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應邀在朱炎教授追思朗讀會中唱歌，原定唱朱炎老師生前喜愛的〈橄欖樹〉，考慮許久，我想為這位外文系教授唱一支英文歌。翻著家中老舊的吉他曲集，我的指尖停留在這首Joan Baez的〈Donna donna〉，拿出吉他，指法不難，雖然久未彈奏，練幾次，記憶回來了，就唱這首〈Donna donna〉吧！

　　我想像朱炎老師會喜歡這支歌的，不但因為Joan Baez在六、七○年代是深受知識分子喜愛的反戰歌手，朱老師喜歡〈橄欖樹〉，我想，那麼〈Donna donna〉歌詞的意境也有異曲同工之處。

　　Joan Baez、Bob Dylan、Don Mclean都是我高中、大學時期喜愛的歌手，加上羅大佑，幾乎可說是聽著他們的歌長大的，不過〈Donna donna〉這首歌一直使我困惑：為什麼要對著一個叫作多娜的女人訴說著農夫對一隻牛所說的話呢？好奇怪！歌詞大致是說，一輛前往市集的牛車，車上有隻眼神哀悽的小牛，燕子輕盈從牠上頭飛過天空；風兒都笑著，笑啊笑的，笑了一整天，笑到仲夏的午夜。然後農夫對牛說：「別再抱怨了！誰叫你是一隻牛呢？誰叫你沒有一雙可以飛翔的翅膀，像燕子那樣驕傲又自由！」「牛兒天生注定要被宰殺，從來沒人知道為什麼，但又有誰會珍惜自由，像燕子那樣地學著飛翔？」詞意很簡單，但跟這位多娜有什麼關係呢？直到後來去洛杉磯念書，第二年課餘，我跑去大傳系旁聽一門流行歌謠研究課程，講到了Joan Baez，這才真相大白，原來這首歌是從以色列民謠改編，「Donna Donna」來自意第緒語的「Dana Dana」，為自由之意。

　　自由自由，我再唱到「Donna Donna Donna Donna Donna Donna Donna Do……」，憂傷裡，卻有種平靜。

　　自由自由！約十年前曾有兩年多時間，我每週一次輪流到三個監獄寫作班授課，記憶中有一次講到極短篇寫作，我常拿凱特．蕭蘋（Kate Chopin，1851–1904）的經典之作〈一小時的故事〉來講聲音、氣味等等的寫作技巧（按：我使用的是顏靄珠教授的翻譯），但在監獄中講解這篇小說，效果非常奇特。這篇小說講一個婦人乍聞丈夫在火車失事中喪生，之後一小時之內的情感變化及事件轉折。起初，她錯愕、痛哭，而後她獨自走進房間；抬起頭，她看見樹梢正抖擻著新春的生命；她嗅到空氣中雨水甜美的氣息；她聽見歌聲自遠處依稀飄來，麻雀在屋頂吱吱喳喳；窗口，白雲逶迤相連，她看見窗外有藍天！這時，有不知名的東西正朝她逼近，那是什麼？那東西太微妙，自空中緩緩走來，自空氣中洋溢的聲響、氣味、顏色裡來到她身上……有幾個字自她唇間悄悄溜出來……那次在澎湖監獄講到這裡，我請同學們看一下講義，「到底是什麼字眼從她唇間溜出來呢？」學生們齊聲大喊：「自由！自由！自由了！」喊罷，居然哈哈大笑，各個眼裡閃著亮晶晶的光芒。那反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澎湖鼎灣監獄收容許多菸毒犯，受刑人大半刑期在十年以上，那一班學生，我教課的兩、三年時間裡，人員幾乎沒什麼變動，「自由」於他們是件遙不可及的事。但那一刻，至少那短暫的一剎那，我看見他們在文學裡，領略了心靈的自由。

　　凱特．蕭蘋是美國十九世紀末知名女性主義作家，從創作裡，她追尋著女性的自由；有趣的是，在中國，「自由」這字詞的誕生，據說卻跟男性ＰＴＴ俱樂部的始祖有關呢！

　　這故事說的恰好是近期被大陸「百家講壇」人氣講師蒙曼大力揚舉的皇帝：隋文帝楊堅──楊堅和她的皇后獨孤迦羅的故事。

我自己因為有個好玩的筆名「宇文正」，常被不明就裡的人誤認為是鮮卑族後裔，有位老作家第一次見到我時甚至煞有介事說從我的輪廓真的看得出來！我竊笑不止，明明是南蠻，還冒充北狄呢！也因為不小心姓了「宇文」，對所有複姓的歷史人物都特別感興趣。獨孤也是鮮卑族的姓，獨孤伽羅十四歲就嫁給了楊堅，他們的長女成為北周皇后之後，楊堅把持朝政，後來取而代之，建立隋朝，勵精圖治開創隋唐盛世。

不過這位「西方人眼中最偉大的皇帝」，據說老婆善妒，朝中幾乎無人敢進獻美女給他。雄才大略幾乎不休息的隋文帝，某次難得到避暑山莊仁壽宮時見到了尉遲貞──尉遲，又是個鮮卑族的姓氏。尉遲貞極美，她是北周大將軍尉遲迥的孫女。不久，獨孤皇后聽到了文帝「寵幸」尉遲貞的消息，趁著他上朝時，暗中殺掉了尉遲貞。文帝得知時大怒，獨自騎馬出宮，一路從小徑進入山谷狂奔了二十餘里。大臣高熲、楊素急忙追趕皇帝，扣馬苦諫。這時，楊堅說了一句震動人心的悲傷告白：「吾貴為天子，不得自由！」高熲則答以：「陛下豈以一婦人而輕天下！」楊堅到底不是愛美人不愛江山的皇帝，他停住了馬蹄，在山谷間駐足良久，終究還是回到了宮中與皇后和好。

　　貴為天子而不得自由，誰說世事不如此呢？古今政治領袖、耀眼明星乃至女子嫁入皇室、豪門者，多有此嘆。想我獄中的兄弟們，當參透自由不在形體而在本心，心不自由，宮殿也是樊籠。

　　平凡如我，對自由的嚮慕很能推已及人，及良人。我曾無業在家帶孩子、寫小說，在孩子可以上托兒所時，自己也同時面臨創作瓶頸而想要重回職場。那時先生工作的科技公司需要文宣人才，他老闆聽說他有個作家老婆，要他回來問問我願不願意去上班，他當即答覆：「她可能沒有興趣。」但回家來，還是如實以告。咦，我問：「那部門的人，年底也會分配股票嗎？」「會呀！」他狐疑起來：「難道妳真的有興趣？那工作跟文學沒什麼關係耶……」哈哈，跟文學有沒有關係倒還其次，夫妻倆連工作時間都得在一個屋簷下？那可真是無所逃於天地之間啊！

自由！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