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胶唱片这个时代产物,真是好东西,如今虽然是数码时代,可是我们依然会怀念六、七十年代的留声机和黑胶唱片。有一阵子甚至想要去买一台来玩玩,可还是按捺住了,其实不贵,唱机廉价的一台大概三四百块,好一点的可能要七八百块钱,只是你不可能只买一台唱机一张唱片吧!光大二楼的电子城有一间古老的唱片行,买的就是二手的老唱片和复古的唱机,我偶尔经过也会走进去翻一翻那些年代的旧唱片和看一看摆设的唱盘,有一股要买的冲动。
小时候母亲身边有一粒半导体的收音机,我没事就会拿来把玩着收听广播节目,听一些当下的流行歌曲,那时只是听,没什么意识和喜好。有时候爬上骑楼,去楼上露台,在后尾房的卖菜佬阿水兄有一架时髦的唱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唱片,那时候不知道原来唱片还有分大碟和细碟,78转、45转和33又三分之一转,错放会导致歌曲变调,因为速度的转变,听起来很滑稽。阿水兄很喜欢播放通俗(当下很流行)的福建歌曲,我记得耳熟能祥的就是杨小萍的《 尫亲某亲老婆爬车辚》、《 歹歹尫吃抹空》、《 阿公店》、《快乐的出帆》,刘福助的《卖菜义佬》、《卖豆奶》,还有不知是谁唱的《桃花搭渡》,词曲都很写实写意。殊不知当年的杨小萍在台湾以及南洋都很红,比邓丽君还红,那时的邓丽君才出道,那是华语歌姚苏蓉、青山的时代。
最近在网络优管点击台湾文艺电影《往事只能回味》来观赏,才知道刘家昌谱作的主题插曲《往事只能回味》和《爱你一万倍》竟然是杨小萍幕后代唱而不是尤雅。我常说六十年代是悲情年代,就连电影和流行歌曲都充满着泪水和悲剧的意味,生活也是如此不可预期的悲喜咏叹,还好有黑胶唱片这个玩意儿让幽暗的生活起了涟漪。
阿水和老婆有两个儿子,年纪比我还小,不懂事,平时就自个玩闹打架。旧屋骑楼有六、七户人家,大人小孩姐妹兄弟,有的比我大,有的比我小,入世未深,最惊心动魄就是看大人吵架骂架甚至大打出手,在我幼小的心灵婚姻就是戏剧般的生活现实的演练。在我印象中,那些年的电影最火红的就是抛妻弃子眼泪如诉,仿佛是每个家庭主妇的心酸秘密,像《负心的人》、《我心碎了》、《泪的小花》、《寻母三万里》都让我感觉社会的分崩离析和爱情的虚假,就连流行歌曲也是如此透明的爱恨交织,就像姚苏蓉唱的:我曾经为你痴迷我为你痴迷那是因为我爱你!

特殊的是我们这里是南洋殖民地的岛屿槟城,英文教育导致西洋乐曲也很流行,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哥哥姐姐们都是英校生,反而是我传承了大中华的文化教育,就连学校也是海乾路过港仔的孔圣庙华小,踩着钉子木板的楼梯口走上去就是孔子的宗祠庙堂。我记得每年的新生课本作业簿在未分发前都会摆在这里,事后才会派班长来拿去各班级分发。调皮捣蛋的同学都会把校歌唱成:咸浸饼油炸鬼罗地沾加椰(福建谐音)。家里的大哥哥大姐姐看英文报纸,听西洋歌曲,打网球参加童子军、圣约翰救伤队,上教堂唱诗祷告。开着收音机萦绕在我脑海里却是六十年代的ROCK N ROLL,像《KNOCK THREE TIMES》、《BEAUTIFUL SUNDAY》、《YELLOW RIVER》和《SUNSHINE ON MY SHOULDER》等等等,我会去隔壁的惠安公会翻报纸,查看戏院广告,追看报章的连载小说,看到后期不外是岑凯伦的言情小说,《春之梦幻》、《烛光秋月紫罗兰》、《幸福花》、《白马王子》,配上董培新的插画。
然而整个社会形态已经慢慢跨越了七十年代的台湾文艺爱情电影和香港邵氏武侠片刀剑拳头的高潮,家庭经济渐渐步入小康,台湾媒体新闻报导这是琼瑶的三厅(客厅舞厅咖啡厅)电影时代,香港娱乐新闻调侃这是拳头和枕头的年代,肉弹艳星这些名词就是用来嘲讽没有演技出卖色相的明星们。当然我们这些小影迷小读者还是很懵懂的,邓丽君已经从台湾的闽南语歌谣《天黑黑》、《望春风》、《难忘的初恋情人》跨入了港台、东南亚的华语流行歌坛境地,开始从小歌女变成小歌星了。那些年的我们只是听广播看电影收听丽的呼声(类似的私营电台)和观看黑白电视机,楼上传来的已经是邓丽君广受大众欢迎的华语热门点播歌曲,像《海棠姑娘》、《少年爱姑娘》、《南海姑娘》、《四个愿望》、《向日葵》、《路边的野花不要採》、《相思悠悠泪长流》等小镇歌迷的凭歌寄意,对,那个年代还流行交笔友,写信寄信等邮差,在信里谈心互诉衷曲。那时李逸刚出道,第一张专辑据说不是很卖,今时今日我买了他复刻版的CD,觉得《不如归去》、《伤心流浪汉》唱得还不错,那声音还是不经修饰的,就像本地街边歌台献唱的未成名歌手,那时候的黄清元、黄金佑和凌震比他还红吧!
从小学到初中,我也有了自己的爱好,父亲每天会给我零用钱花,从两角钱、四角钱、六角钱涨到一块钱,那时候一碗福建面25分,一场电影三号位65分,一本香港漫画书要一块二,一个专辑卡带要两块七毛钱。基本上这些零用钱只够我们吃早餐,买文具,租看漫画,看大世界中央戏院的二三轮电影,其他的就要学会储蓄才能凑起来,譬如玩具。听歌可以不用买唱片卡带,因为自己家里没有唱盘和录音机,我记得初中三时父亲才给我们买了第一架录音机和盗版的卡式声带,那些专辑收录的歌都是七十年代时下流行的电影主题曲和插曲,第一次拥有录音机的确够我们欢天喜地的了。那时候还没有偶像崇拜这回事,那部电影好看就看那部,那部电影卖座就看那部,什么明星主演的都好。

然后慢慢的我们学会了长大,渐渐的有了自己的嗜好,不再只是贪玩,成群结党,串门子,溜达,到杂货店买零食,买糖果,买汽水,买饼干,而是彻底的静下来,看书看漫画,读小说,听歌。大马除了海外歌星表演,唱片公司也有了自己栽培的本地歌手,那时星马还是一家人,我记得最早听到的本地歌星就是黄晓君、张小英、黄清元、谭顺成、郭淑芳、林竹君、魏汉文、南虹、高山、凌震、李逸、邱青云、谢玲玲他们的歌。槟城有很多庙堂庙会,就是街边的酬神戏表演,譬如七月盂兰盛节和九皇爷诞辰最是热闹,适逢其他神明诞辰也会有福建班、潮州戏和歌舞台戏剧的搭棚演出,那时街边就会成了小小的夜市,就像走江湖卖艺的,如火如荼地展开了露天的游乐场,有许多的流动小贩卖吃卖喝的,加上小吃水果冰淇淋,像鱿鱼蕹菜麻芝ROJAK鲜鱼田螺雪条铛铛糖等,特别是那种卖蚝仔粥四果汤卤肉虾饼煎的三合一档口。那时候听歌的口味和流行标准以夜市场的走向和歌剧团台上歌手的选唱曲目为指标,即使你不是歌迷也会跟着朗朗上口。
不说不知,北马就是本地歌手的摇篮,那些年我们没少过看露天的野台戏,看戏班斑斓的民间演义,看歌台歌舞剧团一幕幕的小品喜剧歌剧表演,看那些小牌大牌的歌手轮流登场亮相,首先我们追捧的不是唱片歌星的场而是这些对这些小道歌星的近距离接触的欣赏。看他们临场演绎翻唱当红的流行歌曲,凭着自己的音色热爱唱歌的天赋和勇气逐梦,那个年代每个人都有一个歌星梦,也许只是为了改变环境的生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为本身的理想而战,就像中国民谣歌手说的,理想只是与现实的抗争吧!我想那时候的我们一定不知道原来还有假唱这回事,就是透过放音乐对嘴演唱已经事先录好的歌,也不知道原来唱片歌星还可以透过剪接来完成一首高难度的歌,就像有些人并不知道什么是LP和 EP!LP就是LONG PLAYING,泛指大碟,超过六首歌的完整唱片,EP就是EXTENDED PLAYING,或细碟,最少收录两首歌或不超过六首歌的唱片。
北马有很多歌舞剧团承接这些酬神戏的表演,为了欢庆也为了普度众生,这些都是我们童年时的最佳免费娱乐,可以站台到晚上十一二点才曲终人散。槟城最辉煌时期的歌舞剧团有《北马歌剧团》、《刘冰歌舞团》、《和声歌剧团》、大山脚的《旭晨歌剧团》,来自红土坎的《五月花歌舞团》和《桃花江歌剧团》,还有槟城的《雅声福建歌仔戏》、《南艺戏班子》,来自泰国的《新麒麟歌仔戏》、《筱麒麟歌仔戏》和潮州大戏班,不知为什么,一般歌仔戏在尚未演出正统剧前还会唱一段流行歌曲,也许是为了吸引年轻的观众捧场吧!在这个年代戏班及歌舞剧没落了,缺乏新一代的观众捧场,有时候干脆用上卡拉OK的方式表演,甚至放上几场露天电影就算了,那像我们小时候的盛行约会,不到凌晨绝不散场。

我说过,唱歌就是卖艺生活,在歌台演唱在宴会席上主持表演在歌舞厅登台表演都是生活的一种方式。槟城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歌唱比赛,有很多天才童星,童星,那是逢人欢笑背人辛酸的卖唱生涯,小小年纪他们懂得什么是荣誉吗?邓丽君曾是小歌女,梅艳芳是小歌女,凤飞飞陈淑桦蔡幸娟小凤凤也是,就这样成名了,唱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的歌星。然而他们什么时候是真正快乐地唱歌,有没有后悔过?
记得从前从里走出排屋门口右转第四间是一间公会会所,每逢星期二星期四会有乐队团员和驻团的歌手在这里练唱,我们几个小瓜就会伫立在窗口看他们调音吊嗓子练唱,看顾会所的老伯有两个娇小玲珑的女儿美珍、美香也参加了北马乐团当驻场歌手,那时间男的都唱李逸的歌,《不如早点分离》、《你曾经爱过我》、《雨中的女郎》、《远处的歌声》,我们站在街边观赏《和声歌剧团》的台柱何声最喜欢唱李逸的成名曲《情人呀你快回来》和《唱首情歌给谁听》,声线好,也很英俊,有许多情窦初开的少女们追着剧团所到之处去捧场!那女歌手们就会选唱邓丽君、尤雅和杨小萍的歌,像《请你原谅我》、《不敢告诉你》、《我没有骗你》、《爱你一万倍》、《陪我去买菜》、《我问白云》、《对你怀念特别多》,七十年代的流行歌曲特色就是情感的决堤、宣泄、爱恨缠绵,说到底就是通俗,不怕歌迷听不懂,所以容易引起共鸣,这就是为什么当年的泪盈歌后姚苏蓉红透半边天!
那时的我单纯的喜欢看电影、听歌,还不曾迷恋偶像,没有钱买专辑卡带,只是收藏翻阅那一本本的歌簿简谱,跟着学唱歌。现在当然也有所谓的歌簿,只是出版上的包装不同而已,那时本地出版的歌簿一本才五角钱,我记得的有《北马歌簿》、《皇冠歌簿》和《海鸥歌簿》等,内容除了时下热门歌曲的简谱、新歌旧曲,还有猜歌的填字游戏、笔友栏、有关歌星专辑的报导及询问,还有歌星的黑白玉照大赠送,很受欢迎!

当年本地歌星与海外巨星的巡回演出很受欢迎的原因是除了追捧自己所喜爱的歌星偶像,另一个焦点就是有歌剧的演出,那时的我开始迷恋歌剧的编排,在尚未开始写作之前,我也曾画过漫画写过歌剧编排这一段要配合那一首歌的演出,很久以前看过《和声歌剧团》演出过《葡萄成熟时》很激动,不知道原来李逸和许雅媚初试啼声演出灌录的第一张歌剧唱片就是《葡萄成熟时》,后来才有李逸、邱青云、陈美凤灌录出版的《长恨歌》为李逸赢得歌剧王子的美誉。我一直很奇怪李逸的个人唱片并没有灌录过《葡萄成熟时》这首歌怎么会是李逸唱过的歌呢,原来是自己错过了。在看歌台的岁月这首歌一直深刻地烙印在脑海里:金色的阳光,要我把头抬,温煦的和风替我把路开。亲亲呀亲亲,亲亲呀亲亲,别后多珍重,葡萄成熟时,我一定回来!
然而李逸说白演绎得最好的一首歌却是《铁窗》和《远处的歌声》,虽然不是原创而是翻唱,但李逸的唱功已经是不容置疑了。当我开始懂得欣赏歌星的情感融入唱腔,李逸在加盟的丽风机构已经推出了好几张个人专辑了,而我购买的第一张卡带专辑已经是他的第三张唱片《轻轻呼唤你》,成了他最忠实的歌迷,我们都知道李逸是槟城人,是杳田仔香港巷泰诚轮胎公司的公子。那些年本地华语流行歌坛风风火火如日中天,很多歌迷都是本地歌星的拥护者,那时候的女歌星黄晓君、张小英、南虹、郭淑芳已经有了自己的辨识度,男歌星谭顺成、魏汉文、黄清元、凌震、高山也突显了个人的火候、风格和唱腔,然而李逸陆续推出的三张专辑《轻轻呼唤你》、《但愿》和《我有一个迷》却为他树立了作为本地原创歌手的代表性。他的原创和翻唱歌曲同样给市场带来唱片业消费的气象,流行度传遍大街小巷,那些年没有所谓的版权法令,而是好歌大家唱,一个人声音的特质抢攻市场赢得歌星的形象魅力。
野台戏歌舞场的推广是本地歌星最好的宣传,歌唱比赛的选单曲目是歌星知名度的提升,这个歌手类似某某某,是余天、高凌风、刘文正,还是李逸、费玉清、黄清元?(待续)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