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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的文學風旗──沈從文與張愛玲文學行為考論──中國近‧現代文學叢刊12
2012/11/07 1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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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欲望的文學風旗──沈從文與張愛玲文學行為考論
作者:解志熙
ISBN:978-986-6777-48-6 
出版:人間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2.10
地址:台北市萬華區長泰街59巷7號
電話:02-2337-0566
傳真:02-2337-0867
PChome人間出版社:http://www.pcstore.com.tw/renjian/M12177628.htm


書籍簡介:

本書以不同角度、風格的書寫,道出沈從文與張愛玲的個性與文章風采,並且對於沈從文與張愛玲的文章做補遺與校訂。從這些較鮮為人知的文章中,探詢出沈從文與張愛玲的性格特色,以及之所以產生這樣的著作,是由於當時發生了特殊的事件。


作者簡介:

解志熙,1961年10月出生於甘肅省環縣一個農民家庭,先後畢業於西北師範大學中文系(1982年)、河南大學中文系(1986年)和北京大學中文系(1990年),現任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著有《生的執著——存在主義與中國現代文學》、《美的偏至——中國現代唯美-頹廢主義文學思潮研究》、《摩登與現代——中國現代文學的實存分析》、《考文敘事錄——中國現代文學文獻校讀論叢》等。


沈從文的愛欲書寫?◎呂正惠

  將近十年前,我在台灣的大陸書專賣店看到一套新出的《沈從文全集》(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其中的文學編共二十七冊,我立刻整套搬回家。當天晚上大致翻了一遍,非常滿意,覺得可能是目前中國現代作家全集編得最好、印刷和裝幀最精美的一套。後面還有五卷《物質文化史》,收的是沈從文文物研究的成果,每卷的訂價幾乎都將近前面二十七冊的總訂價,但第二天我還是全部買了下來,以表示對全集的策劃者張兆和女士和收集、整理未刊稿(約440萬字)的沈龍朱和沈虎雛兩位先生的感謝和欽佩之意。

  在翻閱二十七冊的文學編時,我發現,張兆和女士似乎努力將沈從文所遺留下來的一切作品,包括所有能找到的書信、日記和未刊稿全部搜集在內。事實上,這種作法對沈從文是不利的。將來如果有人仔細的閱讀這一套文集,一定會發現,一些既有的對沈從文的詮釋是值得懷疑的。譬如說,沈從文在1949年以後受到嚴重迫害,以致不得不停止文學創作。可是,從全集的一些資料就可發現,這種講法是說不通的;當時沈從文的心態實際上很不健全,可能需要另外解釋。這一些張兆和女士其實是很了解的,但她還是決定把這些資料收進去了。顯然,她心裡一定認為,沈從文是什麼樣的人,就應該如實呈現,以便後人研究,這是她的責任。她的這種心胸真是令人佩服。

  我對沈從文並沒有特殊的偏見,我所反感的,是那些毫無保留的吹噓者。如果按照他們的講法,沈從文幾乎就是聖人了,而他的文學成就或者可以和魯迅並駕齊驅、或者還要超過魯迅。這實在很難讓人接受。其实,沈從文的人格是有一些值得探索的地方,遠比一般人想像的複雜,決非完美無缺;沈從文的作品寫得最好的時候,確實很迷人,但也有嚴重的缺點,他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地位恐怕還有爭論的餘地。因為這一套全集的出版,我一直期待恰如其分的沈從文研究能夠出現。但我等了將近十年,情況好像沒有什麼變化。沒想到就在這個期間,我偶然認識了北京清華大學的解志熙教授,在跟他一起抽煙、喝酒聊天之餘,竟然發現,他對沈從文的看法不但和我相近,而且還比我深入得多,我非常高興。解教授跟我說,他原來是崇拜沈從文的,後來越讀越發現問題。他可以說是入乎其中,深知底細的,不像我只是浮面的感覺。

  我們就從沈從文作品中最成問題的“性”開始談吧。我讀他的《阿黑小史》、《柏子》和《從文自傳》中關於性與女人部份時,總不由得感覺到沈從文態度輕浮,趣味低級。對這一點我還不太敢自信,後來發現,非常推崇沈從文的趙園教授也有類似感受。她說:

   (沈從文的)男主人公所以被認為“灑脫”,只因了他們漁色獵艷的那份本領。在這樣的一種“人性觀察”中,女性作為現代意義上的“人”的命運,甚至完全不在作者的興趣範圍之內。(《中國現代小說家論集》,152頁,人間出版社,2008) 

趙教授說,“我應當承認,我讀這些作品(按,趙教授提到的作品,和我前文所說的不完全相同)時不能不懷著厭惡”(出處同上)。解志熙當然也注意到這個方面。他花了大力氣去探索這個問題,最後發現,這是沈從文的人格和藝術的根本問題。他以最謹慎的態度,花了兩年多的時間,寫成了〈愛欲抒寫的“詩與真”〉這一長達170頁的論文,幾乎就是一本小書了。我敢以最肯定的態度說,自開始有沈從文評論與研究以來,這是最有份量的一篇文章。

  解志熙首先談到沈從文的“文學標準像”,他說:

   一個有點保守而又非常可愛的“鄉下人”進城後用文學守望人性、收穫事業與愛情雙重成功的故事,已成了學界以至世人津津樂道的美好傳奇……經過許許多多文學史論著的反復論述,這樣一個“鄉下人”沈從文的“文學標準像”,已成為深入人心的存在和無可置疑的定論了。(本書第4頁)

解教授出身西北農民家庭,本來也是這個“文學標準像”的崇拜者,大學本科畢業論文寫的就是沈從文。但是,隨著閱讀的深入,他終於發現,沈從文並不是這個樣子:

   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末,讀到沈從文的一些重偠自述文字如〈水雲〉、〈從現實學習〉等,我才多少意識到這個流行的沈從文“文學標準像”或許只是一個表像。進入新世紀以來,不時地拜讀新出版的《沈從文全集》,並且不斷地有緣接觸到沈從文的一些佚文廢郵,把它們與《沈從文全集》中的相關文本反復校讀,使我越來越深切地感覺到,在“鄉下人”沈從文的“文學標準像”背後,其實還存在著另一個更多苦惱的現代文人沈從文。

  從這個地方就可以看出《沈從文全集》的貢獻,如果沒有這一套全集可以隨時供研究者前後對照著查考,有些問題並不那麼容易顯現出來。同時,因為有了這一套全集,解教授和他的學生才能據以發掘尚未收入全集的佚文(共三十餘篇),並從中看出更多的問題。

  解教授〈愛欲抒寫的“詩與真”〉這一篇長文,是文本細讀(包括沈從文所有的作品)、作者傳記(沈從文的生平經歷與文學發展)與文學史背景(現代文學流派及思潮)的綜合研究成果,功夫細密,考證精詳,文筆生動,很難撮述要點。我這篇序文主要是想吸引大家閱讀這篇文章,因此,我大量摘取原文,將它們串連起來,以便大家更方便的掌握其要點。為了使文章通暢易讀,我就不注出每一小段的出處了。

  一、沈從文在文學的學步階段感受最為深切的問題,也正是當時一般文學“新青年”的典型問題──“生的苦悶”與“性的苦悶”,尤其是後者。不難理解,懷抱著備受壓抑的愛欲,新文學青年沈從文所深感吸引的文學理論,便不能不是當時因魯迅等人的介紹而成為文學青年“聖經”的廚川白村的文學理論──那種“生命力受到壓抑而生的苦悶之象徵”的文藝主張,只是以當時沈從文的才力,他還無法把自己“受壓抑無可安排的鄉下人對於愛情的憧憬”以象徵的形式表現之,而只能採取直抒胸臆的主觀抒情方式來表達。也因此,年輕的沈從文從生活上到創作上都願意模仿的資深作家,便不是以冷靜客觀地描寫鄉村社會見長的魯迅,而是以自敘傳的形式表現時代青年“生的苦悶”尤其是“性的苦悶”的郁達夫了。諸如此類以“郁達夫式悲哀擴張”表現自己“受壓抑無可安排的鄉下人對於愛情的憧憬”的自敘傳作品,沈從文在二十年代中後期實在是寫了許多許多。這些作品大多很粗糙,後來研究者大半不予重視,因此幾乎無人注意到早年的沈從文從創作到生活其實都“郁達夫化”了。

  二、在新月派的徐志摩以至胡適眼中,沈從文那些“郁達夫式悲哀擴張”之作,其實不過是照貓畫虎的模擬,主張文學的節制與健康的他們,並不讚賞沈從文亦步亦趨地模擬“郁達夫式悲哀擴張”的感慯與衰颯作風,比較而言他們更欣賞的乃是沈從文對鄉土生活、軍中生活的浪漫描寫,他們敏銳地發現這類作品才會讓沈從文的創作更有個人特色,而聰敏的沈從文不久也發現,他其實同樣可以在這類作品中寄寓其浪漫的愛欲想像。於是,青春的“愛欲”就這樣在鄉土浪漫傳奇敘事裡得以轉喻,這對沈從文來說真是柳暗花明、峰迴路轉的新開端。沈從文這種像徵性抒情的“愛欲傳奇”,這種另類的浪漫抒情,無疑投合了北平學院知識份子亦風亦雅的美學趣味,所以受到了學院文人學者的普遍讚賞。

  三、三十年代的沈從文還從周作人以及魯迅那裡,領會到了節制的抒寫和低調的抒情之好處,尤其是周作人散文之平和沖淡的抒情格調,實在潛移默化了沈從文的寫作風格,使他的小說不再傾情宣洩、一覽無餘,而逐漸變為含蓄隱秀且略帶憂鬰和澀味了。沈從文還從周作人所介紹的藹理斯的文藝理論,了解了文學藝術乃是“愛欲”藉以“排洩與彌補”的象徵表達形式。此時沈從文所謂的“人性”實際上仍以他先前念茲在茲的“愛欲”為根底,只是如今經由周作人的影響,而吸取了譪理斯理欲調和的人生觀和藝術觀,並以樸野而又優美的鄉土敘事來加以寄託,由此產生了三十年代的一批傑作,特別是《邊城》。沈從文說,他的作品都在“為人類‘愛’字作一度恰如其分的說明”,這就是他的“人性”觀,其實,這裡的“愛”在很大程度上還是集中於人類在“愛欲”上的矛盾、糾結與掙扎。至於鄉土題材還是都市題材,則都不過是寄託愛欲的背景、借喻風情的風景而己。

  沈從文從初次發表作品到出版《邊城》(1924─1934)總共花了十年的時間。解志熙對沈從文這十年文學歷程的分析就如以上所簡述的:從魯迅譯的廚川白村加上郁達夫,到胡適和徐志摩,再到周作人和周作人介紹的藹理斯。可以看出沈從文確實既認真、又善於學習,他能夠在写作上出人頭地,決不是僥倖的。不過,雖然寫作上不斷的精進,但基本核心始終不脫“鄉下人在城市受壓抑的愛欲”這個焦點。應該說,對沈從文發展的階段性構圖,沒有比這個更清晰、更具說服性的。解教授談到的郁達夫和藹理斯對沈從文創作的影響,尤其發人之所未發。解教授還藉此釐清了沈從文所謂“人性”論的秘密,讓人眼光為之清朗。我終於了解,為什麼沈從文的作品老是瀰漫著令我為之不耐的“性”問題。

  當然,這樣的節要只見其骨架,遺失了很多細節,但也無可奈何。作為彌補,我想再舉一個簡單的例子,說明解教授這篇長文值得細讀:

   沈從文二十年代後期一度到上海借自曝苦悶的自敘和都會情色書寫來獲得市場銷路以換取生活之資的行為,也與海派作家的作風如出一轍。就此而言,二十年代的沈從文毋寧更像個海派作家。也因此,沈從文三十年代對海派文學的批評,在派別對立的表像之下,其實暗含著自我揚棄的意味。(57頁)

這一分析透露了沈從文早期作品水平低下、而又能賣得出去的秘密;同時,也指出了沈從文地位穩固以後,為什麼蓄意攻擊海派作家。解教授說,沈從文樣做是為了“自我揚棄”,真是厚道之言;換個角度,不妨也可以說,沈從文藉攻擊別人來“自我漂白”,以便讓別人忘了,他也曾是個海派。像這樣的分析,忠心耿耿的沈從文迷是說不出來的。

  1931年8月,沈從文經徐志摩推薦,到青島大學任教;1932年暑假,沈從文到張兆和家求婚,得到張家應允。就在這一段時間,沈從文的寫作藝術日趨成熟,可謂事業、愛情均有所成,此後應該是一帆風順了。但恰恰就在這個時候,“性的苦悶”卻以料想不到的方式又跟他碰了頭。這一次卻是都市知識女性高青子擾亂了他的心。解志熙說得好:

   儘管沈從文創造了翠翠、蕭蕭、三三等美麗善良的鄉村少女形象,但進城後的文藝青年沈從文其實也難免“見異思遷”,他真正心愛的恐怕並非翠翠、蕭蕭和三三那樣的鄉村少女,而是女學生張兆和、女職員高青子、高校校花俞珊等等現代的都市知識女性。自然了,这後一類女性同时也就成了沈从文的烦惱之所在。(12頁)

這就更加說明,關鍵是沈從文無法抵抗現代知識女性的誘惑,善良的鄉村少女只不過是他藉以排遣的“鄉土寓言”而已。

  一般都誤讀了沈從文著名的城市情愛小說〈八駿圖〉,以為是在諷刺都市男女知識份子之間混亂的愛情關係,很少人想得到,這根本是在影射高青子一類的知識女青年如何吸引了沈從文的注意,最後導至沈從文終於“上鈎”。應該說,這篇小說的客觀化處理非常成功,沒有人會往這方面懷疑,要不是沈從文自己洩了底,恐怕就要莫白於天下了。解教授這篇長文一開頭就提到,1934年的某一天,沈從文如何找到林徽因,跟她傾訴他正深陷於情感危機而備受煎熬。應該說,如果這件事在當時的文壇有所流傳,也是由於沈從文自己沈不住氣。但這到底並未留下文字記錄,並不足為憑。有趣的是,後來沈從文自己把這件事行之於文,這就是首次發表於1 943年的〈水雲〉。〈水雲〉以一種極為飄渺的、充滿夢幻似的抒情筆法綜合描述了他的幾次婚外戀情,將〈水雲〉與〈八駿圖〉對照著讀,就完全能體會,〈八駿圖〉其實是夫子自道。我第一次跟解教授見面,他跟我談到這一點,我回台灣後仔細閱讀了〈水雲〉,真是大大的吃了一驚。不管我以前如何想像沈從文,我都不可能想到,沈從文竟然會在訂婚與結婚的這一空檔期發生這樣的事情,只能用不可思議去形容。

  更不可思議的是,《邊城》就是沈從文在新婚不久的妻子與他極為迷戀的情人高青子之間糾纏痛苦時候的藝術產品,我們不能不佩服,這時候的沈從文真是把藹理斯的文藝理論實踐到極致了。解教授長文的第一節就是要證明這一點,我就不再作摘要了,有興趣的讀者請自行閱讀。

  現在大家都會承認,沈從文的創作生涯是以《從文自傳》(1932)、《邊城》(1934)和《湘行散記》(1936)為最高潮的。但是很少人意識到,也就是在抗戰前夕,他的創作力開始走下坡,當然是緩緩的走下坡,所以很少引起注意。解志熙說:

   事實上,到三十年代後期沈從文的鄉土抒寫已陷於進退兩難的困境:繼續優美愉快的理想人性加理想鄉土之抒情吧,那差不多已是寫無可寫,所以寫了也是重複──原擬寫十個《邊城》的計畫不能不擱淺,就是為此;進而按照“文學的求真標準”來開展對鄉土社會的批判性寫實麼,那又面臨著主觀上的不忍心及不善於駕馭長篇和客觀上的出版檢查之困難(這個困難是存在的,但顯然被沈從文及一些沈從文研究者誇大了,其實發表和出版總是“有機可乘”的,否則就無法解釋在四十年代的國統區何以出版了那麼多比《長河》更嚴厲批判農村社會現實的中長篇小說了),於是他只好放棄──《長河》創作的半途而廢,就是緣於這主觀和客觀的原因。(94─5頁)

我完全同意解教授的看法。1937年沈從文寫《小砦》(計畫中的十個《邊城》的第一部),寫了〈小引〉和第一章,就因抗戰爆發而停筆。抗戰初期(1938)寫《長河》,受到檢察官的刪削,勉強寫完第一部,第二部就不寫了。抗戰後期,寫《芸廬紀事》(1942─3),由於第三章只淮刊登一半,也就不再續寫了。誠如解教授所說,出版檢查確實妨礙沈從文寫作,但也沒有那麼絕對。主要還是,對於湘西那一塊鄉土,沈從文再也激發不出創作的新動力了,所以只要客觀條件一出現困難,就輕易放棄。解教授在他的長文的第四節談到沈從文三十年代鄉土抒寫的得與失,就明白點出,就在沈從文的創作高潮,人們已能清楚看出他的缺陷──人物個性太善良單純,缺乏變化,不深刻,多讀幾篇就有重複感,這一點,連一向推崇他的李健吾(劉西渭)也終於發現了問題,忍不住要委婉的流露不滿之意。

  三十代中期沈從文和高青子的婚外戀,沈從文終於靠著他旺盛的創作力(《邊城》、《湘行散記》以及同時期一些精彩的短篇)而勉強克服了。三、四十代之交,沈從文又碰到一次更嚴重的婚外戀,而這時他正處於創作低潮,因此這個危機就一直延續到1949年新政權的建立,然後才被迫面對客觀現實,從而有了他的完全不同的後半生。這就是解教授這篇長文最後兩節所要挖掘和探索的、到目前還極少人知道的沈從文一生中最隱密的一段歷程。

  沈從文的這個秘密,在學術界一直被另一個焦點問題所蒙蓋住。1948年3月,郭沫若在香港的《大眾文藝叢刊》第一期發表〈斥反動文藝〉一文,其中嚴厲批判沈從文的〈摘星錄〉和〈看雲錄〉(按,當作〈看虹錄〉)是“桃紅色”文藝的代表作。如今的學者大多批評郭沫若以政治力壓迫沈從文,從而導致沈從文在1949年承受不了而自殺。只有少數研究者,努力追蹤沈從文據說在1944─5左右出版的小說集《看虹摘星錄》,想要透過文本追求真相。應該說,這個問題最後是由解教授和他的學生裴春芳共同解決的。關於這個問題紛亂到什麼程度,以及解教授和他的學生如何找到真正的〈摘星錄〉,請參看本書115頁至124頁解教授細密的分析。解教授長文的第五節,就好像偵探查案一樣,經過層層的抽絲剝繭,終於揭開謎底,真相原來是,沈從文迷恋上了他的小姨張充和,而那篇一直被隱藏起來的真正的〈摘星錄〉才是導致破案的關鍵文本。

  應該說沈從文對張充和的愛欲糾葛終於導致他一生迷戀愛欲的危機的總爆發,並且影響到他的藝術創作──他的純樸的鄉土故事寫不下去了,他的“新愛欲傳奇”(〈摘星錄〉和〈看虹錄〉)受到當時人許多的批評。正是在這樣的時刻,1949年的政治巨變發生了,這個客觀的歷史改變了他的後半生。大家都認為他主要是受到政治壓迫而放棄寫作,非常同情他,殊不知沈從文卻因此擺脫了他在感情和寫作上的困境,一方面別人完全忽略了那一段非常嚴重的婚外情,而另一方面沈從文又在文物研究上取得了另一種成果。他的迷情大家沒看到,他的另外一種努力的成果,大家都看到了,而且事過境遷,他的早期的文學成就也受到極大的吹捧,實在是“幸運”極了。我這樣的說法好像是在講風涼話,但請大家仔細參閱解教授長文的最後一節,再想想我的說法是不是有道理。

  解教授這篇長文從開始準備,到撰寫完成,總共花了兩年多,態度極其慎重。他以極嚴謹的考證和文本分析來論證沈從文三、四十代之交開始的精神危機──這個精神危機一直延續到1949年沈從文自殺時──其根本就在這一段非常嚴重的婚外戀。他以學術研究的態度證明了沈從文一生中最不為人了解的一段秘辛,我個人覺得,這是解志熙和裴春芳在沈從文研究上的重大貢獻。對於這個問題的探索,絕對不是揭發隱私之舉。所以務必請讀者仔細的考察解教授的論證過程。

  解教授這篇長文我很仔細的從頭到尾看兩遍,關鍵處還反覆看了幾次。解教授希望我提出一些批評,因此最後我想談一點看法,希望將來解教授有機會能夠解決這個問題。這個看法來源於我讀完全文後的感慨:為什麼當時看過〈摘星錄〉與〈看虹錄〉的人,包括許傑、孫陵和吳祖緗(他們都可以說是開明派)都對這兩部作品不以為然,吳祖緗甚至批評說,“他自己(指沈從文)更差勁,就寫些〈看虹〉、〈摘星〉之類烏七八糟的小說,什麼‘看虹’、‘摘星’啊,就是寫他跟他小姨子扯不清的事!”語氣非常不屑(見本書134─5頁),而沈從文卻堅持認為自己寫的是藝術作品?如果說,沈從文在寫《邊城》時,從正面把藹理斯的理論發揮到極致,那麼,他在寫〈摘星錄〉和〈看虹錄〉時,就完全誤用了藹理斯的理論,他已經分不清藝術和曝露個人(性)隱私的界限了。從五四時代提倡個人解放(包括性解放),推崇個人真情的抒發,最後怎麼會導致很有藝術才華的沈從文“滑入”性曝露、並且還堅認這是藝術呢?如果現在有人據此而推崇沈從文是中國現代“情欲文學”的鼻祖,那就是沈從文後期藝術理論的必然歸趨。這一點值得維護文藝的最後道德底線的人好好思考──從五四的個人解放怎麼會導致沈從文的藝術迷失呢?這就好像,從個人主義立場,怎麼會推導出“民族大義”是統治者的道德觀,個人可以不用在意,如抗日戰爭時期的周作人所認為的那樣。解教授已經對周作人問題有了極精彩的論述,我很希望他能為這篇極具重量的沈從文研究,補上一個更具理論性的結尾,讓全文趨於完美。

  本書還收入了解教授輯錄、考訂沈從文佚文的七篇文章,可以看出他豐富的歷史知識和嚴密的考訂。就因為有了這種紥實的工夫,他才能據以寫出我們一直在討論的那一篇長文。在這七篇之中,〈“鄉下人”的經驗與“自由派”的立場之窘困〉尤其重要,因為他說明了表面上堅持藝術自主性的沈從文其實是有鮮明的政治立場的。

  關於張愛玲的一篇長文(116頁),其重要性完全不下於論沈從文的那一篇,我想多講兩句,解教授對張愛玲最核心的看法,我以為是下面這一段話:

   她1944年前的創作飽含同情地描寫亂世─末世凡夫俗子的命運與心性……可是進入1944年以後,張愛玲的心態急轉直下,她覺得破壞連著破壞的亂世沒有盡頭,個人即使等得及,時代是倉促的,所以孤獨無助的個人,與其在不可抗拒的亂世中無望地守望和等待,還不如本其生物性的求生意志、盡可能地追求個人的生存與發展,而且要“快,快,遲了就來不及了,來不及了”。於是,在亂世裡但求個人現世之“自由,真實而安穩的人生”的人性─人生觀和文學─美學,便成了張愛玲1944年之後為人與為文的主導思想。(452─3頁)

解教授圍繞這一點展開討論,先追溯張愛玲的家世、遭遇,再探討她早期成名作的藝術特質,最後分析她與胡蘭成的交往,以及此後他們在日偽時期的行為,這樣就看出了張愛玲從她一開始的藝術高峯迅速往下滑落的根本原因。我想接著講一句,1950年代,張愛玲接受美國人的資助,寫了《秧歌》和《赤地之戀》這兩本反共小說,就證明了她作為藝術家的徹底墮落(張愛玲在1949年後還留在上海一段時間,因此她很清楚,她在這兩本小說中是違背事實在說話的)。所以可以說,張愛玲的“現世主義”,正如沈從文的“迷戀個人愛欲”都太過於在意自己,從某種意義來講,也就是太過“自私”,才造成了他們藝術生命的致命傷。

  綜合解教授對張愛玲和沈從文的評論,就可以看出他作為一個學者和批評家的特質。他相信作家的人格特質和世界觀會影響他的人性論和美學觀,從最寬泛的意義上來講,他相信藝術上的“美”最後還是要跟道德上的“善”統一的。現在很少人敢堅持這一點,這正是他不可及的地方。儘管本書中的沈從文論文已經足夠單獨出書,他仍然希望在這一本書中同時收入沈從文和張愛玲的評論,因為他不是要寫作家論,他不只是要對一個作家進行褒貶,他真正想表現的是一種批評家的態度。這一點我完全能體會,所以也就不在乎這本書遠遠超過頁數。我想告訴讀者的是,你是花一本書的錢買了兩本書,這不是從經濟上來講,這是從價值上來看。

2012/9/14


目次 
沈從文的愛欲書寫?/呂正惠 
愛欲抒寫的「詩與真」/—沈從文現代時期的文學行為敘論1 
 一部田園牧歌背後的愛欲隱衷:且從《邊城》表裡的「不湊巧」說起/1 
 從「愛欲的壓抑」到「情緒的體操」:沈從文的愛欲觀與文學觀之回溯/14 
 從苦悶的「自敘傳」到抒情的「愛欲傳奇」:沈從文二三十年代創作的「變」與「轉」/37 
 理想的人性樂園和愉快的抒情美學:沈從文三十年代鄉土抒寫的得與失/64 
 「抽象的抒情」之底色和「最後的浪漫」之背後:沈從文四十年代「新愛欲傳奇」的  「詩與真」/95 
「餘響」費猜詳:關於沈從文四十年代末的「瘋與死」/149 
沈從文佚文廢郵鉤沉/169 
 〈三秋草〉/169 
 〈覆王誌之函〉/172 
 〈給小瑩的信〉/175 
 〈《七色魔(魘)》題記〉/183 
 〈我們用什麼來迎接勝利〉/194 
 〈新廢郵存底.四十二.經驗不同隔絕了理解〉/198 
 〈兩般現象一個問題〉/203 
「鄉下人」的經驗與「自由派」的立場之窘困—沈從文佚文廢郵校讀劄記/207 
 從〈三秋草〉說開去:沈從文關於「現代派詩」的京海差異觀/208 
 與「流氓左派」的遭遇及其他:關於沈從文沒有存底的兩封「廢郵」/214 
 沈從文的「常」與「變」:〈《七色魔(魘)》題記〉的訊息/223 
 「寄語上官碧,可憂下民紅」:「鄉下人」的經驗與「自由派」的立場之窘困/236 
 沈從文佚文廢郵再拾/259 
 〈廢郵存底.致丁玲〉/259 
 〈廢郵存底.辛.第廿九號〉/265 
 〈旱的來臨〉/268 
 〈讀書隨筆〉/269 
 〈夢和囈〉/272 
 〈文字〉/275 
 〈敵與我〉/276 
 〈新廢郵存底.關於《長河》問題,答覆一個生長於呂家坪的軍官〉(殘)/282 
 〈新廢郵存底.致莫千〉(殘)/283 
 〈給一個出國的朋友〉/285 
 〈詩人節題詞〉/289 
 〈新書業和作家〉/290 
 〈紀念詩人節〉/297 
遺文疑問待平章—新發現的沈從文佚文廢郵考略/301 
 友誼與愛情的遺跡:沈從文致丁玲的信和給張兆和的情書/302 
 愛國與愛欲的焦慮:沈從文抗戰及四十年代的佚文廢郵/310 
沈從文佚文輯補/323 
 〈人的重造—從重慶和昆明看到將來》/323 
 〈《斷虹.引言》附函〉/327 
 〈一個理想的美術館〉/328 
「最後一個浪漫派」的人文理想之重申—沈從文佚文輯補劄記/335 
 從《立言畫刊》上的《廢郵存底補》說起/335 
 《世界晨報》上的沈從文文章書簡/339 
 人的重造:「最後一個浪漫派」的人文理想之重申/342 
 相濡以沫在戰時—現代文學互動行為及其意義例釋/351 
相濡以沫在戰時:沈從文給李健吾的慰問信及其他/351 
 海上羈客有所思:李健吾對林徽因、沈從文的感懷/361 
 臨風寄意懷遠人:柯靈組編《作家筆會》的苦心/ 368 
 文人交往有深致:文學互動行為的文學史意義/375 
亂世才女的亂世男女傳奇—張愛玲淪陷時期的文學行為敘論/385 
 家敗世亂蒼涼心:張愛玲在生活上和文學上的早熟/385 
 情有獨鐘的敘事焦點:傳寫末世人性之變與亂世人情之常的《傳奇》/392 
 別出心裁的敘事藝術:「反傳奇的傳奇」的折衷損益及其趣味之限度/407 
 但求「安穩」還是應有「鬥爭」:張愛玲與淪陷區文壇上的張愛玲之爭/426 
 「人的文學」之歧途:「婦人性」的人性宣敘中的妥協迷思/453 
 妥協的或不妥協的男女之愛:〈色.戒〉與《海的沉默》之校讀/484 
 結束之贅言:《傳奇》之後無奇傳/499 
後記/501 
本書討論篇章索引/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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