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國民英雄…

《佳暮四英雄：怎忍天災換美名》

●寧願不是英雄●

【20091115聯合報╱記者 翁禎霞】

佳暮四英雄暴紅，各項活動邀約接踵而至，柯信雄（左）、賴孟傳（右）九月間參加路跑活動，與藝人藍正龍合影。聯合報資料照片／記者陳瑞源攝影

生命中的每一分鐘，只要時機對了，每個人都可能成為英雄。

二○○九年八月，莫拉克颱風以超大雨量重創南台灣，近七百條生命夭亡。在台灣最南端，屏東霧台鄉的佳暮部落，四名魯凱族青年賴孟傳、柯信雄，及徐仁輝、徐仁明兄弟，在危難時刻自願回鄉，靠著智慧與勇氣，組織族人
，引導直升機降落，順利協助一百三十五位村民安全撤村。走下機艙，四人向大眾鞠躬，一句「報告
，我們把村人都救下來了。」讓許多人熱淚盈眶。

任務達成 硬漢放聲痛哭

外界不知道的是，當他們最後搭上直升機，在空中回望部落，通訊傳來最後一批族人都已安全降落時，四名人稱「
英雄」的漢子，在機上放聲痛哭酖酖多日的壓力終於卸下
，族人安全，任務完成；但何時才能再回家鄉？

多災多難的時刻，勇氣何等珍貴。雖然四人從來不曾做過英雄夢，但是他們後來卻以「佳暮四英雄」紅遍台灣，出席台北聽障奧運開幕等重要場合，四名魯凱青年成為振奮人心的象徵，在舞台上喊著「天佑台灣」，聞者潸然淚下
。
在台灣受難時，這四人是老天賜給台灣的禮物。

柯信雄與老婆抱著剛出生的小公主，這苦等八年的恩賜，讓他們在苦難中看到希望。聯合報資料照片／記者翁禎霞攝影

勇敢面對 人人都是英雄

聽到大家喚他們「英雄」，個性率真的柯信雄總是笑開了嘴，說
：「每個人都是英雄啦！」能勇敢面對生命中的重要考驗，就是英雄。四人戴頭盔、背著救難工具的橘色身影，給了人鼓舞；但他們不善言詞，若被麥克風逼急了，只能轉身，振臂高呼：「台灣加油！」

如果英雄的稱號，是要以故鄉的磨難換取，那麼，他們絕對不願擁有這樣的讚美。受難中的佳暮部落，仍是他們魂牽夢繫的心靈所寄，他們仍等著或許有一天，能與族人重回山林。

世外桃源 風暴吹出名號

佳暮，海拔一千公尺的魯凱族部落，原本少人聽聞；怎奈因風災而全台知名。一百多戶魯凱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的子民守護傳統與土地，景色與風情總是讓外地遊客驚豔，怎有這樣遺世獨立的桃花源！

帶著族人脫困的英雄都是佳暮子弟。臉型稜角分明的柯信雄，有著典型的原住民氣質，豪放、率真。在救出災民的次日，對著媒體述說心情，他形容得直接：「我的心都開了，好大、好大！」

同在陸軍航特部特勤隊服務的徐仁輝(右)、徐仁明(左)兄弟，在風災後向部隊告假，靠兩條腿挺進災區救災，獲得總統獎勵。聯合報資料照片／記者潘俊宏攝影

每口呼吸 都是山林召喚
因為父母有六個孩子要養
，排行老三的他當年沒有多猶豫，就從軍去了。駐紮在被海包圍的東引外島
，但來自山裡的柯信雄說
，每一口呼吸都讓他想念山的味道。

民國九十四年退伍後，柯信雄立即回到山林，一點不留戀外面的世界。「很多人以為山裡不好謀生，其實留在都市裡一樣很難。」他選擇回鄉。剛好那時，從小的玩伴賴孟傳也回到部落打造民宿之夢，兩人就這麼湊和在一起，靠著那一片從小長大的山林過活。

賴孟傳高中畢業後，在都市靠著修車遊蕩了幾年，最後還是回到部落，尋找最讓他們懷念的自由。

「你知道，在山裡，就是翻個跟斗、跌個跤，一切都是那麼地自然和自在。」賴孟傳如此描述。

打造農場 我的綠色海洋

賴孟傳在山區養鹿養了十年，雖然後來在屏東市區另有住處，還是三天兩頭往山裡跑，「常常和有生命的東西在一起，就不會懷念都市叢林了。」賴孟傳在部落裡打造一座綠色海洋有機休閒農場，「可能就是想讓綠色海洋成真吧
。」他的眼神充滿了理想。

徐仁輝與徐仁明兄弟目前都在軍中。雖然差四歲，但臉上的酷模樣卻像孿生兄弟。說起柯信雄、賴孟傳兩人，酷兄弟都笑了，「我們從小就玩在一起。」

重建佳暮 仍將勇往直前

兩人都在陸軍航特部涼山特勤隊服役，當狂風暴雨包圍家鄉時，他們待命支援救災，當機會來臨，就向家鄉狂奔而去……

颱風早已遠離，佳暮前途未卜。他們被族人賦與重任，積極地參與部落會議、蒐集重建資料，希望再盡一分力量，規畫未來的家園。

沒人想過，一場颱風竟改變了那麼多人的一生，土石流吞噬家園的那一刻歷歷在目
。在四人的心裡，那一場大災難中，每一個族人都曾經為生命奮戰，都沒有在艱難的一刻退縮，他們才是真正的英雄。

上文↑《佳暮四英雄：怎忍天災換美名》源自【2009聯合報a8版2009國民英雄】


《等到救命飛機 族人都說：你先上》

●苦守四天●

【20091115聯合報╱記者 翁禎霞】

二○○九年的八月八日，莫拉克颱風夾帶著大雨從南台灣山邊、海邊狂掃而下。

前一天起，大雨就不曾停歇。「那一夜真的讓人心驚。」當天留在佳暮部落的魯凱族人柯信雄和妻子、母親守著家園。他回憶，不知為何，心裡有著隱隱的恐懼。

突然間傳來不尋常的轟隆巨響，是土石流。在與世隔絕的黑暗風雨中，唯一的援手就是族人。一戶照顧一戶，柯信雄說，在那一刻沒有人知道大雨何時會停，「唯一能做的就是鎮定」。

當夜在山下的佳暮青年賴孟傳，及在軍中的徐仁輝、徐仁明兄弟心也慌，「大雨狂掃後，所有通訊都不通了。」第二天，徐仁輝兄弟立刻向部隊告假回家，靠兩條腿挺進災區，「一路柔腸寸斷，很難想像：我們的霧台鄉怎麼會變成這樣？」

賴孟傳背著救難裝備，早早守在直升機起降的救災前進指揮所（內埔農工），等待每一個可以上直升機的機會，他要回到部落。「我的家人、族人都還在山上，我一定要回去！」

八月十日賴孟傳與徐家兄弟終於搭上直升機。佳暮沒有可供直升機降落之處，三人只能吊掛降落民宅的屋頂。當時的部落有如荒島，沒水、沒電，三人與柯信雄會合，無暇為部落的慘狀哀傷，唯一的鬥志就是「如何幫助每一個人下山」。

賴孟傳、柯信雄是南區山難救助協會的成員，早練就了好身手，也是難得留在部落裡的年輕人，老一輩族人對他們最信服。此時，通往佳暮的路完全中斷，唯一的出路是「
開闢停機坪」，等待直升機。

四人和村民禹天傑、禹天成兄弟等人，帶著開山刀在部落小丘逐一砍樹、移土石。為了指引直升機降落，他們蒐集村內所有的石灰及白色油漆，在山丘上畫出明顯的方位。
賴孟傳說：「以前家裡的石灰是防蛇用的，沒有想到有一天得用來畫停機坪。」花了一整天，總算在山頭開闢了卅公尺見方的平地，成了「佳暮臨時停機場」。

等待撤離的時間，日子還是要過。受困的六天當中，他們蒐集全鄉所有容器接雨水，只要容器一空，總有人祈禱老天爺下雨；但是又害怕雨一來，土石流也跟著來了！矛盾寫在族人的臉上，「到底要怎麼辦？」每個人都對信仰的上帝提出相同的疑問。

在等待中，年輕人帶領族人，儲存雨水、存糧，鼓勵族人共同開伙、一起行動，解決危機中的資源分配，並化解焦慮。

賴孟傳說，許多族人十分絕望，才貸款蓋好的房子，被大水毀了，貸款都沒還清，哪有餘力再蓋房子？「活不下去了！」不免有族人這樣哀嘆，讓四人十分緊張，他們深知
，絕望的情緒會感染，帶著族人禱告、唱詩歌，「只要活著，一切都有希望。」

族人也成立機動組，每三小時巡邏一次，掌握部落災情。八月十二日，直升機終於來了。賴孟傳等人立即將村民分組，依身體狀況先後搭機下山。

沒有人在那一刻爭先恐後、沒有人在那一刻搶著離家，甚至還有一對母子，媽媽心臟病、兒子氣喘，臨上機的那一刻互讓搭機，生死關頭的真情流露，讓人鼻酸。

看著族人乘著來來回回的直升機遠離家園，柯信雄等四人及年輕村民最後下山。搭乘最後一班飛機前，特別在部落前攜手祝禱、向家鄉告別。

「從小到大，不知道離家幾次了，每一次我都知道，我可以再回家；只有這一次，沒有人知道以後如何……」坐在直升機裡、看著家鄉愈變愈小，只救出了族人、救不了家
，徐仁輝等人含著淚水，揮別家鄉。

上文↑《等到救命飛機 族人都說：你先上》源自【2009聯合報a8版2009國民英雄】


《「你是英雄?!」超商有人搶付錢》

●暴紅困擾●

【20091115聯合報╱記者 翁禎霞】

從救災步下直升機的那一刻起，柯信雄、賴孟傳、徐仁輝
、徐仁明被掌聲包圍，「佳暮四英雄」的名號傳遍了各地
。
在台灣最脆弱、最需要感動的時機，「佳暮四英雄」填補了眾人心中的空缺。這是個需要英雄的年代。

雖然在第一時間，柯信雄坦率地解釋：「是大家救了大家
。」四人不願居功，仍擺不開「英雄」稱號。電視節目、各項活動的邀約接踵而至。在台北聽障奧運的開幕典禮上
，這四名魯凱青年與國際武打明星李連杰連袂出場。

這種「一炮而紅」的生命歷程，是他們不曾想像過的；他們也正學習如何與名聲共處，畢竟，他們也算是災民，和族人一同失去了部落，一同經歷創傷。

災後兩個月，柯信雄和妻子賴曉文迎接第一個孩子「小公主」的誕生。柯信雄記述心情：「這大肚子的痛，一等就是八年；這些年來辛苦地向上天祈求，好不容易有了愛的結晶，卻要面對重重關卡。」

因為家毀了，賴以維生的農田也沒了，但他看到苦難中的希望：「這時候上天給我最好的禮物，我的小公主。」

盼了八年的孩子，一出生就讓人看見她特殊的印記：唇裂
；但是，柯信雄一家仍不失勇氣，「透過珍惜，可以看到世間的美」。

他說，因為小公主的誕生，他和妻子更恩愛，連母親隨土石流消逝的笑容都回來了，在他「以為什麼都沒有的時候
」，卻得到更多。

真性情的柯信雄說，當他抱著小公主，「雖然不聽話的淚水會偷跑出來」，但是他看不到她的缺陷，「我看到的是
，熱騰騰的愛」。

媒體的關注，至今仍讓四人不習慣。賴孟傳說，打電話約訪的媒體實在太多，「我們不是明星，真的不習慣在鎂光燈下生活」。

但民眾的熱情很直接，有時去洗車或是到超商買東西，常會聽到「你是那個英雄嗎？」還曾有人熱心地幫忙付錢。
四人之中，只有徐仁明未婚，不少女粉絲紛紛打聽他的消息。哥哥徐仁輝說：「還有女生上部落格要約他呢！」只是這滋味著實讓他們的心情五味雜陳，因為這是一場摧毀家園的颱風換來的。

「英雄」只是媒體給的封號，四個人依舊要過平凡的日子
。「災民」柯信雄原本和家人被安置在內埔榮民之家，等待工作；生女之後，族人偷偷送他一份大禮：集資為他們一家人租了一間較舒適的公寓。

徐仁輝兄弟仍然在軍中服役，只是常常得為了參加活動請假。徐仁輝首度參加全運會，並如願在武術「散打」項目奪冠。

另外，賴孟傳在部落裡經營的民宿毀了，他還是得過一段「吃老本」的日子。

上文↑《「你是英雄?!」超商有人搶付錢》源自【2009聯合報a8版2009國民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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