惑時，誰來為弟子解惑；弟子不勝負荷如來業時，誰來鼓勵弟子。

弟子又看了2號：「道益法師新年，蜕變。」師父對人總是很客氣，連自己的徒弟也稱法師，讓弟子深感不安。

修行第一要務，為變化氣質，藕益大師云：「學道別無實法，變化氣質，剋除習氣而已。」但是，煩惱易斷，習氣難改。連斷三界結盡的阿羅漢，習氣都未能除盡，何況是習氣沈重凡夫身的我。所以要改變一個人的氣質，必須努力向道，精進於智與慧的修習，才能侵除習氣。《摩訶止觀》云：「福慧深利，能侵除習氣。」

出家兩年，師父希望弟子無論是外在或內在都能有所轉變，但是弟子不爭氣。師父曾教誡弟子，連拿筷子的習氣都改不過來，其他的壞習氣更不容易修證(我筷子一直都拿不好，在戒場受戒，曾被戒師問，我是不是中國人，不然怎麼不會拿筷子)。金以鍊而精，鏡以磨而淨，人以修而超。修行人，若不精進向道，福慧何以增長，習氣何以除盡，煩惱何以漏盡，生死何以超呢？弟子愧對恩師。

接著又看了3、4、5、6，看到編號第7，民國九十六年2月17日(陰曆95年12月30)，紅包袋上，師父寫著：「止觀宏揚，莊嚴湛然」。九十五年八月，末學開始，如鸚鵡學人語話，講《小止觀》，然而弟子，自語不得，無智無慧。師父勉勵弟子，學習止觀，能令人身心安樂寂靜，定慧現前。止觀是修行上很重要的課題，弟子的個性，直接又急躁，恩師希望末學能朝這方向下功夫。

恩師以《小止觀》起頭為弟子作開示：「若夫泥洹之法，入乃多途，論其急要，不出止觀二法。止乃伏結之初門，觀是斷惑之正要」。止觀二法，可說是修行的樞紐，修止得定，修觀生慧，修行若不修止觀，何來的定與慧。止觀二法成就，才能自利利他。

恩師畢生除對因明的深入外，恩師在《摩訶止觀》上的弘揚，更是下了很深功夫。恩師常以摩訶止觀的內外三術，教誡弟子，也是恩師一生行事的準繩。

《摩訶止觀》云：「若被名譽羅罥，利養毛繩，眷屬集樹，妨蠧內侵，枝葉外盡者，當早推之，莫受莫著。推若不去，翻被黏繫者，當縮德露玭，揚狂隱實，密覆金貝，莫令盜見。若遁迹不脫，當一舉萬里，絕域他方，無相諳練，快得學道，如求那跋摩。若名利眷屬，從外來破，憶此三術，齧齒忍耐，雖千萬請，確乎難拔。讓哉隱哉去哉，若煩惱業，定見慢等，從內來破者。亦憶三術，即空即假即中，設使屠粉肌，肉心不動散，大地鎮壓，不為重淪，毘嵐弗輕寒氷，非冷猛炎寧熱，端心正觀，那得薄證片禪，即以為喜，纔見少惡，即以為憂，坯器易堆，菴華難實。」（大正46, p0099中）

修行人的外障是軟賊，如名聞利養等，當修外術以治之，內障是強賊，如無明煩惱等，當修內術而治也。恩師平時的風格，與三術是相應的。修行人若遇外來的名聞利養，及內在煩惱產生時，都能以止觀的內外三術，做為對治，還怕墮入惡道，輪轉三道，何愁定慧不現前，三昧不成就。

8號，九十七年2月6日(農96年12月30日)，「勤耕福田，心地湛然」。農夫不勤耕田地，則雜草叢生，修行不勤耕福田，則障礙多，心田不勤修，無明草叢生。修行，除勤耕福田外，最重要還是在心上的磨煉。勤修心地，令心湛然不動，才能常開智慧花，才能永結菩提善果。常保持清淨不動的心，是師父對弟子的期許。

當弟子看到11號時，情不自禁的感傷。師父在100年2月2日紅包袋上寫著：「敬祝道益法師  新年快樂!感謝照拂孤獨老人!」師父他老人家總是不喜歡麻煩他人，師父常講，自己能做的事，不要假手他人。弟子為他老人家做一點事，師父總是很客氣認為在照顧他。現在反覆的看著手中的字，「感謝照拂孤獨老人」，似是師父在向弟子謝辭。看著這最後這個紅包袋，怎不讓人心酸呢，再也沒機會從師父手中接過隻字片語。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自披剃起，日月蹉跎，轉眼間，虛度光陰，已十二載，恩師入滅，已四月餘，一無所成，上愧佛菩薩，及恩師，下愧檀越信施。憶起弟子剛初家時，恩師常對弟子的教誨：「你剛發心出家，就應懷著勇猛精進之心，學不厭教不倦，致力於教觀的學習，使定慧功夫有所成就；並發心辦道，使湛然正法常存。如果剛出家，什麼事不認真去學習，不認真去做，隨隨便便應付行事，日久就會養成懈怠的習慣，歲月蹉跎年紀已長，行解法門一事無成，既無禪定力，智慧又無增長，往後想再發心時，身心已俱乏，最後一念的菩提心再也發不起來了。剛出家，這些不可不警愓。」

幸在湛然門下，忝列佛子，已往聞師諄諄教誡，不知諦聽思惟，用心觀照，不知勤求精進，信受領解，常隨順自心所行，以致道業難成。而今，恩師捨離我們，往後誰還沾濡浸潤我塵垢之身，誰為我點燈照明。不肖弟子，空過時日，三惑未伏，道業未明，愧為佛子。而今思師重恩，實難酬報。從今而後，唯有深入經藏，勤修道業，才能斷惑證真，廣度眾生，使湛然常存，以報師恩之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