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台中梧棲戴森 v11吸塵器維修站推薦》 dyson吹風機出現異音應該如何處理?傑森工坊戴森維修專業技
2023/04/19 20:21
瀏覽58
迴響0
推薦0
引用0

戴森Dyson維修服務:潔森工坊是你專業、值得信賴的選擇

為何選擇潔森工坊的戴森Dyson維修服務?

1. 安心有保障的售後服務

不用擔心,您的戴森產品在我們這裡完全放心!我們的維修服務從硬體到技術都是一流的,而且無論您是親自送修或者是郵寄送修,我們都會給您賓至如歸的感受。

而且,為了讓您更加安心,我們還提供高達180天的售後保固!

2. 透明又實惠的價格政策

我們不僅價格透明實惠,還提供到府收送維修服務,完全免運費!我們的專業技師會在收到機器後第一時間進行檢測。

並透過官方LINE@提供機器狀況和報價給您,確認報價後,我們提供多元付款方式,簡單方便!讓您在維修過程中,省時省力又放心!

3. 專業的技師團隊

我們的技師團隊專業有經驗,知道優質的維修零件對產品壽命的重要性,因此我們堅持使用最佳的維修零件,讓您的戴森產品能夠延續價值。

選擇潔森工坊的戴森Dyson維修服務,您的產品就能夠重現光彩,讓您的生活更便利!所以,還在等什麼呢?快來選擇潔森工坊,成為我們的VIP客戶吧!

別再等待!立即體驗專業的戴森Dyson維修服務!

別再讓您的Dyson產品繼續「悲慘」下去了!

潔森工坊-專業戴森Dyson維修服務就是為了解決您的所有問題!

我們的服務專業又可靠,讓您的Dyson產品不再變成「無用之物」!以下是我們所提供的維修服務:

1. 吸塵器電池更換

讓您的Dyson吸塵器再次發揮應有的功效!無論是電池壽命變短、充電故障、電路異常或無法充電等問題,我們都能為您更換全新電池,讓您的吸塵器恢復正常運作!

2. 馬達故障修復

如果您的Dyson吸塵器馬達故障、有異音或無法持續運轉,別再猶豫!交給潔森工坊_專業維修中心,讓我們為您解決問題,讓您的吸塵器重新煥發生命力!

3. 吸塵器定期保養與清潔

使用多年的吸塵器容易積滿大量灰塵,導致吸力減弱,不再能夠發揮最佳效能。立即安排您的Dyson吸塵器定期保養與深層清潔,讓清潔功能恢復如新,讓您的吸塵器維持最佳狀態!

4. 啟動開關更換

V10與V11吸塵器的啟動開關容易故障,卡關或內縮卡死情況更是常有。如果您遇到這種問題,不要再等待!聯絡我們,我們將為您更換開關,讓您的吸塵器重新運作!

5. Dyson吹風機與捲髮器維修

吹風機無法啟動、電源線接觸不良、冷熱失控、聲音刺耳、閃燈不出風或馬達燒毀等問題,全部不再是問題!交給我們,我們能夠為您解決所有問題!

6. 水貨商品維修

您的戴森產品是水貨還是公司貨,都不用擔心,因為我們有專業的技師,讓您的戴森產品恢復原本的樣子,並且再度成為您家中的焦點!

我們在維修、清潔和電池更換方面都有豐富的經驗,而且不只限於戴森產品,對各品牌的產品都有相當的維修能力。

不要再猶豫了,趕緊聯絡潔森工坊_專業戴森Dyson維修服務,為您提供專業的維修、清潔及電池更換服務,讓您的智慧家電不再是孤兒,重新煥發光彩!

我們擁有豐富的經驗,可以處理各種品牌的產品,讓我們為您解決所有問題,為您的生活帶來更多便利!

戴森Dyson維修價格

透過對應型號,來取得你的維修價格,Dyson V6吸塵器,Dyson V7吸塵器,Dyson V8吸塵器,Dyson V10吸塵器,Dyson V11吸塵器,

若想了解更詳細價格,請洽官網諮詢

其他維修品牌

1國際牌Panasonic

2伊萊克斯Electrolux

3日立HITACHI

4科沃斯ECOVACS

5BOSCH

6Neato

7小米

8雲米

9LG樂金

10iRobot

潔森工坊維修據點

臺中服務地區:臺中市、北屯、西屯、大里、太平、南屯、豐原、北區、南區、西區、潭子、大雅、沙鹿、清水、龍井、大甲、東區、烏日、神岡、霧峰、梧棲、大肚、后里、東勢、外埔、新社、中區、石岡、和平  

嘉義服務地區:太保市、樸子市、大林鎮、布袋鎮、中埔鄉、民雄鄉、溪口鄉、新港鄉、六腳鄉、東石鄉、義竹鄉、鹿草鄉、水上鄉、中埔鄉、竹崎鄉、梅山鄉、番路鄉、大埔鄉、阿里山鄉

雲林服務地區:斗六市、西螺鎮、斗南鎮、北港鎮、虎尾鎮、土庫鎮、林內鄉、古坑鄉、大埤鄉、莿桐鄉、褒忠鄉、二崙鄉、崙背鄉、麥寮鄉、臺西鄉、東勢鄉、元長鄉、四湖鄉、口湖鄉、水林鄉

 

選擇潔森工坊的維修服務嘉義伊萊克斯掃地機器人水貨維修推薦,您將獲得最專業的技術支持。

我們的技術團隊擁有多年的家電維修經驗臺中東區Dyson v11舊換新推薦,對各大品牌的產品具有深入的了解。

經過嚴格的培訓,掌握各種維修技巧,確保為您的家電提供最專業的維修服務臺中太平伊萊克斯吸塵器維修站推薦。

在潔森工坊,您可以放心交付您寶貴的家電產品,讓專業團隊為您解決煩惱。臺中北屯Dyson v7維修站推薦

張承志:北望長城外  (一)  若說起“闖關東”這三個字,好像沒人不知道。其實,那不過是因為路上有滄海大浪、“天下第一關”等障礙,而使山東人在名氣上占了便宜。舊中國,窮地方不止山東一處。甘肅民勤縣人闖關西,下新疆;陜西綏德、米脂,還有榆林府人拉駱駝走西口;冀察熱壩前人上壩后奔草地,都一樣有著源遠流長的歷史。原委不外是荒年災月,奪路逃生,后來,就漸漸成了一帶傳統的鄉風。窮莊稼漢們仗著鐵木泥瓦手藝,硬是敢樺木平車、棗木扁擔,裝著家伙妻小,穿過夯土坑塌的長城口子,闖到人生語異的關外。而此風最盛的一些縣份,便也漸漸地揚起了名聲。甘肅有民勤,河北有陽原。在這些縣輸出的移民中,每三五十年,又總能冒出一些個俠肝義膽、身懷絕技的人物來,眾口流傳,十分神奇。不過,這些傳奇式的人物,和歷來文人編排的那些正統傳奇人物又大有不同。因為在這些故事中,難得找到躥房越脊的奇能,名山古剎的修煉和攝人心魄的艷遇。他們是下九流中的土包子,有的只是兩膀子棒硬的腱子肉,吼破天的粗嗓門和一個抗餓的肚子。  在S旗一帶,陽原丁二哥,就是這么一位頗有名氣的人物。那年我剛從財貿專科學校畢業,分配到S旗工作。一路上,聽得“陽原丁二”這個名字,總被那些趕大車的、打井的、做蒙鑲的、干泥水活兒的,還有公出的干部、傷了筋骨的病人念叨。打井的說:“算咱爺們倒霉,跟著瞎頭兒跑東跑西,一冬一口干井。要能請陽原丁二哥定個井位,嘿!”胳膊脫臼的蒙民說:“走遍全旗也沒治好。要是找見陽原丁二哥早就不受這份罪了。”大車把式罵蒙鑲銀匠:“你砸了個小銀耳環,坑人家一兩銀子!真他媽黑心!陽原丁二哥給我小舅子本家的趙四伯打那銀鈴鐺,不要錢還貼了一片銀葉子哪!”干部則訓斥泥水班頭兒:“學學陽原丁二。看人家,連打帶踹,轟趕著幾十口人像一營兵似的,連禮堂也蓋起來一座:不信?不信你去賽淖兒公社看看去!”唉,小地方不出英雄文豪;S旗也不比那湖北省啥啥縣的老紅區,一縣里出了將軍幾十個,老土農民的泥糊墻上的相片,貼的凈是一杠兩杠的金肩章。陽原丁二哥心正藝高,是個民間傳奇人物,也是S旗的名流。若是能認識認識他,也不枉在大千世界闖蕩一回啊。  湊巧,我前去當干事的賽淖兒公社,便是陽原丁二哥的屈尊之地。從一九六五年到一九七五年,我在賽淖兒干了近十年的干事、秘書、助理。我不單認識了丁二哥,而且蒙他不棄,還得以和他結為毗鄰密友。目睹了發生在這個硬漢身上的各種雞毛蒜皮的事情;  外邊對他的傳說,總的說來不免有牛皮之嫌。其實,他并沒有什么絕招,更沒有丁點兒文化。他只有一條,就是會干,肯干。任何又累又臟的營生,一到他手里,馬上就冒出無數的講究、典故、門道,成了比秀才寫字、閨女繡花還有規矩的一套本事。他只要一抓住活計,瘦棱棱的身板立即爆發出極大的勁兒;這股勁兒狠狠地、干凈利落地從他手里,更從嘴里那些夾雜著笑話、臟話、怒吼的話語里進射出來,作用到活兒路上,作用到給他打下手的人們身上。借句文詞兒:那可真有點子魅力吶!  比如說,我就親眼見過他的這么兩天一夜:  一九六七年公社蓋配種站。房框已然立起,但還缺五張苫頂的條笆。老獸醫請來五個柴溝堡北邊來闖壩后的編笆匠人。領頭的是黑胡漢子,他伸開五指:“五十塊一天。不用下手——祖傳手藝,恕不外傳。”老獸醫忙問幾天交活,他說:“芨草笆,活細,七八天吧。”嗬,整個基建隊停工,還得一天五十塊錢供著他們。當時,我押著幾車砌井的石頭,來到喇嘛廟背后打井的土坡,順口把這事說了說。丁二哥斜著眼,聽了一會兒,吩咐打井的:“給我再下二尺五。一寸不許多。”說罷,扯著我來到了獸醫站。  老獸醫正和柴溝堡匠人討價還價。丁二哥蹲在那幫子樂得自在的基建隊里搭話了:“喂,請問老兄,您們幾位幾天編一張笆?”  “幾天?那得看活兒、看料、看飯食、看老天爺賞的臉色兒。這芨芨草得一根根插,一趟趟編——不像叉腿吹牛皮,比撤泡尿還痛快。”黑胡子出口不遜。  丁二哥站了起來。看得出,他是生氣了。他說,“老兄,八成您是看準了我們這兒沒笆賣吧?”  那黑胡子更硬:“嫌貴嫌慢,您就另請高明。要不就坐上五天汽車半天火車下柴溝堡買去!誰叫這塊寶地光養丫頭片子,看不見個能吃能做的男子漢呢!”  丁二哥“唰”地脫光了膀子,大吼起來:“好小子,就憑你這一句話!”他手臂一揮,“給我碼草!老子明天不拿出這五塊笆給你看,就他媽的撕下這身皮苫房頂!”  剎時間,丁二哥罵著吼著,在草垛泥房框子前疾速地起了五個笆頭。吊兒郎當的基建隊員們著了魔似的緊張起來,扛的扛,碼的碼,插的插。五個大地攤上,只見黃黃的芨芨草梢在晃動。下手們在丁二哥的吼叫聲中,把一束束草插在茬口子上。丁二哥彎著腰,側著步,靈巧的手指飛梭似地撥著推著。“他媽的叫你看看山高水深!”一排插齊的草束折了過去,馬上又逆轉回來:“奶奶的掰斷這些狗脖子!”第二排剛插上的草又嗖嗖地折了過去。老獸醫目瞪口呆;五個匠人冷冷瞅著。活兒,愈干愈快,幾十個下手也步步加緊。直直立起的草束,風輪般劃過弧線,唰唰倒下。在人們忙匆匆的腳下,五截子黃閃閃、光溜溜的芨芨草芭片露出頭來。太陽西沉了,鎮上傳來婦女們吃雞喚豬的叫聲。丁二哥吼道:“沒種的回屋摟老婆睡去!陽原丁二這一宿撂在這兒了!”黑胡子一聽,變了臉色。眼神一遞,五條大漢全溜了。  第二天早晨,五塊嶄新的芨芨草笆像金黃的糧食囤子一樣,筆挺地立成一排。丁二哥推開我的門,掙扎上了炕,癱軟地喘著,眼睛血紅血紅。“找口飯吃,”他說。我忙給他端出饃饃來。他大口嚼著,胸脯急速地起伏著,好像還在生氣。我說:“丁二哥,這么干不行。爭那口氣,傷了內臟,不值。”他把饃一摔:“我他媽本來只想勸他們壓壓價,媽的,小子出口傷人!”過了一會兒,他聲調黯淡了:“哼,外頭還得說我丁二不仗義,摔人家飯碗!”嘆口氣,他不吃了。  外面人喊:“丁二哥!上井不?給你挖下去二尺五,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他渾身一抖擻,眼中又冒出了火。“哎,跟我走一趟,”他對我說,“也許有個急事,用著你這大秘書往公社跑。”見他累成這樣,我自然不能推辭。  到了井上,打井的那一伙正等著。丁二哥下了井,察看完畢,用手指捏著塊料姜石,歪脖想了一陣。他吩咐:“再挖半尺。”大漢小伙們攀繩下井,刨的刨,拽的拽。不一會兒,一些閑不住的嘴又扯起淡話來;“丁二哥,咋沒聽說你還會編笆呀?”“丁二哥,給哥們露個底,你一共有多少手,還會個啥?”等等。丁二粗聲說:“會啥?娘的,除了生孩子,啥都會!”大伙兒更樂了:“別吹牛,二哥。這口井怕是要栽你的跟頭。一丈五深了,咋還是干筒子呀?”丁二哥聞言,直起腰來,像是下了決心:“這井呀,我看不一般。上去,做飯喂腦袋!”一伙子正巴不得,忙撇了家伙,一面擠著眼,等著看丁二哥的笑話,一面連忙往上爬。  此地時興冬季打井。用羊糞燒化凍土,慢慢挖。等打透了凍結的水層,就在井筒里砌好井圈,等來春凍解水出。而喇嘛廟一帶已經挖過五六個干窟窿,.從不見水。今年丁二哥在公社拍了胸脯、說他定了井位,不僅能出水,還能保證今年年內就讓水喝進肚。所以,這一陣由我督辦石料工具,準備見水搶砌。  飯熟了:小米肉粥。帳篷里一片稀溜聲,只有丁二哥心神不寧,端著碗,進進出出。  不一會兒,突然聽見他在井場吼起來:“快!快出來!拿繩子!”  跑去一看,我呆了:一丈方圓的井底地面上,正隆起一個鍋底般的土包。那土包越鼓越大、越高。鼓包上的土塊在噗噗裂響。猛地,那土包碎裂,洶涌的水流沖了出來。只見丁二哥怪叫一聲,縱身跳下井去。井上人們也忙提起繩子,把一塊塊石頭吊下去。丁二哥氣喘吁吁地砌著井,放一塊石頭罵一聲娘。這樣,他在齊腰的水里站了兩個小時,一直等我把柴油抽水機運來。  后來,每當我給別人海哨這兩天一夜時,那些久闖江湖的家伙們卻大多不信。他們說:“別吹啦,陽原丁二會干活不假,難道還干得成了精?”  不過俗話說得好:墻里開花墻外紅。陽原丁二的名聲也只是在外頭叫得響。在我們賽淖兒公社,人們卻對他不大恭敬,習以為常。甚至,似乎人們還有點欺負他。比如說吧,這地方三教九流、蒙漢兩族、干部知青,只要覺得肚子餓了,就卡在那母雞回窩、牛羊入盤、太陽擦出頭的時分來到他的兩間小土屋里,扯天扯地、扯誰家誰家愛搞破鞋,扯誰家狗崽會抓狐貍,一直扯到丁二哥搬出一籠熱騰騰的小米干飯或是莜面貓耳朵。再有,就是敲著窗框子,直著嗓脖叫喚:“丁二哥!馬絆斷啦。您給接上!”“丁二哥!灶火倒煙。您幫忙盤一個!”事事理所應當,人人心情坦然。  趕上誰家娶媳婦,就更離不開丁二哥了。事先不用請,上房泥,打方磚地,拉水,掌勺——丁二哥全包了。看熱鬧的還湊趣說:“丁二哥,往后捎著點兒。光棍兒可別往前湊,憋著點勁,別嚇著新媳婦!”  人們為什么敢對這么一位名人放肆呢?除了外鄉、本土本不是一支,再加丁二哥本人心寬意大,處世隨和;另外,他陽原老家成份是富農,這一點興許是個主要原因。從打我來到賽淖兒,他已經常常在時冷時熱的運動集會上胸佩白布條兒,聽陣子批判。雖說此地乃遠離王法的僻遠去處,擠在大草地上一片東倒西歪的土屋里的小民們誰也不比誰強哪里去,會議一散,大眼瞪小眼還是這幾口子人,人情摻和著立場,抬頭見面還是打個招呼,稱兄道弟。不過,餓死的叫花子看不起賊,人們心中總還是悠悠然帶著一絲對地富子弟丁二的優越感。  后來,知識青年到了。本來,這伙人是在鄉不沾牧主,在鎮不沾四類,紅紅火火搞革命的。可是,在白毛風里騎著馬鉆進冷清的公社小鎮時,人馬卻空著兩個肚子。于是,我隔壁丁二哥的兩間半地窩子慢慢就成了他們的堡壘戶。  門口的破驢車上常常拴著一排高頭大馬,丁二哥買的莜面、小米更多了。年輕人,男的來了吃飯過夜;女的呢,轟丁二出去,反鎖上門,用丁二哥燒的一鍋熱水仔細地洗拭她們的身子。  小伙子們跟著丁二哥擠在炕頭上,不加批判地聽他講古,灌輸些個“封資修糟粕”。  “酒是穿腸的毒藥, 色是刮骨的鋼刀, ”丁二哥哨上一段,就引上一段典,“這個話是專門說給你們小哥兒幾個的。”  “得啦!丁二哥!”小青年們反駁,“你呢?去年冬天打葦子,你干嗎住在達賚家?他家那丫頭,嘻……”  丁二哥最聽不得這種玩笑。他扯開啞嗓,梆梆拍著胸脯喊:“老子答理她!姥姥的,老子要正眼瞧那些老娘們家一瞧,就不叫陽原丁二!”  “那,丁二哥,你我不找老婆?”  “我找她?!哼!!”也不知那個“她”是誰,他的口氣那么惡狠狠的。  通過長年累月的觀察和調查,知識青年們漸漸信了。他們發現:丁二確實不沾女人。住在達賚家打葦子,恐伯是因為達賚是牧主,他覺得“比下有余”吧。  難道這渾身是勁、里外是藝的漢子就真的不想女人、不娶媳婦么?以前我也這么胡想過幾回。不過事有湊巧,他的些兒女軼事,可是讓我從頭看了一遍。  (二)  一九七一年秋,北邊鬧海廟公社苗圃的老徐家放出話風,愛憐丁二哥一身本事,不嫌棄他的富農出身,愿意把年方二九的閨女嫁給他。聽說,那閨女又白又俊,性情又好,只是一樣缺陷:啞巴。  人們興奮起來了:老徐頭這手夠厲害!你丁二再能,可別想娶個囫圇老婆;啞巴再次,可是清白人家黃花閨女。反過來,閨女再好,卻是天生缺陷;富農子弟雖臭,卻是一縣知名的能人。嘿,較上心勁兒啦!風兒愈刮愈盛,眾人心里也愈加抓癢。起哄的,出謀劃策的,整天圍著丁二哥說個不停。  丁二哥卻依然嘴硬:“媽的,老子稀罕她!”  眾人說:“先別吹牛,明兒個進了老丈人門,還不溜溜的挑水燒火堵雞窩!”  丁二哥笑罵道:“老子管那些老娘們干的活兒?放屁!”——可罵聲里已經透著有點美滋滋的。  果然,丁二哥來找我了。  “給開個信,大文書。”丁二神情認真,“鬧海廟老徐家捎信來啦,叫去相親。我尋思,要是帶張公社開的大紅印的信……行不行?”’  我樂了:“開信好說。只是——丁二哥,用得著嗎?幫老丈人勤堵雞窩,細盤爐灶不就得了!”  丁二急了:“那大紅印,那大紅印一蓋,多……”  我明白他的心思。有公社管一下子,多正派,多顯得人是好人,事是好事,路子光明!我湊勁建議:“丁二哥,再騎上我的大紅馬,給鬧海廟露一露!”  第二天,秋高氣爽。草甸子上滿灑著日光,金黃燦亮,藍汪汪的天上云朵白得賽雪。丁二哥翻開箱底,身穿深藍蒙式羔皮“夾不卡”,頭頂三塊瓦栽絨帽,腳蹬一對包皮頭的大頭鞋,跨著我的棗駿馬,馬褡褳里裝了十斤干羊肉條子,三斤九塊S旗自產的月餅,朝北邊鬧海廟公社方向碎步馳去。他挺著脖,挺胸收腹,兩腿站在鐙子上。三塊瓦絨帽耳一掀一掀,漢不漢,蒙不蒙,哈,真是一副陽原人的騎姿:  黑夜。“咚咚”,我被砸門的聲音鬧醒了:嗬,丁二哥回來了。他顯然一點沒有睡意。我刨刨碗柜,摸出半瓶寶昌產的“草原脾”白干,聽他一五一十地從頭匯報一遍。  “……她原來在外當間。一見我來了,扎進里屋再沒露。我就瞅了一眼:個頭兒倒是不高不矮;臉兒沒看清,大辮兒可真是黑……”  我噗哧笑了,情人眼里出西施。忙問:“老丈人呢?沒打發你堵雞窩?”  “哪能。”他一本正經,“三個菜:膀羊肉燉蘿卜干,黃花菜溜雞子兒,蘑菇炒野兔子肉。酒我沒多喝。問我生活,我告訴他:不怎么樣,不過去年拴了一盤鞍子,今春縫了這件羔皮袍子。他又說,我閨女年輕哩,命苦哩。我告他說:明人不講暗話,咱成份高,論命強不過你閨女,不過咱兩只手干十八路活計,吃喝求不著旁人……”  他滔滔地說著,吱吱地呷著盞里的白酒。我給他斟著酒,睡意朦朧。丁二哥一口干了一盞,眼睛紅紅的。“我丁二,不比別的陽原鄉親。十三歲哥哥娶了嫂子,受了兩年氣。十五歲,我跺跺腳就離鄉背井二十年。二十年,守著兩間地窩子,掛著一根白布條,干遍了天底下的臟苦累活兒……唉,我他媽還以為,這輩子就抱著自個兒大腿了事了哪。”他聲音渾濁得很,喉頭一下一下地動著。我靜靜看著他。他抄過瓶子,瓶底朝天倒進杯盞,一仰脖干了。突然,他瞪著醉眼,朝我吼起來:“他奶奶的!說什么這輩子不能打了光棍!”  我有點震驚。  外頭夜空上,月明星稀。我摸黑把他的小木門撥開,伺候他睡下。當我正要起身離去時,丁二哥扯住我,沙啞著嗓問:“老弟!聽那些青年赤腳醫生說,口里扎針扎好了不少啞巴,能喊共產黨萬歲呢,是么?”  回到屋里,我浮想聯翩,一夜未能成寐。我心里有些淡淡的遺憾。丁二哥,這么一位人物,竟要去與一個啞巴成親啦。唉,看他那神態,這個陌生的啞巴女人給予他的,是多么溫暖的憧憬啊。  ——可是,連這啞巴也沒他的份。  隔了些天,鬧海廟老徐家托個知識青年帶信來說:閨女還小,嫁娶事大。婚事還想先擱幾年。勞累丁二哥騎馬奔波,特捎上月餅兩斤……云云。  丁二哥不動聲色,只是托來人把禮物原封帶回。  誰都明白:老謀深算的老徐頭思忖再三,最終還是嫌棄丁二哥成份不好,決心好和好散。不過這事,就好比旱天上來了一塊黑云彩,風一吹就散了。  時光迅忽,有如白駒過隙。一晃,我已經在賽淖兒和丁二哥為鄰七八個年頭,并且業已和在D旗文教局工作的一個同學結了婚。丁二哥在一陣子落實“給出路”政策的風中,競難以置信地被摘了白布條;我呢,也從公社秘書、文教助理、宣傳干事,干到了“再教育”辦公室的副主任。  知識青年來如潮,去如水。一九七四年那陣兒,“去”的洪水已成洶涌之勢;我每天在兜里放本空白介紹信。知青們來找我,辦病退的,我寫上“不適合在高寒地區工作”;辦困退的,我寫上“本公社調查情況屬實”。后來,用不著信本子啦,因為一百多名小將中殘余下來的這三四個人,大多數也都沾了和丁二哥差不多的光:家庭出身有問題。  最后剩下的一個女青年,叫李瑩。不知她爹媽作了多大孽,招工的翻翻她的檔案,搖搖頭扔在一邊;招生的和她面談一次,也不再打聽她。她呢,十天有七天在公社鎮上轉悠,為自己奔波。因為公社所在的這片地窩子干打壘,可是個政治文化的中心,消息和機會是不會越過公社,先鉆到草地上的帳篷里的。而且,往往是一切大小好事,若能經過區、盟、旗、縣一層層的過濾。剩下一星半點到了公社,也就算到了最末一站。  這李瑩來到公社,住在學校的云老師和衛生院的白大姐家,吃喝卻一律找丁二哥。因為丁二哥見了她,從來是先端出飯來,而不像別人家,先問句“吃沒吃”。哼,吃沒吃?誰能腆著臉說出“沒吃”二字呢?若是趕上她常借宿的兩家來了男客親戚,她沒了去處,晚上就只好來敲丁二哥的門。那時,丁二哥就率領著他約來打牌吹牛的那伙子大車老板子和泥瓦匠,轉移到隔壁我屋里,把小屋騰給她。  “丁二哥,這個可比鬧海廟那啞巴強哪!”那伙人關上我屋門,一邊上炕,一邊就胡說上了。  “丁二哥,這就叫時來運轉,交了桃花運哪!”  他們當然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人散后,夜里我和丁二哥擠在炕上,后腦勺就頂著那堵把一個大姑娘隔開的土坯墻。不知咋的,我也有點想入非非了:  “丁二哥,知識青年扎了根,嫁了大老牧的也不是沒有。興許這個也有意?要不,我找她探個口風?”  丁二哥壓低嗓子,莊重地說:“你他媽可別往我臉上抹黑!先別說柳下惠坐懷不亂,人家正在難處,我陽原丁二能干那趁火打劫的事?我每天晚上都招一伙人來,晚上又和你擠一條炕,就是為了把事都辦在明處,避著這個嫌疑!”  我不禁連連點頭,佩服他的心計。  又到了秋天。有一天,我和丁二哥趕車上鎮子外邊的草地上去給衛生院買肉羊。正好路過三眼井飼料基地,看見李瑩正站在門口船艙呢。我們第一次進了她那小屋,喝著茶。這屋里光光溜溜,炕氈上只堆個老羊皮袍子。此外,除了一塊巴掌大的小圓鏡,一把小梳子外,姑娘家那些花花綠綠的小玩藝兒一根不見。靠墻一個大手提包,看來是晚上當枕頭;白天呢,只要一得信,隨時拎起就能走。丁二哥打量夠了,問:“李瑩,你那鋪蓋呢?”李瑩笑道:“爛的爛,扔的扔,像樣點的,運家去啦。”丁二哥不滿地說:“再做一床唄。還能光蓋張皮子過?不嫌人笑話?”李瑩一撇嘴:“再做一床?哪來那么多錢呀!”  過了幾天,丁二哥預支了工錢,買了二十尺白布,一塊紅底黃花布被面,十斤棉花。等李瑩再來公社,他把這些一攤:“拿走自個兒縫去。過日子總得有鋪蓋。”  李瑩剛想開口,丁二哥眼一瞪:“趁有人在這聽著,我丑話說在前頭:我丁二一不想圖你點什么,二不放你的印子錢。別費唾沫,不值得。丁二和塊泥,動動手,就能扒拉出這點東西。別掃我的臉,讓我再搬回來。不要,你痛快說。我這就扔公社馬圈。”  李瑩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她靠門站著。用筷子慢慢扒拉著碗里的米粒。一會兒拾起頭,靦腆地朝炕上那些破衣爛衫的漢子們笑笑,一會兒又埋下臉,用鞋尖蹭著地上的一個小坑。后來,她還是抱上棉花布匹,推開門,輕捷地走了。  奇怪的是,屋里那伙滿肚壞水的家伙們誰也沒吱聲,一個個都在炕上老實坐著,想著什么。  秋草打霜沒幾天,陰歷八月底就下了雪。一冬里,人們數著、熬著,盼來了春天;而口外的春天呢,又是一個比冬天還冬天的多風多雪季節。一九七五年春節,我上D旗看老婆帶過探親假,接茬又辦了兩個月學習班;回來時,已是陰歷五月,冰融雪消,草皮泛青了。  在車站下了車,老遠看見丁二哥夾著一個大包袱,踩著泥濘,咕唧咕唧地在前頭走。我忙追上去,忽然發現他夾著的是床棉被。  “二哥,你這是抱的誰的鋪蓋?”  “李瑩的。這會兒,又他媽是我的啦。”  “怎么?不是給她了么?”  丁二哥不答。我看著那床大紅布底印黃牡丹花的被子,心里納悶。  晚上,我揣上從家帶來的一瓶洋河大曲,推門進了丁二哥屋。丁二哥正盯著他那“向日葵”牌半導體出神。我一聽,里頭念的是秀才們謅的“反擊右傾翻案風”之類。我伸手掐滅了那廣播:“丁二哥,有好酒!”丁二哥一見,忙擺開小炕桌。  我們對酌起來,可是只有我絮絮叨叨,丁二哥卻默默無聲。我放下杯盞,一眼又瞥見旁邊那床鋪蓋。  “二哥,這被子怎么回事?哎,關上!聽那個干啥?”——他一邊喝著,一邊又開了那個半導體。  “等等, 嗯,被子?李瑩走啦。困退,回家半個月啦。”  “辦回去啦?噢——臨走,沒給你說句什么?”  那兇狠狠的廣播念完了。丁二哥關上半導體,慢慢端起酒杯,呷著。半響才說:“我在蘆葦場干活兒呢。許是怕誤了車吧,她把被子擱在汽車站王貴生家,說這是我的。我沒見著她。”  哦,就這樣走了。  靜坐了一陣,丁二哥用低濁的、粗啞的聲調又開口了:“今天上午,王貴生娘們告訴我,化雪天呀,被子潮乎乎呀。我抽了個空,上王家把它拿了回來……潮他娘的,老子犯不著曬它。”  我輕輕放下了手里的酒杯,久久地看著堆在返潮的屋角的那床被,看著那紅底子上大朵朵的黃花瓣,想說點什么,又找不著詞兒。  就在這年夏天,我的請調報告批了下來。我被調到愛人所在的D旗文教局工作,從此告別了丁二哥,而且一別多少年,再沒有見過他。  在D旗,有時在接觸車老板、泥水匠們時,我又聽見“陽原丁二哥”這幾個字。我很少插嘴。我覺得,神吹海哨之中,也許倒能安慰那痛苦的真實。我很想念丁二哥。他這幾年怎么樣?還守著那兩間小地窩子?我記起他說的話:“說什么這輩子不能打了光棍。 ”可是,我對他的話失去了信心。丁二哥呀,珍重自己吧2我悄悄在心里叫著他。  就這樣,一直到了今年,一九八一年。  (三)  今年夏天,我出差去S旗賽淖兒一帶辦事,終于又見到了一別五年多的丁二哥。  長途車碰見一個熟人,他告訴我一件重大新聞:丁二哥已經結了婚!娶的是個寡婦,帶過來四個孩子。那女人原來是S旗供銷社趕車的老孫屋里的,男人肺癆死了,撇下老小一屋。車老板們就商議著,把她說給了丁二哥。那人還告訴我,丁二哥把那兩間小屋改成了三間草垛泥房,而且進了公社水利隊,掙工資啦。  當天就見到了丁二哥。他不許我住招待所,把老婆攆到西屋,在東屋炕上給我鋪了被窩。可等我鉆進被窩,點著一根煙,拉開架勢準備作徹夜長談時,他卻抱下柜上的半導體,擰開短波,美國、日本,挨個地聽起新聞節目來。  “聽那干啥,快上炕吧!”我煩了。  “嘿嘿,這就完。李先念今天晚上到了菲律賓,不知道他說了點子什么。聽說,黃華還打算上趟印度。”  “丁二哥,你怎么啦?中邪啦?”我想起五年前,他就愛聽那些緊箍咒似的廣播。“還能派你出國上印度編笆打井?”  他這才戀戀不舍地關了“向日葵”,上了炕。  我壓低嗓音:“我說二哥,這娘們怎樣?”  “還行——文化不淺哪!高小畢業。”  “娶她,花費不小吧?”  “沒花什么錢。就是替她堵了四百塊錢饑荒。辦事時她娘家來了個小舅子,臨走我給他掖上了二百塊。另外,就是收拾這個窩,置了一對柜。”  “一轎子娶過來五張嘴,生活緊張不?”  “湊合混唄。”  “丁二哥,現在到處自留地,個體戶,外頭可有發起來的人——不比往昔啦。你怎么,還不露一手?”  “不。”他斬釘截鐵地回答,“六十塊一個月,餓不著就行了唄……哎,這黃華現今是什么官兒?”  我挺奇怪。他不是除了生孩子什么都會嗎?這么緊的生活,卻不去抓撓幾個錢。外頭——聽說,有一個鑲牙的,在供銷社買個罐頭臺階上蹲著吃了,使罐頭皮鑲牙,凈撈了千把塊呢。可丁二哥,藏著一身本事不露,倒在這兒操心李先念、黃華的事兒,難道是真的中了邪?  炕頭躺著一個小男孩,叉著手腳,睡得呼呼的。我問丁二哥:“這個是你的?”說完,覺得這話那么別扭。  “是個小子。我這小子可行啦,從來不興尿炕。撒尿也不許人看他小雞子。”我聽著丁二哥這種親呢的口氣,覺得很新鮮。  “二哥,可別偏心眼哪。當后爹,別太由著自己。”  丁二哥摔下煙頭:“生了這個,我就讓老婆子上衛生院結扎了。四個大的,我要了他一個閨女,姓我這個丁;那仨大小子,還姓他那個孫。”他看見我驚奇的臉色,又說:“我有個心眼兒:咱成份高,將來再有點什么.別讓人家孩子背我的黑鍋。”  啥,原來他還留神著這件事。果然,他問我了:“老弟,你看這形勢將來會怎么樣?”  應當認真給他參謀一下子。我沉吟了好久才說:“我也不敢說有譜。不過,這經濟上的辦法,我看十年八年怕是不會大變啦。丁二哥,你還是趁著身子骨硬朗——”  “不是問你這個,”他打斷了我,“我是問你這世界形勢。前些天聯合國的瓦爾姆,是吧?哨了半夜。今兒晚上,瞧,李先念又奔了菲律賓。”  第二天,我正在公社辦事,丁二哥老婆慌慌張張跑來找我:“丁二在家發脾氣.挨個地打孩子,連暖壺也摔炸了。”我聽后忙跟上她往外跑,那女人一路叮囑著:“您可別說是我喊的您。”  進了門,見幾個小孩嚇得縮在角落里,只聽得了二哥在屋里怒吼:“他奶奶的爆米花!吃你媽的爆米花!”嘭地一聲,又是一個暖瓶爆裂在地上。我沖進屋,劈手奪下丁二哥高高舉起的長方掛鏡。鬧騰了半天才搞清楚,原來是大小子看見來了個走巷崩爆米花的,回來要挖玉米去爆。丁二哥說爆一斤得貼上一毛錢,十斤就是一塊。拿一塊錢上供銷社稱一斤糖球不比貼十斤糧食吃個糊焦味兒強!孩子不依,老婆幫腔。結果舀了兩茶缸子去爆,和后巷老韓家那個十六歲的崽子爭先后打起來了。讓人家揍了個滿臉青不說,韓家那娘們還堵著門罵。  “她——”丁二哥兩眼血紅地指著西屋吼,“他奶奶的連臉也不要,趁老子干活不在家,就在這大門口和韓家那老婊子對著罵!丟我的人!”  我來個快刀斬亂麻。一把把他搡進東屋,倒扣了門,又把一屋小的攆出去玩,接著吆喝他女人搬簸箕掃地。然后我進了東屋,狠狠插他嘴里一支煙——這才算平息下來。  當夜鉆了被窩,丁二哥趴在炕沿上,抽煙生氣。我開始訓他:“二哥,你這就不對了,她和人家罵架丟臉,你當后爹的打孩子就不丟臉?恐怕這回也得傳出去了:陽原丁二,狠心后爹,不是自己生的就打!”  他竄起來,急眼了:“我拉扯他們容易?四個上學,媽的兩個補考;學期一到,書本筆墨、穿戴學費,一下就是五六十塊錢,我含糊過?學校老師還變著法兒的折騰我,今天白布衫,明天白球鞋。我不吭聲,給他們奔來!我跟大小子說:‘你滿了十八,殺人放火我不管;現在歸我管,我他媽拼死拼活供著你。只有一條:老實念書。’他跟不上班,我給老師拉了一冬水,求老師騰出空給孩子補補課!去年冬天雪封路,糧店斷糧,我干他媽一天活兒回來,餓著把糧食讓給這些小的吃,我容易?我……”  我感動了。“丁二哥,”我說,“我得盡點心意,補補婚禮。你說缺點兒什么吧,要不我給你留下些錢?”  “住嘴。”他氣泄了,“你怎么忘了,老子可是有名的陽原丁二呀。你在那陣兒,我屋里開店似的,任吃任住,哪個月不得買一百五十斤莜面小米?這會兒強多啦。”  我遞上一根煙,擦亮火:“二哥,介紹介紹經驗,你怎么維持這個家的?”我在取經了。我在D旗的家里也添了個孩子,日子日益顯緊了。  他伸個懶腰:“冬天買下大隊快死的老馬,五十塊。養一冬,賣食品公司二百三。這不,落一百八。維護連的解放軍沒工夫鑿井拉水,我套自己驢拉水供他們,末了落五口袋料。驢才吃兩袋子,剩下的,給豬!大豬三百斤,這不,又是錢。看準眼,出死力,不攬扎人眼的手藝活兒,只干點公社吩咐的、解放軍來求的、家家戶戶都干的活兒。今天公社又叫各戶去打葦簾,砸石頭。葦簾子一張一塊五,十張十五塊;石頭一方兩塊五,五十方一百二十五。說必須完成,是任務。各戶搶著包葦簾子,搶上十張樂得忘了姓啥。他媽的,老子報了五十方石頭。五十方,哼,反正老子抽了大腿骨當杠子,也把這五十方石頭撬出來!明天看好地方,下了窩子,夜里干!瞧,這不,又是一百二十五。就這么生活著唄……”  我聽得出了神。  丁二哥突然又嚷起來:“哎!小五尿炕啦!他媽——的,好兒子,起來,起來。不是從來不尿炕么?是爸爸揍的。非要吃他媽爆米花么,哥哥也叫人打啦……”  他忙著撤下精濕的褥子。我見孩子光腚下露出炕席,也下炕趿鞋,打開靠墻的油柜。里面只有一條疊成方塊的被子,我扯出來遞過去:“鋪上吧。”  “不用那個。老弟,把我的棉襖遞過來。”  我一看,朝里的被面是大紅的,印著大朵的黃花。一下子我想起了五年前和十幾年來的往事,心頭不禁有些酸溜溜的。我默默地上了炕,掐滅了煙。  “你睡吧,”丁二哥側身又扳亮了收音機,噼噼啪啪地在噪音中尋找著:“我再聽一陣子,也不知道黃華去沒去印度。”他自言自語地說。  我離開賽淖兒公社,打道返回D旗那天,是個星期天。那天空藍得干凈,白云彩拉著長長的薄絲兒。我在供銷社買了一對暖瓶,紅紅的塑料殼。到了丁二哥家,全家大小正圍著毛驢車轉,像是要全家出動,出發上哪兒。  “上黃花山!他奶奶的!”丁二哥精神抖擻,“老子是鐵飯碗,吃工資,歇禮拜。摘一天黃花,曬干了吃賣都行。”  “這么多人,”我笑著問,“能摘多少?”  “帶了四個麻袋。這種(www.lz13.cn)事,孩子們比大人能干。”  我把暖瓶遞給他女人:“后補的婚禮。丁二嫂,往后二哥要再發狠,你就讓他摔這兩個暖壺!”  他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丁二哥也笑罵道:“他奶奶的!”  我站在公社石垃子敖包山旁,望著他們的小毛驢車順著蜿蜒的小路,朝大草灘深處緩緩而去。女人和孩子們已然坐在車上。遠遠地,只看見丁二哥一手提鞭,一手牽著驢籠頭,挺著倔硬的脖子,大步地走著。那姿勢也跟他以前騎馬一樣:挺胸收腹,一副陽原人的勁頭。  我一直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草海里。  我想,自從他十五歲離開故鄉熱土,出了張家口,北望長城外,踏著大漠流沙,走上了他人生的彎曲小道以來,大概一直就是這個勁頭。 張承志作品_張承志散文集選 張承志:兩度羊腸坂 阿英作品_阿英文章集分頁:123

我曾經懼怕冬的嚴寒,因而不喜歡冬天。但不知何時開始,竟一往情深地愛上了冬天。 兒子七八歲時,冬天,我常帶他去體育場滑冰。小小的人兒,微微向前傾著身子,戴著小紅帽,穿著厚厚的羽絨服,穿著冰鞋在冰上一圈又一圈地穿梭繞行,技術日漸提高——這畫面珍藏進我的記憶中,隨著歲月漸行漸遠而日趨唯美。還有玩冰爬犁,那爬犁很沉,冰道又高又陡,令人望而生畏,兒子小小的身軀抱著爬犁上去很吃力,他卻樂此不疲,還鼓勵膽小的我也去嘗試一下:“我帶著你滑,爽極了!”被兒子一再鼓勵,再退縮實在有礙顏面,我便跟著他走向高高的滑道頂端。坐在爬犁上,松手向下一滑,爬犁載著我們從陡坡上風馳電掣般沖下,在冰面上一直沖出很遠很遠,我們的歡笑聲大叫聲在風中久久回蕩。兒子那凍得通紅的笑臉也一直定格在我的記憶中。冰場給兒子的童年帶來了無盡的歡笑。 我喜歡下雪時的感覺。厚厚的大雪,總會吸引孩子們跑出來,在雪地上追逐打鬧,一把雪揚起,或是隨風而逝,或是鉆進衣領,一陣清涼,笑聲便隨之四起。一起堆個漂亮的雪人,讓它在冬日里守候我們的家;在雪地上踩出不同的腳印,形成有趣的圖案;肆無忌憚地打個滾兒吧,這無垠的潔白純凈是多大的誘惑啊!投入雪的懷抱,真好! 只要雪來了,無論怎么玩兒都是開心的。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絕。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在雪花紛飛的日子,我總是莫名地想與好友相聚,屋外雪花翩躚,室內暖意融融,好友舉杯愜意傾談,此乃人生樂事。 現在,我市的冰雪運動早已經普及到學校。在放寒假之前,各中小學校都帶孩子們去參加市里組織的滑雪課。努力學習了一個學期,現在孩子們可以在雪場撒歡了!各校的服裝不一,潔白的雪場上,頓時被斑斕的色彩裝扮。小學生初中生高中生紛紛有秩序地進入雪場,教練分組講解示范,孩子們一個個全副武裝,躍躍欲試,摩拳擦掌。哪個孩子若擺個有趣的動作,往往會引得同伴開心大笑。他們模仿嘗試,大膽地滑了起來!不規范的地方,會有教練和同伴們糾正。站在一旁為他們拍照的我心中充滿了期待。我想,經過這樣得天獨厚的課程,結合學校自己開展的各種冰雪活動,說不定我們吉林市將來又會涌現出許多優秀的冰雪健兒,未來的世界冠軍也許就在他們中間。 每到冬季,滑雪場里總會有專供玩雪圈的場地,而且,那里總是最熱鬧的。因為相對于滑雪,玩雪圈不需高超的技術,卻給人們帶來輕松與快樂。無論男女老少,都可以體驗到速度與激情融合的奇妙,遠遠就會聽到從高處沖下來的人們一路興奮的大叫聲,那份酷爽吸引你不得不去體驗一番。從高處沖下,雪圈轉動著、下滑著,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雪末飛揚,濺到臉上,涼絲絲的。這瞬間,世界似乎化身為雪的世界;這瞬間,只有快樂隨著雪圈的沖擊而飛揚;這瞬間,只有激情在胸中涌蕩。那情不自禁的呼喊,是內心歡樂的爆發,是心里激情的碰撞,是歲月美好的印證。 這幾日,江邊的霧凇分外妖嬈。那無數銀白色的枝條擠擠挨挨,互相掩映,毛茸茸、亮晶晶,在晨光中展示著那份冰清玉潔的美。江水在冬日的嚴寒中悠悠流淌,只一夜,千樹萬樹銀花綻放,地上是積雪的潔白,樹上是霧凇的晶瑩。放眼望去,童話的宮殿籠罩在茫茫霧氣之中,若隱若現,充滿神韻。霧氣漸散,霧凇靜謐的世界里,迎來了可愛的孩童、帶著欣喜眼神的大人。蔚藍的天空、白色的霧凇、燦爛的笑容,搶拍下來,這是多么珍貴的記憶。這美麗的霧凇,給家鄉人帶來了自豪——“我們吉林市的霧凇好美,快來吧!”一份誠摯的邀請中,滿溢著濃濃的驕傲。于是我的眼前,時常浮現的是滑雪場和滑冰場上那曼妙的身形、優美的姿態、嫻熟的技巧,力與美在冰雪之中結合得天衣無縫。 望著那寒江雪柳,瓊花玉樹,一份圣潔優雅之感浸潤身心。我終于頓悟,我對冬天的愛,皆源于這些冬的精靈們賦予了冬無盡的生趣,賦予了人們歡笑。我覺得,家鄉的冰雪與霧凇,都是有靈性的。 >>>更多美文:現代散文

琦君:金盒子  記得五歲的時候,我與長我三歲的哥就開始收集各色各樣的香煙片了。經過長久的努力,我們把《封神榜》香煙片幾乎全部收齊了。我們就把它收藏在一只金盒子里——這是父親給我們的小小保險箱,外面掛著一把玲瓏的小鎖。小鑰匙就由我與哥哥保管。每當父親公馀閑坐時,我們就要捧出金盒子,放在父親的膝上,把香煙片一張張取出來,要父親仔仔細細給我們講畫面上紂王比干的故事。要不是嚴厲的老師頻頻促我們上課去,我們真不舍得離開父親的膝下呢!  有一次,父親要出發打仗了。他拉了我倆的小手問道:“孩子,爸爸要打杖去了,回來給你們帶些甚麼玩意兒呢!”哥哥偏著頭想了想,拍著手跳起來說:“我要大兵,我要丘八老爺。”我卻很不高興地搖搖頭說:“我才不要,他們是要殺人的呢。”父親摸摸我的頭笑了。可是當他回來時,果然帶了一百名大兵來了。他們一個個都雄赳赳地,穿著軍裝.背著長槍。幸得他們都是爛泥做的,只有一寸長短,或立或臥,或跑或俯,煞是好玩。父親分給我們每人五十名帶領。這玩意多麼新鮮!我們就天天臨陣作戰。只因過於認真,雙方的部隊都互相損傷。一兩星期以後,他們都折了臂斷了腿,殘廢得不堪再作戰了,我們就把他們收容在金盒子里作長期的休養。  我八歲的那一年,父親退休了。他要帶哥哥北上住些日子,叫母親先帶我南歸故里。這突如其來的分別,真給我們兄妹十二分的不快。我們覺得難以割舍的還有那惟一的金盒子,與那整套的《封神榜》香煙片。它們究竟該托付給誰呢?兩人經過一天的商議,還是哥哥慷慨地說:“金盒子還是交給你保管吧!我到北平以後,爸爸一定會給我買許多玩意兒的!”  金盒子被我帶回故鄉。在故鄉寂寞的歲月里,童稚的心,已漸漸感到孤獨。幸得我已經慢慢了解《封神榜》香煙片背後的故事說明了。我又用爛泥把那些傷兵一個個修補起來。我寫信告訴哥哥說金盒子是我寂寞中惟一的良伴,他的回信充滿了同情與思念。他說:“明年春天回來時給我帶許許多多好東西,使我們的金盒子更豐富起來。”  第二年的春天到了,我天天在等待哥哥歸來。可是突然一個晴天霹靂似的電報告訴我們,哥哥竟在將要動身的前一星期,患急性腎臟炎去世了。我已不記得當這噩耗傳來的時候,是怎樣哭倒在母親懷里,仰視淚痕斑斑的母親,孩子的心,已深深體驗到人事的變幻無常。我除了慟哭,更能以甚麼話安慰母親呢?  金盒子已不復是寂寞中的良伴,而是逗人傷感的東西了。我縱有一千一萬個美麗的金盒子,也抵不過一位親愛的哥。我雖是個不滿十歲的孩子,卻懂得不在母親面前提起哥哥,只自己暗中流淚。每當受了嚴師的責罰,或有時感到連母親都不了解我時,我就獨個兒躲在房間,閂上了門,捧出金盒子,一面搬弄里面的玩物,一面流淚,覺得滿心的懮傷委屈,只有它們才真能為我分擔。  父親安頓了哥哥的靈柩以後,帶著一顆慘痛的心歸來了。我默默地靠在父親的膝前,他顫抖的手撫著我,早已鳴咽不能成聲了。  三四天後,他才取山一個小紙包說:“這是你哥哥在病中,用包藥粉的紅紙做成的許多小信封,一直放在袋里,原預備自己帶給你的。現在你拿去好好保存著吧!”我接過來打開一看,原來是十只小紅紙信封,每一只里面都套有信紙,信紙上都用鉛筆畫著“松柏長青”四個空心的篆字,其中一個,已寫了給我的信。他寫著:“妹妹,我病了不能回來,你快與媽媽來吧!我真寂寞,真想念媽媽與你啊!”那一晚上整整哭到夜深。第二天就小心翼翼地把小信封收藏在金盒子里,這就是他留給我惟一值得紀念的寶物了。  三年後,母親因不堪家中的寂寞,領了一個族里的小弟弟。他是個十二分聰明的孩子,父母親都非常愛他,給他買了許多玩具。我也把我與哥哥幼年的玩具都給了他,卻始終藏過了這只小金盒子,再也舍不得給他。有一次,被他發現了,他跳著叫著一定要。母親帶著責備的口吻說:“這麼大的人了,還與六歲的小弟弟爭玩具呢!”我無可奈何,含著淚把金盒子讓給小弟弟,卻始終不認將一段愛惜金盒子的心事,向母親吐露。  金盒子在六歲的童子手里顯得多麼不堅牢啊!我眼看他扭斷了小鎖,打碎了爛泥兵,連那幾個最寶貴的小信封也幾乎要遭殃了。我的心如絞著一樣痛,趁母親不在,急忙從小弟弟手里搶救回來,可以金盒子已被摧毀得支離破碎了。我真是心疼而且憤怒,忍不住打了他,他也罵我“小氣的姊姊”,他哭了,我也哭了。  一年又一年地,弟弟已漸漸長大,他不再毀壞東西了。九歲的孩子,就那麼聰明懂事,他已明白我愛惜金盒子的苦心,幫著我用美麗的花紙包扎起爛泥兵的腿,再用銅絲修補起盒子上的小鎖,說是為了紀念他不曾晤面的哥哥,他一定得好好愛護這只金盒子。我們姊弟間的感情,因而與日俱增,我也把思念哥哥的心,完全寄托於弟弟了。  弟弟十歲那年,我要離家外出,臨別時,我將他的玩具都理在他的小抽屜中,自己帶了這只金盒子在身邊,因為金盒子對於我不僅是一種紀念,而且是骨肉情愛之所系了。  作客他鄉,一連就是五年,小弟弟的來信,是我惟一的安慰。他告訴我他已經念了許多書,并且會畫圖畫了。他又告訴我說自己的身體于好,時常咳嗽發燒,說每當病在牀上時,是多麼寂寞,多麼盼我回家,坐在他身邊給他講香煙片上《封神榜》的故事。可是因為戰時交通不便,又為了求學不能請假,我竟一直不曾回家看看他。  恍惚又是一場噩耗,一個電報告訴我弟弟突患腸熱病,只兩天就不省人事,在一個凄涼的七月十五深夜,他去世了!在臨死時,他忽然清醒起來,問姊姊可曾回家。我不能不怨恨殘忍的天心,在十年前奪去了我的哥哥,十年後竟又要奪去我的弟弟,我不忍回想這接(www.lz13.cn)二連三的不幸事件,我是連眼淚也枯乾了。  哥哥與弟弟就這樣地離開了我,留下的這一只金盒子,給與我的慘痛該多麼深?但正為它給我與如許慘痛的回憶,使我可以捧著它盡情一哭,總覺得要比甚麼都不留下好得多吧!  幾年後,年邁的雙親,都相繼去世了,暗淡的人間,茫茫的世路,就只丟下我踽踽獨行。如今我又打開這修補過的小鎖,撫摸著里面一件年的寶物,貼補爛泥兵腳的美麗花紙,已減退了往日的光彩,小信封上的鉛筆字,也已逐漸模糊得不能辨認了。可是我痛悼哥哥與幼弟的心,卻是與日俱增,因為這些暗淡的事物,正告訴我他們離開我是一天比一天更遠了。 琦君作品_琦君散文集 琦君:《春酒》 琦君:髻分頁:123

JJ118RBR5VERG18E


台中潭子伊萊克斯掃地機器人有怪聲音維修推薦》
雲林斗六Panasonic掃地機器人舊換新推薦》 dyson清潔的最佳方法和技巧是什麼?傑森工坊戴森濾網清洗經驗豐富台中北屯戴森吹風機維修推薦》 如何為dyson吸塵器更換電池以保持高效能?傑森工坊戴森電池更換專業推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