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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容文學22」出現一個小說作者:鄧康
2020/04/09 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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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一夕               作者:鄧康

逢到雨季,蒼涼涼的大地便徒增一種鮮豔的紅色——是一個漢子斷肢的血液;一個老人落頸的血液;一張黝黑膚色陌生人腦子裡被子彈擊出的血液。紅血液摻進雨水,不再濃稠,卻又像是一條紅絲帶,華順又逶迤長綿。它淌進龜裂田地裡,淌進木橋下……雜亂的枝葉上掛著幾件女人紅肚兜,見了它,仍能想到女人嬌柔似水的纖細腰身。紅肚兜在雨裡搖盪。不住地滴水。看得出,像是女人哭了。細細的枯死的樹根下,倚著一個短髮人,分不清男女,白布衣襪滿是汙跡,手自自然然地擺在大腿上,沒有動彈,睡著了。不過,他的腿間流著血,伴著雨水,嘩嘩地淌著。雨停一息,短髮人身上叮滿蠅蟲,他不動,原來是死了。

荒涼土地上,難免要有死人的。天下大亂時期,難免會死人,不是我們,就是他們。

一道雨路,疾馳三個騎馬人。最首一位,因為速度太快,吹飛了軍帽,露出鋥亮大光頭,陰雨天,顯得陰暗了。那顆光頭是帶有戰場榮譽的,是他被敵人砍過的,自右眼至左耳間,留有一道肉色疤痕。

馬蹄雜亂,風雨雜亂。

徒地,光頭的馬前腿一屈,把光頭遠遠甩出去,一道華麗的弧線。

“幹你娘!”光頭照馬頭踹一腳。

同行一人慌忙下馬攙扶:“梁隊長,梁隊長,您沒事兒吧”

“你媽的,你滾到泥地裡試試?牙縫塞得都是泥。”梁光頭不住吐口水。

“快趕路吧,後天還得把人帶到營裡,這萬一……”

梁光頭照那人肚子踹一腳,那人受力爬在泥地上。

“老子摔這樣,你還想著別人的事兒!”

“梁隊長,”那人見梁光頭仍要打,忙自扇耳光,“我錯了我錯了,只是不把人帶到,上頭的脾氣你清楚,那殺人跟吃肉一樣,頓頓得有,我們的命不保啊……”

梁光頭覺得威風夠了,得回幾點顏面,便轉身要騎那人的馬。哪知腳上一滑,又張嘴尖叫爬在地上,一個熱吻舔在躺地的馬嘴上。

那人慌忙扶。

始終騎馬上,顯得有幾分稚氣的少年,禁不住地大笑,又忙閉嘴。

梁光頭大惱,一把將人拽下來一頓死捶……

戰亂,沒完沒了,無處不有的恐怖與罪惡……普通人偶爾防防惡人,偶爾躲躲不知哪處來的官爺,軍爺。天下稍太平時,城與城之間的官路,總不斷有騎馬牽騾押著貨物的生意人;單人匹馬趕往別處忙事的;大人牽著小孩串親戚的;懷著鋒利刀劍尋仇的;滿懷悲傷淚尋親的……亂世起了,官路最多的只剩軍隊與逃難者。不再有尋仇的,到處是仇;不再有尋親的,尋不著的,再也尋不著了。

有一條官路,開著一家客棧,從太平時開到了戰時,生意自然也從旺盛到蕭條。怎麼能不蕭條呢?來客時,店家心裏總有份忐忑,沒有欣喜——要麼是揮槍桿子,搖晃身體闖進來,喊著要吃要喝的;要麼是拿一個破碗,披著亂髮,踩著爛褲腳走進來,討吃討喝的。一個有錢不能要,一個沒錢要了也白要,都是群不給錢的貨色。但偶爾仍會有那麼一倆個穿金戴繡的少年或千金進來,文文雅雅吃頓飯,打發老媽子小跟從留下幾角錢。大約是為那幾個子兒開著店。那麼關了店,就連這幾角錢也討不來嗎?應該是,再或,這麼大的客棧,不開做什麼呢?扔掉?你不要,總有人來搶。

客棧沒有店名,似乎老闆連在門上或院前掛招牌的力氣也不願花。也太多餘了,經過的,誰不知那兩層樓屋是客棧?

真有人不知,他是朱自鳴,店老闆的兒子。但他的不知是斷斷續續的,近來他的神經一直是斷斷續續的。朱自鳴的心永遠地不在這條鄉間的路,他不喜歡這客棧,厭煩樓下客人的喧鬧,厭煩父親朱老闆的責罵,甚至把黃昏落日時客棧的影子也厭了。

自鳴有份鄉下人難得的情懷,別人稱那為愛國,朱老闆稱那為狗日的。上次學潮運動裏,自鳴作為起頭人,被人持警棍砸斷了雙腿。後來好心同學安撫住他,將他抬回了家裡。家裡平白多了個廢人,雖是自家兒子,朱老闆心疼之餘,更多的仍是沒處撒的恨。至於恨誰,那則模糊許多,又似乎恨誰都對。自鳴已經坐臥在二樓臨窗的床上幾個月,薄薄腔子裡的心,卻像是在北平學校待了幾個月一般。客棧院前淌著清清小河,河岸的幾棵矮柳,同校園湖塘岸上的有幾分相似。他們就是在那邊談的計畫……自鳴也曾同他關係甚好的男同學坐在柳樹下長談過,談國事,談家事,談各自心中的私密事。男同學的消息,學潮後再也沒有聽到過。自鳴失去雙腿,自然對一切都失去了好興致。對生活無望,似乎也就無謂生死了。前方的未來是不明晰的,甚至很是黑暗。他不敢想未來,他只願想著北平的事,那有爭論不休的政治,與人說笑自由快樂的女子,這一處那一處的舞會,聚餐。他想著死,卻又覺得這一時半會死不了,總有件事情壓著一樣,自鳴想讓死前的內心是快樂的。

將腦袋放在窗櫺上,開著半扇窗,雨潲進來,落在臉上,有點涼,十分的尖細,將滲到骨子裏一樣。

風聲也是尖細的。

他聽到樓下的妹妹攸攸同父母的爭吵,從妹妹的哭聲嘶吼聲中,可以感受到她的憤懣。大致經過他明白了,父親要攸攸去抱柴燒火,攸攸不去,父親的火立馬竄上來,上前便是一巴掌,響亮又清脆。

“啊,又打我,你還是人嗎?”攸攸落淚哭泣。

“人?我就算是狗是驢,也是你爹!哎!你幹嘛?走什麼?喊你抱個柴就那麼費勁是不是?不聽話,還跑!我馬上也打斷你兩條腿,跟你哥一樣天天躺床上吧,你就徹底舒坦了。就活活累死老子吧!”

朱老闆抽棍要打。

朱夫人忙搶下棍護住:“哎呦,孩子小,她心裏近來也難受,逼她做什麼?”

“養這麼大,使都使不動。”

“不就抱個柴嘛,我去我去……”

“噠噠噠……”攸攸爬樓梯的腳步聲傳來。進門,逕自坐在椅上捂面嗚嗚地哭。

攸攸模樣俊美,尤其眼睛誘人非常,水汪汪的,似乎裏面住有一個歡快的靈魂,黑而發亮的眼睛中間點著一點白,同是珍珠的精緻圓潤,上面總像覆了層水霧,望著你,總覺得迷離。她的眼睛像朱夫人。

攸攸平素就是個嘻嘻笑笑的人,她再怎麼哭,自鳴也沒怎麼覺得她的悲涼。

“你也不要太傷心,要怨就怨這天。”

“把你的那套措辭收收吧,不想聽。”

“如果你是男兒說不定這事兒也就成了,大不了你就跑;要是世道太平,家裡各方面還吃得開,也說不定就同意了。”

“什麼天啊世道的,就怪爹偏心,重男輕女,死腦子。”

“也不能這樣說……”

“為什麼不能,剛才爹指桑罵槐的你聽不到嗎?你怎麼還幫他說話!再怎麼樣也沒有這樣說自己孩子的啊。”

“……”

“憑什麼你可以去北平讀書,我就不能去南京?說是去南京花費高,那我就省著點花錢就是,花你當時一半的錢也可以,讓我半工半讀也行。我就是想離開這兒,想去外面看看,不讓去南京,轉去周邊的城市念大學也可以,無錫,常州,杭州什麼的,都可以啊。”

自鳴輕笑笑:“不去外面,也挺好,那麼多的東西,會心煩。

攸攸紅眼瞪他。

“但不去,又可惜,是件遺憾事。”

“就是就是,那你也想我去的是嗎?”攸攸睜著眼,嘴角要揚起,快笑了。

“嗯?不是啊……嘿嘿。現在外面許多大學因為戰事都停課了,要麼就徹底關了門。”

“你閉嘴吧,我是來你這找找安慰話的,你不會說,就閉嘴,我安靜安靜!反正我是去定了!”

朱夫人突然進來。

“行了我的姑娘,省省吧。”近乎哀求。

“娘!”

“外面那麼亂,不是槍子就是惡人的,我怎麼放心得下。”

“沒什麼呀,您不是也誇我聰明嗎?我能照顧好自己,就讓我去吧。”

“……”

“而且南京不是有姑姑嗎?她那麼厲害,我也可以去找她。”

“可千萬別在你爹面前提你姑,她在南京混得有風有雨的,還不是靠她的臉蛋和不顧顏面的交際。你爹前年跟她見面狠狠罵了她一通,你姑姑氣不過給了你爹一巴掌,之後兩家再沒來往了。你要是提她,你爹保不准把氣全撒你身上。”

“哼,那一巴掌打得好,爹就是腦筋轉不過來,姑姑討厭爹,但喜歡我呀。”

朱夫人徒地哭了。攸攸討好安慰。

“娘是不分男女,你倆哪個不是我的心頭肉,你看你哥現在這副樣子……我天天晚上哭你知道嗎?”

“娘……”

自鳴不做反應,裝聽不見。

“他還算好,還留了條命回來給我,你個女孩子家,不是比男孩子更危險嗎?真的不敢讓你去,是不敢,不是不讓啊!”

“危險是危險,但不讓我去,我心裏始終是個梗……我,我難受!”

“這難受什麼?”

“許多同學都去了,我看他們也沒事。”

“你就讓我省省心吧,你想去那些城市,等太平了,我陪你去。”

“哎呦……”

“好了別鬧了,我答應你,等太平了,一定去。”

攸攸想反駁,又想不出措辭。

“走,幫我做做飯,天要黑了,你那個死爹該叫喚不做飯了。”

臨出門,朱夫人問自鳴想吃什麼。自鳴仍把頭倚在窗櫺上,望著漸黑的雨景,似乎沒聽見母親的詢問,似乎聽見了,不想作答……

已經很少聽見風的聲音,像是溺死在了雨水裏,官路依舊可以清明見到,雨勢不大,但遠些的山群,就如隱在霧氣裏,迷迷茫茫。山頭已經飄了重雲,把它罩住,陰沉壓抑……雨除了滋潤萬物,似乎也能淌進人心裏,滋潤情感,尤其愁情。滋潤了自鳴的,是思念情,他在發癡間,便有一種迷思自然地浮在那麼一個人身上。

遠處走來一個孤單的人,沉默地在雨中徐行……

那人遠遠地對直客棧走來,在院門前站定,抬頭望望,大約是在思索,是不是這地方?這是不是客棧?他一身土灰蓑衣,將雨水死死擋在外面,濺起許多四處紛飛的水珠,那股鋼鐵一樣的氣質,使那人有了古時俠士的剛烈模樣。

一息,即自鳴聽到父親熱心的招呼。

“呦!先生吃點兒啥?快裡面請,這麼大的雨。”

那人想,或許就是這兒,假使不是,天氣晚了,也只能在這兒落腳歇一夜,尋人還是不能心急,更何況他還是偷人的呢?

朱老闆問吃些什麼?那人反問有些什麼?朱老闆喜歡起來,忙劈哩啪啦說了些花俏菜名。那人定住,似在思索,說:

“來倆便宜的就行。”

朱老闆心上一沉,開始罵娘,原是個窮貨。

總比不給錢的貨好,也欣喜地去了後廚。

“老闆,有酒嗎?來一壺,雨天喝酒正好。”

“酒?那是真沒有,這年頭,不好買酒不說,能買到,也不敢買。”

“這是?”

“酒,有多少也不夠灌外面那群孫子的。”

“這樣……”

朱老闆見這人衣著雖不華麗,倒整潔,模樣清秀,又透出正義氣,應是經過風雨,有涵養的人。他覺得可以同他聊聊天,把近來的話說說,打聽打聽外面的局勢。

這是這一陣子來,第一位正常的客人,朱老闆親自掌勺。兩個家常菜很快好了。端著菜臨走,朱老闆徒地對燒鍋的攸攸說,待會把我平時喝的酒找出來,拿那桌上去。

“你不是剛吃過飯嗎?”

“讓你拿就拿,一個姑娘家的,哪這麼多話。”

攸攸憤憤跺腳瞪父親,沒說話。

朱夫人笑著走來交待她說:“把酒送去,你別忙回來,就在店裏忙活,跟你爹好好說話,你爺倆也能好過點。”

“他?哼!別想我給他好臉色。”攸攸重坐回灶前,雙手端起臉發恨。

“別這樣,還能一輩子嗎?”朱夫人安慰。

她不理。

“老跟他作對,你能有什麼好果子吃?”

攸攸望一眼母親,似乎是覺得母親說的有理,多做了思考。受母親這話的啟示,心裏有了小算盤:同父親來硬的,實然不行,那麼多說軟話,手腳多勤快些,興許同意了上學這事呢?雖然不太可能成功,但相比於硬碰硬,服軟也算屬個法子……

朱老闆正同人聊著:

“先生是要去哪?”

“找人。”

“沒有地方地瞎找?”朱老闆笑問。

那人不笑:“不,應該是這附近了。”

“哦,那快了。”

“……”

“他長什麼樣?我這見人多,指不定能認得。”

那人抬眼思索說:“我也描述不出來。”

“唉,世道亂啊,外面不亂了,裏面亂。”

那人沉默。

“找人可不容易。”

那人沉默。

那人冷酷到無趣了,朱老闆興味索然。一息,那人說:

“這種天下,你們做生意也不容易,很辛苦吧。”

“是啊是啊,現在開店,月月不見進賬。食材不好買,但如果客人多,食材不好買,我也有本事買來,想我生意做了幾十年呐……主要來的匪,不是土匪就是軍匪,現在一直吃著積攢的那些票子了,真不知還能撐到什麼時候。”

“怎麼不走呢?”

“能去哪?親戚還剩幾個活的啊,活著的親戚不來找我拿大洋就算好了。再說,哪邊不是亂。”

“是亂。”

“……”

“這店就你自己?”

“還有個婆娘,一閨女,一兒子。”

“兒女雙全呐,有福。”

“啥?福?屁!一個想要我的命,一個是一心想出去送命。”

“怎麼了?”

“那閨女就想著去城市裏唸書,說什麼學習,不就想玩嗎?那兒子更不得閒”朱老闆望著自鳴的屋子,提高嗓音,“上個學,好好地給老子唸書不好嗎?非狗日的鬧民主,救國,給人打斷了兩條腿,一個子兒也摸不著,還成了個廢人給我養了。我這輩子還能指望誰?”

“什麼?你說你兒子是鬧學潮斷兩條腿?”

“對啊。”

“他就住那屋呢?”那人用眼睛示意自鳴的屋子。

“對。”

那人便不再說話,低頭扒飯,有些笑意。他明白,人找到了。

之後這話局落入靜默裏。

朱老闆張耳等安慰呢,那人盡顧自己吃飯了,似乎只對他兒子斷兩條腿有點兒興趣,火氣與怨氣自然有了。

這時,攸攸笑嘻嘻喊聲爹,雙手遞來酒。

朱老闆見遞酒,心裡有了不舍,把怨意全投在攸攸的笑臉上了,瞪他一眼,不爽地接下酒壺。

攸攸正打著自己的小算盤,讓自己討喜一些,可沒有注意到父親的面色如何。她又忙拿出抹布擦桌椅,找掃帚掃地。

“這是我自己偶爾喝的酒,來!”

“感謝老闆了,這是你閨女?”

“是。”

“很美啊。”

“隨她娘。”

“看來夫人也很美。”

這話使朱老闆心一甜,重又找話說:

“先生哪裡來。”

“北平。”

“哦?這麼遠,做什麼的?”

“學生。”

“喔!但你看起來成熟得很啊。”

攸攸聽他是北平學生,小小的心就喜歡起來,忙跑來坐在一側,問東問西:北平這陣仍是亂的嗎?學生還多嗎?還會有人去害學生嗎?你是怎麼來的?趕火車?搭汽車?趕了多久的路?學的什麼科系?課多嗎?學費貴嗎?學生生活花錢會不會多?……

那人一一作答,並覺到了攸攸的可愛處。她在問問題時,總要微瞥下父親,她想告訴父親去大學不危險,花錢不多。那人聽了朱老闆剛才說女生要出去送命,大約猜出了攸攸的心思,便偏袒於攸攸地作答。

倆人一來一往談得正歡心,朱老闆猛拍下桌子,怒吼:

“攸攸!”

“幹嘛?”她怯懦問。

“你問這麼多幹嘛?”

“我想知道。”

“知道又能怎樣?不讓你去,就是不讓你去!”

“憑什麼?”攸攸也惱了,有些怕父親地吼回去,她覺得父親在針對她。

“哪來的憑什麼?道理都說過,你都不聽!”

“什麼道理?不就是偏心,不就是要把我困在家裡。什麼外面亂,不安全,你不就是疼錢,我不花很多,學費交了就好,生活費我去賺。”

“你去賺?”朱老闆怒指她。

“對!”

“你個姑娘的,怎麼賺?什麼都不會,去窯子賺啊?”

那人聽朱老闆罵得過分了,起身按住他的手,勸架。

“去窯子就去窯子,總比在你這好!”

朱老闆另只手揚起呼了攸攸一巴,“啪”地再次響徹客棧。

“你又打我,又打我……”攸攸欻地哭了。

“養你這麼大,你敢出去丟我臉面?”又拍自己的臉。

“對!”攸攸泣不成聲,無所顧忌亂吼,“我就是想出去,你把我栓在家做什麼?你以為我看不出來?我哥廢了,你想把我留在做工,再等個把年頭,把我隨便嫁出去省事兒!”

“你再說!”他作勢仍要打。

“就說,你算什麼爹呀……”

又是響亮一巴掌。

“你怎麼不敢打姑姑!”

朱老闆惱紅了眼,手直發顫,又滿屋子找可以抽攸攸的棍子。

朱夫人聞聲忙趕來好聲勸著拉著女兒回屋。那人攔住朱老闆。

屋裏有些寒涼,那人倚在橘黃絨布窗簾上,不覺得緊了緊衣服。他點隻煙叼在嘴裏吸起來。他有些欣喜,自鳴就在隔壁,但那人沒有立馬進屋找他。他在等,等夜更深些,客棧人都睡沉才能去。

朱老闆見那人屋子持久不熄燈,心疼起燈錢,以為那是個夜貓子,卻不好上樓提醒,他是做生意的。

那人的屋燈熄了,朱老闆他們的燈也早熄了。

那人悄悄走進自鳴的屋子,他在一張椅上坐下,翹起二郎腿,似乎是要等到天明,一直不說話。

自鳴也一直沒睡,他明白今晚是睡不了了。

“我知道是你來了。”

“……”

“你在樓下的時候,我就知道是你,你的聲音我分得很清,記得深。”

“……”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

“這種時候,不回去做你的陳家大少爺,找我做什麼?我能幫你什麼?”

“……”

“怎麼不說話?”

那人猛地起身掀開自鳴的被子。

“長空……”

兩雙乾澀淡紅的唇緊緊貼上去,衣裳一件一件地少。仍有同女性的那種狂烈,伴有纏綿……床板吱呀響,這不打緊,有雷雨蓋住,各自的乾渴,也有這雷雨澆灌了嗎?

長空指著窗外一處望不見物體的方向說。

“我從山裏穿過來的。”

“蠢貨,下面有路啊。”

“無所謂。”

“你明天就快走吧,別留下來。”

“本來就沒準備留下來。”

自鳴望他一眼,有失落的情愫。

一息,長空說:“我打算把你帶走。”

“瞎扯,帶著我成什麼了?”

“有什麼?”

“你家那麼大的產業,全指望你繼承。你爹要是知道這事兒,把東西全燒了也不可能給你了。”

“誰在乎……”

“大少年,你明天趕快走吧,別跟我瞎扯什麼了。”

長空徒地摑他一巴掌,氣洶洶穿衣:“你為什麼老是拿什麼家業,大少爺調侃我?”

自鳴捂下臉,不覺什麼,笑說:“你那個冷漠,不會理人的性子,哪個不想你是在鬧大少爺脾氣?”

“我沒有!”

一息,自鳴說:“我倒想請你幫個忙。”

“什麼?”

“殺了我。”

“嘁!”長空笑著坐在椅上。

“你笑個屁,你看我這樣,是活好,還是死好?”

“我帶你走。”

“又來了。”

“跟我走,我讓你活得好。”

“算了吧你,你爹不砸斷你兩條腿,就算你本事了。”

“今晚我們就走。”

“你媽的!能不能收收你的闊脾氣,我說了不走,你聾嗎?”

“砰砰砰——”樓下傳來急促且猛烈的砸門聲。長空驚得壓低聲音問:

“是誰?”

“不知道。”

那三個兵士來了。朱老闆穿了單衣忙跑去開門。

梁光頭一把推開朱老闆,罵咧咧地:

“死你娘們兒肚子上了嗎?大爺敲這麼長時間都不來。”

“真對不住了,”朱老闆賠笑,“怪我怪我。”

跟班劉兵士順勢罵:“不怪你,怪我們梁隊長嗎?”

“不敢不敢。”

“下次再敢怠慢,就按軍法把你斃了。”

“是是是……”

年輕小跟班阿冬在後背著褡褳,攬著面上的雨水。

朱老闆忙找來幹毛巾給他們。

“還有什麼吃的?”梁光頭問。

“這種世道,實在沒什麼好的,只有幾個青菜蘿蔔什麼了。”

劉兵士上前作勢要打:“就拿這個招待你梁大爺?”

梁光頭擺擺手說罷了罷了,並覺得這很有大人物的氣質,又說:“來壺酒,大爺熱熱身子。”

“酒……真沒有。”

“沒有?”他狠聲質疑。

劉兵士見梁光頭生氣,把槍朝桌一拍:“有沒有?”

朱老闆驚得打顫,朱夫人早穿好了衣,這時忙跑來拉丈夫,朝那三人賠笑:“我家的記性不好,我記得哪邊好像還有一些,這就去拿來。”

那倆人這才滿意,阿冬似乎早習慣了這些,自主地坐在椅上,不理會。

朱老闆夫妻倆開始在廚房忙活。

“哪來的酒?”

“拿你的酒送去就是了。”

“那是我喝的,給這些狗日的幹嘛。”

“……”

“你別攔我,看他斃了我,死就死,你以為我就怕他?不可能!”

“行了行了,別跟我面前裝橫了,趕快做倆菜,打發打發算了,做生意的,又不是頭一回遇這事兒。”

那倆兵士把淋透的外衣連同手槍脫下,赤著白膀子挺著圓肚子坐在椅上。

梁光頭見阿冬文文雅雅地兩手放膝,坐得端正,打趣起來:“阿冬啊,衣服咋不脫?跟捂新娘子一樣,捨不得啊。”

阿冬笑說:“沒有。”便脫了,也赤著上身。

“呦,這白嫩的,比女人都細緻。”梁光頭驚贊。

“阿冬你做過那事兒沒?”

阿冬笑笑不說。

“那親過?”

阿冬搖頭。

“摸過?”

阿冬仍搖頭。

梁光頭大腿一拍:“你還挺守身如玉啊!”

劉兵士哈哈大笑陪襯。

“不行,做我的兵,沒嘗過女人香,丟我人,回去後,我給你找,一夜來倆!”

“哎哎,梁隊長,我,我也是個處呀,也給我倆。”劉兵士笑說。

“滾你媽的,那晚上我在二樓,你一夜摟幾個,以為我沒見著?”

“嘿嘿……”

阿冬的思緒仍久久地留在家鄉小鎮。被抓去當兵那晚,娘就細聲交代了,做事要機靈,遇人懂得討喜,得把老實的脾氣收起來,軍隊裏誰老實不被欺負?戰場上拼殺,要記得家裡還有個娘,不要愣頭愣腦的,非把小命丟出去……假使沒有這場亂,娘也該給你找媳婦了,怪我呀……阿冬明晰記得淚珠掛在母親黑睫毛上的樣子,欲墜未墜,淡淡地看,真如幾顆平淡的水珠。不再想母親的交代,便不覺地想鄉間的炊煙,遠遠地聞見,說不出的喜愛;還想鎮外的彎彎小溪,清冽而美麗;還想嫩綠的稻穀,嫩的時候最美味;還想有時經過家門口的婚隊,鞭炮與樂聲,抬起的紅轎裏,坐著穿紅嫁衣的新娘,阿冬也有點想……

先前攸攸負氣往外跑,哭鬧著怎麼也不聽母親的勸。末了,朱夫人任由她在雨裏狂奔。她很明白自家的姑娘,氣撒完了,就會回來。攸攸淚眼朦朧著又嗚嗚地哭,由著腳四處跑。徒地被一根樹枝絆倒,渾身是泥,她不覺到疼,倚在一棵樹下不跑了,全心力地發著恨,對父親的恨。攸攸手裏握著樹根,她想握斷它,卻被突起的樹枝硌出血。攸攸覺得不能再在家裡,一生都要毀了,她預備今晚就出發,獨自往南京去。姑姑恨父親,不代表不喜歡她這侄女,攸攸記得小時候姑姑常帶她上街看戲買糖買衣的。想著想著,又嗚嗚落起淚……攸攸徒地想起,她似乎沒有幾個錢可以做路費……

傷心許多時候,攸攸回家了。

那三人正圍在一起吃飯,攸攸氣洶洶地推門近來。她見到三個光身的漢子望著自己,不去直視,卻用餘角把人看得清楚。他們呆呆的神情把攸攸引得笑了,三個赤身漢圍在一起吃飯,總有著莫名的喜感。攸攸的笑,是一刹就過去了,不會被人發現。她逕自去洗浴房。

攸攸被雨淋過的身子,玲瓏有致,十分誘人。三人沉默一息,都沒說什麼,那倆人正要開口,阿冬先說:

“我有一想法。”

“什麼?”劉兵士問。

“梁隊長雖向上頭獻那鎮上的美人,但上頭又沒見過美人是個什麼樣。我瞧這女孩,說是美人,絕不為過。我們可以把她獻過去,也能再少奔波那麼多路。況且,鎮上的那美人家裏有點勢,多少難纏些,而這小小客棧……”

“哈哈。”梁光頭摸著帶疤的頭笑起來,“不愧是念過學堂的,果然不一樣。”

一息,梁光頭又歎說:

“老子今晚就有點忍不住啊。”

劉兵士見阿冬討了好,心裏恨,這時說:“那梁隊長今晚做了這小丫頭就是。”

梁光頭一巴掌呼過去:“沒腦子的東西,玩沒玩過,你以為上頭是個傻子啊!”

飯後,劉兵士怯怯說:

“小的動不了,我看那老的也還行,有幾分姿色。”

“……這,是不錯。”

劉兵士便伏在梁光頭耳邊耳語一息,梁光頭連連把頭點著。商量妥當,劉兵士猛地拍桌,大罵:“店老闆,給爺出來。”

朱老闆忙不迭地出來:“怎麼了?”

“怎麼了?你看這菜!”

“有什麼?”

“你看看!”

“我看看……”

朱老闆正俯下身看菜,梁光頭猛地朝他後腦錘一重拳,朱老闆瞪眼回首,慢慢昏死過去。倆人淫笑著沖進朱老闆的臥房。阿冬呆在一側,他的心好像在發虛,害怕了,這是入伍一月來,第一次見他們殺人。

朱老闆迷蒙雙眼慢慢醒來。他在桌面下藏了把菜刀,備不時之需。朱老闆徐晃身體,從下面抽出刀來。他聽到妻子屋裏的尖叫聲,忍著腦袋的痛,猛地上前將背對自己,不知所措的阿冬亂刀砍死,直往他脖子上砍。阿冬來不及發出生息便死了。朱老闆忙奔進屋,先朝沒有防備的劉兵士的後腦狠劈一刀下去,濃厚烏黑的血漿流出來。這時,梁光頭才發現朱老闆渾身是血地朝他奔來。他忙將還未得手朱夫人丟開,躲閃著朱老闆的追殺。梁光頭摸到衣框中的一把剪刀,便猛一轉身,隻手抓住朱老闆持刀的手,另隻手一剪子捅進朱老闆胸腔裏。朱老闆身子傾倒軟下來。朱夫人尖叫慟哭,一把抱住梁光頭,要將他推開。梁光頭抽出剪刀,朝朱夫人肚子胡亂捅,鮮血滿地。朱老闆大約是借了神力,屏住氣,上前揮刀砍向梁光頭的脖子。梁光頭一閃便躲開了。長空與自鳴聽到激烈的聲響,知曉樓下出事,自鳴忙要長空拿把刀快下去看看。長空進屋一看,夫妻倆人都躺在血泊中,梁光頭手握剪刀立在中間。長空箭步上前,朝梁光頭後心捅進去。梁光頭沒注意身後還有人,被刺個透心涼。梁光頭使出最後一絲力,猛然轉身一揮剪刀,刀尖恰好劃破長空的脖頸……

朱老闆死前,躺在地上,望著妻子,含含糊糊笑說:

“我說我不怕,信了吧。”

朱夫人張眼望著他,似乎聽見了,又似乎聽不見了……

打鬥熄滅了屋裏的燈,黢黑一片。

洗浴房在客棧後院一些距離,發生這些,攸攸只在細心洗弄著,心中一一盤算逃跑計畫。或許應當怪她太專心思慮事情,又或許應當怪上天怎麼把雨勢落得這麼急,母親的尖叫與父親的打鬥,她怎麼全然沒聽到?客棧寂靜,攸攸輕輕走來,她要把腳步放輕,摸黑走進房裏收拾東西。她碰到一把椅子,驚得不行,幸好沒有人聽見。她覺得今晚的地面尤其粘稠。攸攸摸進房間摒擋一切。她想到她有個玉鐲子,去年過生時,母親把自己的送給她了。玉鐲可以當些銀元,做路費。攸攸穿好蓑衣要走時,想留下封信,教母親放寬心:

娘:

    攸攸不想一輩子困死在這片小小的土地上,想去外面看看,我不會同姑姑去做混事,我不會變的。爹說我是滿心思地想做摩登女郎,娘說是不是很可笑?我哪來的錢呀!等我到了姑姑那,再寫平安信寄來。請娘放心,我身上是帶刀的,可以保護自己。對了,平時多帶哥出門轉轉,散散心,憋也要把他憋死了。我走了,不用找我。

                                                  祝娘萬安

                                                   攸攸

攸攸在雨夜裏行走,心裏不害怕,她平素怕極了走夜路。雨路難行,走到天明,攸攸不過才走完那條官路。在翻一座山時,攸攸回首一望,密密樹林中,冒出一大團青煙,尤其濃厚,那大約是家的方向。家裡開始生火做飯了,昨晚來了四個客,飯菜要做得久些。母親發現我走了嗎?希望她沒著急,沒來找。哥這時肯定還沒醒來,他賴床。

攸攸握著手腕的玉鐲,心想它可以當多少錢呢?

到了鎮上,來來往往的陌生人,攸攸心裏空蕩蕩的,開始害怕。

她走進一家當鋪:

“姑娘,當什麼?”

“我……什麼也不當。”

攸攸默默哭起來,她不僅害怕,而且想家了。她說她要回家。真的,她說她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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