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好几个星期终于读完迈克的参拜张爱玲。迈克后期写的书都很淡，没那么多情绪，读时莞尔一笑感觉就完了，没那么多保留下来的东西。但这本不同，虽然都是专栏汇集的小品，七八百字，却写得浓墨重彩，很有滑头，当然主题都是围绕着姑奶奶张爱玲转，文字刻薄，充满着调侃意味，可以看得出来，张迷不是假的。跟水晶、唐文标、陈子善、刘绍铭、夏志清的张学比，虽然称不上一伙，但底细也相去不远。迈克是学报出身，不可谓不文艺，文字独树一帜，张爱玲的传奇是雅蒙推荐给他，一读就恋癖上了姑奶奶的华丽与苍凉。参拜张爱玲最早的篇章写于2007年，最迟是2021年，也是张爱玲遗逝小团圆出版的后话了。这世间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张爱玲走得飘拂，一尘不染，对张迷而言，这白底黑字留下的都是她的身影。

迈克对张爱玲是真爱，不只熟读作品，对细节更是不容遗漏，有关张爱玲的琐碎道听途说都有兴趣去挖掘。譬如有关小说描述被性骚扰密室强奸堕胎等疑云到最后都得到印证，虽然有人非议不吃猪肉难道没见过猪跑，舞女下海有必要亲身经历吗？张迷为之震撼的是小团圆之面市，原本就该被摧毁的自传体小说到最后却筑起了血肉长城。那泥团的血水是冲不掉的阴影，那时候美国人道主义还不鼓励堕胎，黑市堕胎要600美金。姑姑透露黄逸梵（张爱玲母亲）堕胎不只一次，简直放浪形骸，那时张爱玲已然在漂泊，意识形态早已改变了格调。所以才会写下这一段心灵的战栗：兽在幽暗的岩洞里的一线黄泉就饮，泊泊的用舌头卷起来。她是洞口倒挂着的蝙蝠，深山中藏匿的遗民，被侵犯了，被发现了，无助，无告的，有只动物在小口小口啜着她的核心。迈克读了也觉得难为情。

苏青跟胡兰成上过床，在张爱玲与胡兰成岁月静好之前，他们的交好也是通过苏青牵的线，胡兰成的今生今世提过，这不堪设想还得忍辱负重。蒋芸月旦张爱玲不懂拣丈夫也不懂拣朋友，杨绛说姑奶奶成天想的都是男女之间的。下三滥。钱锺书跟夏志清说：你怎么把张爱玲和我放在一起捧啊！她的东西恶心死了，我从来不看！亦舒力陈张爱玲不该复出，原因是追不上时代，如白底蓝花古玩，明明已大大贬了值，却又大事生产起来。林燕妮专栏有这么一句：香港有一些张迷，男性张迷我当他们是基佬，女性张迷是八婆。哈哈哈哈，笑死人了！迈克不得不立此存照，反正喜不喜欢张爱玲我都热衷搞基，纵使男性张迷个个是基佬，基佬却并非无一不是张迷。那些龙阳君大部分连字都不认识一个，看电影版色戒专誠为了欣赏梁朝伟春袋就有，牺牲攻打四方城的宝贵时间架起眼镜翻书？做梦没这么早！迈克说有很多高人喜欢把张爱玲文章当引子，说什么不爱是一生的遗憾，爱是一生的磨难。张爱玲的生花妙笔什么时候写过这么三流的陆剧对白。原来是一个名叫张爱玲的爱情顾问：不管你的条件有多差，总会有个人在爱你，不管你的条件有多好，也总有个人不爱你。对对对，你遇上怎样的专家，便会看见怎样的张爱玲。不然你会以为这是张小娴的心灵鸡汤。

我觉得迈克的文字很犀利，他不咄咄逼人，而是以退为进，你不一定要喜欢张爱玲，但你一定要知道好在哪里。小团圆是张爱玲的原文书写，雷峰塔和易经是英文翻译本，所以讨论不高。张迷注重的始终是文本，譬如北地胭脂是剧本，金锁记是短篇，怨女是长篇小说。十八春改写成半生缘，可是企鹅英译本封底却以他们像两个闯了祸的小孩作读者招徕，与世钧，我们回不去了的涵义天差地别。迈克做过欧美电影策展宣导字幕翻译，想必更注重语义的传达是否到位。譬如第十六章世钧无意中找到曼桢从前写给他的信：我要你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永远等着你的。译，I want you to know theses someone in this world whos yours always，这样全书等待的主题就没有了。迈克喜欢看张爱玲小说被改编成电影的结论和成果，当然导演和选角费了大半功夫，因为难在剧本对白的调度，张爱玲笔下的小说对白大部分是意象，不是普通人说得出口的话，内心戏也很多。夏文汐、徐明、高捷、张盈真的怨女，周润发、缪骞人的倾城之恋，黎明、吴倩莲、梅艳芳的半生缘，赵文瑄、陈冲、叶玉卿的红玫瑰与白玫瑰，梁朝伟、汤唯的色戒，彭于晏、马思纯、俞飞鸿的第一炉香都不能如愿或尽善尽美，李安导演的色戒算是比较成功的吧！因为小说有很多空白可以自由发挥，譬如王佳芝唱的那段天涯歌女，把勾引的情欲戏化作了无尽相思。

可怜张爱玲分别后还拎着一大笔稿费去给逃亡的胡兰成，不想他在温州另有新欢自个快活去了。她本性孤高不择旁枝，这名节早就毁了，也失去了爱的能力。出土文物异乡记浮现的就是一步一惊心，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千里迢迢下乡探望避难的丈夫，其裙拉裤甩可想而知，路途的崎岖固然罄竹难书，再加上特殊政治背景，还得借宿寄人篱下像小媳妇跟人挤一张床。迈克说张爱玲到底是张爱玲，潦草的文字自有一股独特味道，金句层出不穷。像个刚刚诞生的婴儿，任何耳闻目见都不乏新奇，湿碎是真湿碎，但事无大小一视同仁，可以引伸为宏阔坦荡的宇宙观。与即将来临的大地震相比，微微骚动处处充满喜悦，横看成岭侧成峰，即与自己有关，又与自己无关。我没想到冬天的太阳会那么辣。我没带伞，也没有草帽，只有仰起头，索性迎着太阳，希望它晒得匀一些，否则一定要晒成花脸。四面海阔天空，只有十万八千里一个灼热的铜盘大小的太阳是一个确实存在的东西，和我脸对脸，面红耳赤地遥遥相对。近乎几十年前欣赏过的经典电影出光碟，花红里竟然有原汁原味的making of，喜出望外开了一扇窗，本色的妩媚教人倾倒，谁都不应该计较什么完整性艺术性。这或许是张迷对祖师奶奶最大的包容，私底下迈克对张爱玲的青睐还是源自他对文字的敏感和窥探，一种特殊的情感慰籍，仿佛暗藏着最通透的情书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