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斜陽光不炙不熱，應該說是帶著一絲懶懶疲軟，穿過隔鄰樓與樓背後的防火巷，然後穿進書房鐵窗，光剛好披照在窗檯的照相機上；她突然發現亮光下的窗玻璃，沾惹著一層汙濁塵垢，太陽卻讓髒穢折射點點奇異的閃光，照相機身與鏡頭拉出寬長影子，有些畸形的變態，眼前這影子怎也不像熟悉的相機，有種冷硬的黑；她看著窗、看著光發呆，她知道：這是一個極其無聊的午后。

寂靜的片刻被手機響起的「把悲傷留給自己」歌曲打破，這是她手機來電設定的音樂，朋友曾問她為何以這首歌當手機音樂，她總說：有人認為快樂都被我帶走了！

來電是一組陌生的電話號碼，不認識的號碼通常就是一樁生意上門，有個人工作室的她，對外所有窗口就這只手機。「喂 ….. 」「嗯 …. 」她有氣無力的長聲應著，等對方說完話，她才緩緩開口：「先生，對不起，你要不要另找其他攝影禮服公司 …… 最近我要休息一陣子，或許永遠不再接 CASE 了 …. 」「我知道 ….. 你是好朋友介紹來的，可是 ….. 真的很對不起！」

閤上手機，她瞥見窗檯上的陽光不知什時候消失了，大樓擋住了夕陽；她陷入沉思，這些年專職婚紗攝影，不想被制度人事牽制，她只好獨立跑單幫成立個人攝影工作室，剛起步時很辛苦，永遠不知道下一對新人在哪裡？

或許女人天生的心思細緻，較能以影像描繪出內在細膩心情，她所拍攝照片裡的男女主角，就是多了一分難以言喻的幸福滋味；她捨去坊間商業制式化攝影模式，每一張照片都是新面貌或手法，不複製自己拍過的樣子，她說：「每對新人都有不同來歷背景與特質，都有獨特的交往故事，婚紗照呈現當然也會有不同幸福。」幸福也可以是創作動力。

她的情路並不順遂，直到今天婚姻也像個人工作室單打獨鬥，可是觀景窗裡日日所看到的幸福，她也被感染而享受溫存著，珍惜去想像所有的美麗也屬於自己，撈著別人溢出的快樂，化成一張張幸福的傑作，彌補自己無法的不足。

靠著作品表現，靠著口碑，一傳十十傳百，一對新人介紹另一對新人，她總是有接不完的婚紗攝影工作，生活簡單日子開銷也就有了著落，遇到結婚旺季，不管誰介紹來的，沒人可以說情隨意插隊，只能找尋她空檔日子來安排攝影，她慶幸有人喜歡她來掌機，定下一生盟約的影像做見證。大家都對她的攝影功力肯定，只要經過她的手、她的相機加持，新人的照片就有超出想像的美麗，就洋溢近乎完美幸福模樣，有人說那是一部「幸福照相機」，也是「幸福製造機」。

直到上周拍攝的那對「新人」，她動搖過去那些幸福影像，是不是都已成真？或只是短暫假象？佳偶是否都安在或已消失？美麗的故事是不是都在延續中 …… 應該都是吧，除了這對讓她真正懷疑婚紗攝影裡的幸福。

那對「新人」，其實新郎有些年紀了，就算沒花甲耳順，知天命也應該多年了，身材走樣有些臃腫的中老年男人；新娘子很年輕，大學畢業沒幾年的模樣，約莫只是男人的一半年紀。

這是她拍攝過婚紗中最不搭調的一對，不只是年紀問題，說話的調調、動作與涵養，男的大剌剌俗庸的用語口氣，女生卻總怯生生低著頭不多語，就是開口也是低聲含蓄，不同一般新人婚紗攝影時自然散發出歡笑，直覺 …… 她 …… 並不快樂。

這是她第一次不知怎下手開始拍攝的一對「新人」，不知怎樣去拍出「幸福」的婚紗照片；她懷疑自己眼睛透過觀景窗所看見：這兩人怎有可能會兜在同一格畫面？這世界到底怎了？

一直以來碰到靦腆新人，她總會巧妙指導引他們進入情境 …… ，然後快門喀嚓定格，抓的是絕美瞬間。「來 …… 妳雙掌扣著，放在他的肩頭 …… 眼神 …. 眼神含情脈脈看著對方 ….. 微笑微笑 …. 兩人看著對方微笑 …… 來一個 …. 笑 …. 」但是此時，觀景窗中清清楚楚看到女生的眼神飄著 …. 漂移在無垠延伸的虛無空氣中，漂離現在拍攝婚紗情境下，嘴角只是微微牽動，那不能說只是皮笑肉不笑而已，那只是肌肉的無奈收縮。

她真的不知道如何按下快門 ……

沒多久，照片還拍不到幾張，男人也感覺到這氛圍怪異，開始不耐 ….. 碎碎唸起來。她轉身去更換鏡頭時，她耳尖依稀聽到男人對著女人說：「妳到底高興拍還是不拍？妳要知道這我可是花了幾千萬所換來 …… 」「隨便妳，妳自己看著辦 …… 」男人西裝一脫氣噴噴轉身就走了 ….. 留下女人低著頭飲泣。

她手裡捧著相機，在五公尺外望著哭泣的她，沒有對話 ….. ，或許不幸福的影像既不被祝福，不拍照對手上這部相機或也是解脫。她看著她，她們都沒說話 ……

女人離開時，她摘下白色頭紗，原本美美的妝已被淚痕流竄成花；「對不起，會再跟妳聯絡再約，改天再說 ….. 」女人離開時擠出的幾句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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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怎一個故事？女攝影師的她無法去想像這眼前婚姻，牽涉幾千萬元交換？交易？原來年紀、不登對的背後，還有著買賣？無奈？被迫？她是為她自己還是為了家庭？不為人知的背後一定有重重內幕故事。她只確定，這婚姻是金錢所堆砌 …… 她把所有八股荒唐的肥皂劇情，統統給猜測一遍，或每個人都有一個不想被複頌的故事，她給自己暫時的答案當釋疑。

那一夜她徹夜難眠，夜裏床上輾轉想著這些年為新人所拍照片，她要他們笑：「快樂的笑 ….. 幸福凝視對方，想像相知相惜感覺 …… 兩人緊握著手，露出要生活一輩子的堅定表情，快樂看著相機 ….. 來 …. 笑一個！幸福喔 …… 」

第二天，她決定不再為人拍攝婚紗照片了，這「幸福照相機」一直帶給她滿足，分享別人的幸福，填空她不忍提起往事的遺憾，

她的故事，她的遺憾 …… 還有多少的她，不願啟齒屬於自己的悲傷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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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檯有些黯淡了，黝黑的夜色開始襲來，屋內還沒點燈，她發呆看著那部曾紀錄好多幸福的照相機有著莫名孤獨，沒人用心撫摸用力緊擁的相機，回歸純機械的冰冷。

她直覺對著相機說：「別落寞，至少你還有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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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喜歡聽故事、說故事，聽來的故事很多，等著 2/3 3/3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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