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憂鬱的魂魄:
《純真年代》文學意象與視覺藝術的再現
我睡了,子宮內的律動帶來母親的呢喃
是春天雨過後的青草味
還是燕子的私語
我醒了,不休的喧鬧鼓譟血液中不安的蠢動
血淋之身成了金字塔的祭品
黑暗宮殿魑魅魍魎
陽具盔甲刀光劍影
殺的我,既殘且衰的軀殼,難耐
我哭了,撕心裂肺的夢靨
那蹈入黑色泥濘的仲夏
沉重,一如背負原罪的我
淚水洗不盡黑夜無邊的寂寞
歇斯底里的迴旋舞
揮不去死亡之舞的宿命
我笑了,死亡後的復活之旅
期待春來綠茵
帶來母親的訊息
遊子的鄉愁
總在大海的波動中
愁到心底
一、憂鬱文化史
「憂鬱」(melancholy)或「憂鬱症」(Melancholia)從西元前四、五世紀上古時期迄今,一直是跨越在醫學、文學與文化分析等不同領域的探討議題,該辭源於古拉丁字「黑色」(melas、melanos)與「膽汁」(khale)。希臘哲學家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在《警句》(Aphorisms)一書中表示「如果恐懼與沮喪持續極長的一段時,那就變成了病態的憂鬱症」(6.23)。希氏書中對疾病的症候與診斷以及醫療均作了詳細說明,並試圖從醫學的角度來探討精神面向所產生的相關病症,歸納憂鬱症源起體內的體液失調,如果體內黑膽汁過多,身體上會有癲癇的症狀而心理上則會憂鬱沮喪。然而亞里斯多德的《問答集》(Problemata) 卻不從病理學觀點來看憂鬱症侯,而以神話學的角度將憂鬱譬喻成大自然中的熱氣或泡沫,進而與酒神與愛神等象徵美學、愛情、想像等特質結合。
中古時期人們對於憂鬱的看法可略分為二:一為從星象學的觀點來看,將憂鬱隸屬於掌管心靈與思考的土星;一為從基督教神學的角度來看,認為憂鬱與罪惡感不可分割,但透過悲傷的自省,信徒卻可使信仰危機轉化為人生的轉機,重新獲得神的恩典。藝術史學家雷蒙.克里班基斯(Raymond Klibansky)等三人,於一九六四年聯合所著之《土星與憂鬱》(Saturn and Melancholy)承接中古世紀與文藝復興時期對憂鬱的論點,專文討論德國畫家艾伯瑞.杜勒(Albrecht Dürer)一五一七年的畫作《憂鬱》(Melancholia I)。杜勒畫裏的女子,左手托腮,右手手握圓規,神情憔悴若有所思。牆上的沙漏似乎暗示時間無情的飛逝,遠方的彩虹與女子身後的翅膀好像說明女子原先來自天國,但如今落難人間,雖有藝術與科學的器具,但卻陷於沉思之中。畫中憂鬱的女子是畫家的自畫像,與沉著的畫家意象合而為一,顯示文藝復興時期藝術家喜將憂鬱譬喻為沉思、智慧。然而另一方面文學家也視瘋狂為憂鬱的負面表現,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就可能是文藝復興時期對憂鬱所帶來正負面特質描述最深刻的代表性作品。
牧師羅伯.波爾頓(Robert Burton)在一六二一年《憂鬱的剖析》(Anatomy of Melancholy)書中指出在十七世紀,個人的憂鬱與社會狀況有密切的關係,尤其當時正值英國君主制轉型期,對社會造成極大的不安。波頓百科式的經典之作將自身憂鬱症的經驗,引申至社會及國家脫序的狀態,他所談論的憂鬱現象是一種藉由孤獨的疏離感反思社會的整體觀察。藉由薩謬爾.約翰遜(Samuel Johnson)的引介,波頓的巨著到了十八、十九世紀仍有其不可忽視的影響力,尤其對於浪漫派詩人的影響極深,例如約翰.濟慈(John Keats)的「憂鬱頌」 (“Ode on Melancholy”),就將憂鬱昇華到文學中美與真的境界,透過孤獨與疏離的痛苦經驗,體驗到藝術的精隨。
「憂鬱」由上古時期希波克拉底「黑色膽汁」體液的隱喻到亞里斯多德情慾的「泡沫」,繼而從中古世紀星象學的「土星」與神學的「罪惡感」,延伸到文藝復興時期「沉思」、「智慧」與「瘋狂」的繁複意象,又從十七世紀波頓「不快樂的精神與社會狀況」發展至浪漫派時期的「永遠否定」。在世代的轉換之間,樂見不同文化對於「憂鬱」論述的差異,豐富了它的蘊涵,使「憂鬱」成為一門介於醫學、文學與文化分析的跨領域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