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度夕陽紅

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常聽人說：「人活著實在真沒意思，短短數十年，眨眨眼就過去了，什麼功名財富，繁華熱鬧，轉眼就成空。」講完這些兒話，多半嘆口氣，搖頭，作無可奈何模樣。我用大半聾了的耳朵聽著，想到兒時蹲泥地上玩彈珠，翻小人書，這些事情如似乎昨日才發生，卻彈指間，今已髮蒼視茫，老態龍鍾，內心因此很是贊同，生活上就有些蕭瑟。而近兩年，同個林黛玉似的，這兒那兒身體總有點不對勁，人遂愈發消沉，黑著面，低著頭，沒精打采度日子，萎靡不振。朋友見了全勸我寬心，甚至一位朋友在網上發文不指名道姓地勸我，我依然故我地日夜自尋煩惱。

家附近有條小溪，我有時去那裡閒走。溪旁長幾叢鷲尾花，年復一年，初夏時就綻出靛藍、淺灰花朵。一日傍晚，我在它們邊上兜轉著觀看，突然無厘頭起念：「鷲尾花不知嘮不嘮叨『＜花＞生短短一季真是無趣』？」轉意又念，鷲尾花聽著人們站在它的身旁說長道短：「人生短短，實在乏味。」會否覺得滑稽可笑？

我自思自想下，那時不知怎麼底，體內一根鬆弛去了的神經突然自動的扭緊了絃，一霎那內，神識自和自說：「花開花謝，人生人滅，自然如此，何需加諸好壞意識，就同這條小溪一樣，順著下流行去就是。財來時納財，病來時接病，悲傷歡喜，不作區別，喜怒哀樂，概括承受。一日日過著，安待此生最後一刻來臨，彷若冬季原上一株落葉樹的一片黃葉，等著某陣北風將它掃下地來，也就是了。」望著那些美麗的花朵，我又想道：「有這份因緣，人生來這麼一趟，不也挺幸運。我雖見識淺，生活平淡，紅紅綠綠，倒底也看了些。況且人生短暫，一會兒就忽悠過去，到時重來又是另種氣象，就同玩牌，手上將又是另副新牌，千變萬化的，頗讓人期待下一局。至於天堂或者淨土，對我這平凡人來說，那是另種境界，似乎遙遠了些，等我人生過明白實在，再仰頭求去！」

內裡平靜，臉上我卻依然帶憂鬱神情，朋友見了仍還是勸我寬心。一位老同學甚至巴巴寫信來說：「總覺閣下鬰鬱寡歡，六祖壇經第三決疑品可一閱。」我都笑笑不置一詞，心裡自己清楚。

日出日落，月盈月虧，春來秋去，斗換星移；樹下落下的種子，來春必會發出新芽，花朵、果子隔年必定重生；昨夜雲在青天，今日水在瓶中；從觀察諸種自然現象，我糢糊的意識裡相信生命是週期的。我短短一生，看過，聽過，痛過，享過，愛過，恨過，酸甜苦辣全都嚐了透，還去抱怨什麽？──夕陽今日雖仍在西邊半山，我正緩緩準備著等待明日朝陽東方重新升起。

2013.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