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餐飲加盟必備須知:開店前準備,如何挑選店面位置

第一步:選擇熱門商圈
1.認識當地市場
在開始選擇店面位置之前,必須先了解當地市場的潛在顧客數量、顧客消費習慣和消費能力等因素,以確定該地區是否適合開設餐飲店。2.考慮人流與交通便利性
選擇店面位置時,必須考慮人流量和交通便利性。位於繁華的商業區和交通樞紐附近的店面通常會有更高的人流量,更容易被消費者發現和前往。第二步:評估店面的實際狀況
1.店面面積和設計
店面面積和設計會影響到店內的營運效率和空間利用率。選擇適當的面積和設計,可以最大化地利用空間,提高顧客的就餐體驗和服務效率。2.考慮租金和費用
租金和費用是店面經營中的一大開支,因此在選擇店面時必須仔細評估和比較不同店面的租金和費用,選擇最符合自己預算和經營計劃的店面。第三步:評估店面的潛力
1.考慮競爭狀況
選擇店面時,必須評估競爭狀況,了解當地的競爭對手和其經營狀況,以確定自己是否有足夠的競爭力和機會。2.了解當地顧客的需求和偏好
了解當地顧客的需求和偏好,可以幫助創業者選擇更符合市場需求和消費者口味的店面位置和經營模式,提高經營成功率。
第四步:選址人流不如預期
如果店面開設在人流比較少的地方,可以透過以下方式來吸引更多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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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線上品牌形象:在網路上建立店家形象,讓更多人知道店家的存在,並在社交媒體上發布店家資訊、促銷活動等,吸引更多人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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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供優惠促銷:設計促銷活動,例如推出打折優惠或是贈送小禮物等,吸引更多人前來購買,也可以透過舉辦開幕活動等宣傳店家,吸引更多人前來參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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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供獨特體驗:店家可以提供獨特的餐點、特色裝潢等,吸引更多人前來體驗,也可以透過舉辦主題活動、文化活動等,吸引更多人前來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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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高口碑:口碑是店家的生命線,店家可以透過提供優質的服務、美味的餐點等,讓客人留下好評,提高店家的口碑,吸引更多人前來消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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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當地商圈合作:店家可以與當地商圈合作,例如參加當地商圈舉辦的活動、提供商品、贊助等,透過與當地商圈的合作,吸引更多人前來消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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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較項目 | 店面銷售 | 網路行銷 |
|---|---|---|
| 目標客群 | 附近居民、遊客 | 全國或全球網友 |
| 推廣方式 | 廣告、促銷、特價、店內裝飾 | 網站、社群媒體、電子郵件、搜尋引擎 |
| 銷售渠道 | 限定店面與當地餐飲平臺 | 全國或全球網路 |
| 廣告費用 | 相對高 | 相對低 |
| 效益 | 可提供餐飲體驗、現場互動、口碑宣傳 | 可提供更精確的客群、低成本營銷、增加曝光率 |
| 需要考量的因素 | 人流量、店面裝修、地點 | 網站流量、社群互動、網路安全 |
備註:表格僅提供參考,銷售策略需視不同品牌及市場情況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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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平伯:西湖的六月十八夜 我寫我的“中夏夜夢”罷。有些蹤跡是事后追尋,恍如夢寐,這是習見不鮮的;有些,簡直當前就是不多不少的一個夢,那更不用提什么憶了。這兒所寫的正是佳例之一。在杭州住著的,都該記得陰歷六月十八這一個節日罷。它比什么寒食,上巳,重九……都強,在西湖上可以看見。 杭州人士向來是那么寒乞相的;(不要見氣,我不算例外。)惟有當六月十八的晚上,他們的發狂倒很像有點徹底的。(這是魯迅君贊美蚊子的說法。)這真是佛力庇護——雖然那時班禪還沒有去。 說杭州是佛地,如其是有佛的話,我不否認它配有這稱號。即此地所說的六月十八,其實也是個佛節日。觀世音菩薩的生日聽說在六月十九,這句話從來遠矣,是千真萬確的了,而十八正是它的前夜。 三天竺和靈隱本來是江南的圣地,何況又恭逢這位“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的芳誕,——又用靚麗的字樣了,死罪,死罪!——自然在進香者的心中,香燒得早,便越恭敬,得福越多,這所謂“燒頭香”。他們默認以下的方式:得福的多少以燒香的早晚為正比例,得福不嫌多,故燒香不怕早。一來二去,越提越早,反而晚了。(您說這多們費解。)于是便宜了六月十八的一夜。 不知是誰的詩我忘懷了,只記得一句,可以想像從前西子湖的光景,這是“三面云山一面城”。現在打槳于湖上的,卻永無緣拜識了。云山是依然,但瀕湖女墻的影子哪里去了?我們凝視東方,在白日只是成列的市廛,在黃昏只是星星的燈火,雖亦不見得丑劣;但沒出息的我總會時常去默想曾有這么一帶森嚴曲折頹敗的雉堞,倒印于湖水的紋奩里。從前既有城,即不能沒有城門。濱湖之門自南而北凡三:曰清波,曰涌金,曰錢塘,到了夜深,都要下鎖的。燒香客人們既要趕得早,且要越早越好,則不得不設法飛跨這三座門。他們的妙法不是爬城,不是學雞叫,(這多們下作而且險!)只是隔夜趕出城。那時城外荒荒涼涼的,沒有湖濱聚英,更別提西湖飯店新新旅館之流了,于是只好作不夜之游,強顏與湖山結伴了。好在天氣既大熱,又是好月亮,不會得受罪的。至于放放荷燈這種把戲,都因為慣住城中的不甘清寂,才想出來的花頭,未必真有什么雅趣。杭州人有了西湖,乃老躲在城里,必要被官府(關城門)佛菩薩(做生日)兩重逼近著方始出來晃蕩這一夜;這真是寒乞相之至了。拆了城依舊如此,我看還是惰性難除罷,不見得是徹底發泄狂氣呢。 我在杭州一住五年,卻只過了一個六月十八夜;暑中往往他去,不是在美國就是在北京。記得有一年上,正當六月十八的早晨我動身北去的,瑩環他們卻在那晚上討了一支疲憊的劃子,在湖中飄泛了半晌。據說那晚的船很破爛,游得也不暢快;但她既告我以游蹤,畢竟使我愕然。 去年住在俞樓,真是躬逢其盛。是時和H君一家還同住著。H君平日興致是極好的,他的兒女們更渴望著這佳節。年年住居城中,與湖山究不免隔膜,現在卻移家湖上了。上一天先忙著到岳墳去定船。在平時泛月一度,約費杖頭資四五角,現在非三元不辦了。到十八下午,我們商量著去到城市買些零食,備嬉游時的咬嚼。我倆和Y.L兩小姐,背著夕陽,打槳悠悠然去。 歸途車上白(www.lz13.cn)沙堤,則流水般的車兒馬兒或先或后和我們同走。其時已黃昏了。呀,湖樓附近竟成一小小的市集。樓外樓高懸著炫目的石油燈,酒人已如蟻聚。小樓上下及樓前路畔,填溢著喧嘩和繁熱。夾道樹下的小攤兒們,啾啾唧唧在那邊做買賣。如是直接于公園,行人來往,曾無閑歇。偏西一望,從岳墳的燈火,瞥見人氣的浮涌,與此地一般無二。這和平素蕭蕭的綠楊,寂寂的明湖大相徑庭了。我不自覺的動了孩子的興奮。 飯很不得味的匆匆吃了,馬上就想坐船。——但是不巧,來了一群女客,須得盡先讓她們耍子兒;我們惟有落后了。H君是好靜的,主張在西泠橋畔露地憩息著,到月上了再去蕩槳。我們只得答應著;而且我們也沒有船,大家感著輕微的失意。 西泠橋畔依然冷冷清清的。我們坐了一會兒,聽遠處的簫鼓聲,人的語笑都迷蒙疏闊得很,頓遭逢一種凄寂,迥異我們先前所期待的了。偶然有兩三盞浮漾在湖面的荷燈飄近我們,弟弟妹妹們便說燈來了。我瞅著那伶俜搖擺的神氣,也實在可憐得很呢。后來有日本仁丹的廣告船,一隊一隊,帶著成列的紅燈籠,沉填的空大鼓,火龍般的在里湖外湖間穿走著,似乎抖散了一堆寂寞。但不久映入水心的紅意越宕越遠越淡,我們以沒有船趕它們不上,更添許多無聊。——淡黃月已在東方涌起,天和水都微明了。我們的船尚在渺茫中。 月兒漸高了,大家終于坐不住,一個一個的陸續溜回俞樓去。H君因此不高興,也走回家。那邊倒還是熱鬧的。看見許多燈,許多人影子,竟有歸來之感,我一身盡是俗骨罷?嚼著方才親自買來的火腿,咸得很,乏味乏味!幸而客人們不久散盡了,船兒重系于柳下,時候雖不早,我們還得下湖去。我鼓舞起孩子的興致來:“我們去。我們快去罷!” 紅明的蓮花飄流于銀碧的夜波上,我們的劃子追隨著它們去。其實那時的荷燈已零零落落,無復方才的盛。放的燈真不少,無奈搶燈的更多。他們把燈都從波心里攫起來,擺在船上明晃晃地,方始躊躇滿志而去。到燭燼燈昏時,依然是條怪蹩腳的劃子,而湖面上卻非常寥落;這真是殺風景。“搖擺,上三潭印月。” 西湖的畫舫不如秦淮河的美麗;只今宵一律妝點以溫明的燈飾,嘹亮的聲歌,在群山互擁,孤月中天,上下瑩澈,四顧空靈的湖上,這樣的穿梭走動,也覺別具豐致,決不弱于她的姊妹們。用老舊的比況,西湖的夏是“林下之風”,秦淮河的是“閨房之秀”。何況秦淮是夜夜如斯的;在西湖只是一年一度的美景良辰,風雨來時還不免虛度了。 公園碼頭上大船小船挨擠著。岸上石油燈的蒼白芒角,把其他的燈姿和月色都逼得很黯淡了,我們不如別處去。我們甫下船時,遠遠聽得那邊船上正緩歌《南呂懶畫眉》,等到我們船攏近來,早已歌闌人靜了,這也很覺悵然。我們不如別處去。船漸漸的向三潭印月劃動了。 中宵月華皎潔,是難于言說的。湖心悄且冷;四岸浮動著的歌聲人語,燈火的微芒,合攏來卻暈成一個繁熱的光圈兒圍裹著它。我們的心因此也不落于全寂,如平時夜泛的光景;只是伴著少一半的興奮,多一半的悵惘,軟軟地跳動著。燈影的歷亂,波痕的皴皺,云氣的奔馳,船身的動蕩……一切都和心象相溶合。柔滑是入夢的惟一象征,故在當時已是不多不少的一個夢。 及至到了三潭印月,燈歌又爛漫起來,人反而倦了。停泊了一歇,繞這小洲而游,漸入荒寒境界;上面欹側的樹根,旁邊披離的宿草,三個圓尖石潭,一支禿筆樣的雷峰塔,尚同立于月明中。湖南沒有什么燈,愈顯出波寒月白;我們的眼漸漸餳澀得抬不起來了,終于搖了回去。另一劃船上奏著最流行的三六,柔曼的和音依依地送我們的歸船。記得從前H君有一斷句是“遙燈出樹明如柿”,我對了一句“倦槳投波密過餳”;雖不是今宵的眼前事,移用卻也正好。我們轉船,望燈火的叢中歸去。 夢中行走般的上了岸,H君夫婦回湖樓去,我們還戀戀于白沙堤上盡徘徊著。樓外樓仍然上下通明,酒人尚未散盡。路上行人三三五五,絡繹不絕。我們回頭再往公園方面走,泊著的燈船少了一些,但也還有五六條。其中有一船掛著招簾,燈亦特別亮,是賣涼飲及吃食的,我們上去喝了些汽水。中艙端坐著一個華妝的女郎,雖然不見得美,我們乍見,誤認她也是客人,后來不知從那兒領悟出是船上的活招牌,才恍然失笑,走了。 不論如何的疲憊無聊,總得拚到東方發白才返高樓尋夢去;我們誰都是這般期待的。奈事不從人厘,H君夫婦不放心兒女們在湖上深更浪蕩,畢竟來叫他們回去。頂小的一位L君臨去時只咕嚕著:“今兒頑得真不暢快!”但仍舊垂著頭踱回去了。只剩下我們,踽踽涼涼如何是了?環又是不耐夜涼的。“我們一淘走罷!” 他們都上重樓高臥去了。我倆同憑著疏朗的水泥欄,一桁樓廊滿載著月色,見方才賣涼飲的燈船復向湖心動了。活招牌式的女人必定還支撐著倦眼端坐著呢,我倆同時作此想。叮叮當,叮叮冬,那船在西傾的圓月下響著。遠了,漸漸聽不真,一陣夜風過來,又是叮……當。叮……冬。 一切都和我疏闊,連自己在明月中的影子看起來也朦朧得甚于煙霧。才想轉身去睡;不知怎的腳下躊躇了一步,于是箭逝的殘夢俄然一頓,雖然馬上又脫鏃般飛駛了。這場怪短的“中夏夜夢”,我事后至今不省得如何對它。它究竟回過頭瞟了我一眼才走的,我哪能怪它。(www.lz13.cn)喜歡它嗎?不,一點不!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三日作于北京。 俞平伯作品_俞平伯散文集 俞平伯:清河坊 俞平伯:我想分頁:123
其他熱門新知02
王蒙:聽海 我相信我的讀者都是忙忙碌碌。每天早晨六點鐘鬧鐘就把你們催醒了,一個小時之內你們要進行清晨的清掃和炊事。剩的饅頭不夠吃早點的,還得排隊去買三個炸油餅。小女兒的書包背帶斷了,她的書包里總是裝著那么多東西,你擔心——不,你已經發現她的肩胛被書包壓得略有畸形。大兒子為找不著適合的扣子而發急。他的“港衫”式樣雖然新穎,就是脫落了扣子不好配。這時傳來砰砰的敲門聲,收電費,兩塊七角六分,鋼镚兒哪兒去了?毛票找不開。然后你們匆匆走出門外,帶著月票或者推著自行車。電車站上已經等候著許多人,連過去兩輛車都是快車,沒有在這一站停,于是候車的人更多了。自行車鋪前等候給車胎打氣的人也已經圍成了一圈。你終于拿起了連結著壓縮空氣泵和你的自行車輪氣門的橡皮管子,空氣擠進輪胎時發出了一陣愉快的哨聲,而你在考慮上班簽到后要做的事和下班后從哪個菜鋪子帶回茄子或是洋白菜。 但是這一次我要帶著你逃開這喧囂、擁擠、匆忙和急躁。讓我們一起到大海那邊,到夏天的陽光燦爛的海灘,到濃蔭覆蓋的休養所,到聞不到汽油味和煤煙味的潮潤的空氣里,到一個你應該把它看作非常遙遠、遙遠的地方,天涯海角。宋朝的張世南在《游宦記聞》中說:“今之遠宦及遠服賈者,皆云天涯海角,蓋言遠也。” 前 奏 于是我們一道來到了這個50年代曾經烜赫一時的蟹礁休養所。30年前,每年夏天這里是外國專家療養的地方,那時候一般中國人沒有誰想到夏天要到這邊廂來。它宛如一個大花園,占據著很大的地面,花壇、甬路、果園、人工修剪得齊齊整整的草坪與自然生長的雜草和已經栽植了許多年卻仍然露出童子的稚氣的青松分隔著一幢一幢的石房子。這些房子的式樣雖然各不相同,一個共同特點是每間住房都擁有一個面海的陽臺,陽臺上擺著式樣古舊、色澤脫落、藤條斷裂的躺椅,躺在這些往日的藤躺椅上,不論風雨晨昏、晴陰寒暑,都可以看到迷茫的或者分明的、寧靜的或者沖動的、灰蒙蒙的或者碧藍藍的大海。風吹雨打,夏灼冬寒,潮起潮落,斗轉星移,30多年的歲月就那么——似乎不知是怎么流去了。房屋已顯得老舊,設備已顯得過時,而在濱海的其他地方,已經蓋起了更漂亮也更舒適的旅館。 于是像一個已經度過了自己的黃金時期的半老徐娘,為了生計而降格另字,這所外國專家的療養所在20世紀80年代變成了一個普通的旅游住所,憑身份證明和人民幣,只要有空房子,任何個人或者團體都可以住進去。 當然,不管這里住的人是怎樣多樣和多變,不論他們之間是怎樣缺乏了解,那些到這里來旅行結婚的年輕人(似乎也包括一些不那么年輕的人),總是以他和她的煥發的容光、上眉的喜氣、美好的衣衫和忘卻了一切的幸福感吸引著眾人的目光。所有的人都在看到他們以后覺得吉祥、喜悅,都愿意再多看他們一眼。也許他們實際上并不能令挑剔的評判者滿意,但是,絕大多數旁觀者都覺得這些男男女女都是那樣文雅、溫柔、漂亮,或者他們已經變得那樣文雅、溫柔、漂亮。 就拿東四號房間的那一對情侶來說吧,女青年穿著一件玫瑰紅色短袖襯衫,一條咖啡色筒褲,她的頭發總是保持著那整齊而又蓬松的發型,卷曲的留海總是那樣合度地垂拂在她的額頭。這也是奇跡,因為她并沒有自帶吹風機更沒有每天進理發店。而她的臉龐,盡管因為顴骨高了一點而顯得略嫌方正,又總是如流光耀目的滿月,迸發出青春的光照。而那男青年,顯得年齡較大,眼角上時而現出細碎的紋絡,雖然穿著有些不太合體,他的嶄新的灰派力司套服有點肥,因而,使他的舉止顯得笨拙,然而,正是這拙笨的舉止透露著他的幸福的沉醉。 這一對新婚夫婦整天都在絮語,他們總是并肩走來走去。他們不會游泳,沒有見他們下過水,但他們絲毫也不遺憾,因為,在這幾天,不僅別人對于他們是不存在的,這大海,這青松和綠柳,這白云和藍天也是不存在的。甚至在睡覺的時候,在深夜他們也在絮語。放心吧,他們的悄悄話是不會被人聽到的,他們每個人所說的無數的話都只為對方一個人聽,都只能被對方一個人聽見和聽懂。甚至當黎明到來以前,當他們終于雙雙熟睡了的時候,他和她的平穩的呼吸和翻身時的輕微的聲響,也是那種不間斷的絮語的另一種形式:你——你——你——,愛你——愛你——愛你…… 也有百無聊賴的伙計不得不住在這里。例如,總服務臺所在的全所唯一的一幢三層樓的二樓7室,住著三個汽車司機,他們不是來療養,而是為療養者開車的。在不用車和不修車的時候,他們把全部時間用在打撲克上。他們有一副帶花露水味兒的塑料撲克牌,他們總是能在三缺一的形勢下找到一個愿意充當那個“一”的有空閑的女服務員。他們玩牌的時候非常認真,臉上掛著的是比開著一輛大連掛卡車穿過一道窄橋時還要嚴重(我幾乎要用肯定無法被語文教師批準的“悲憤”這個形容詞了)的表情,并且隨時監督著對方的言行,時時爆發出對于對方不守玩牌規矩的指責從而引起激烈的爭執。當爭執得牌無法再玩下去、快要不歡而散、快要傷和氣的時候,女服務員改為為這三個司機分別算命。雖然每個女服務員的算命方法與每個司機每次算命的結果大不相同,但算命總是能導致和解與輕松愉快。他們有一個純樸、豁達、無往而不勝的邏輯:當算出好運來的時候,他們歡欣鼓舞,得意揚揚,當算出厄運來的時候,他們哈哈大笑,聲稱他們能混到今天這個模樣已經超出了命運所規定的可能,“我已經賺了!”他們說,心情確實像一個剛賺了一筆、更像是剛剛白揀了一筆錢的人。于是,前嫌盡釋,余火全消,亮Q,調紅桃,甩副,摳底,“百分”會有聲有色地打下去,直到深夜,沒有人想睡。 有那么一些人,他們認為只有他們才有資格到海濱來,他們是海的朋友,海的仇敵,海的征服者。不論天好還是天壞,浪低還是浪高,他們總是穿著游泳衣,盡情地裸露著健康的肌肉與黝黑的皮膚,邁著大步走向海灘,把毛巾或者浴巾熟練地掛在塑料板搭起的涼棚之下,做幾次腹背運動之后滿不在乎地走入大海,像走入專屬自己的世襲領地,像扶鞍跨上專為自己備的愛馬。如果浪不夠大,他們愿意用自己的手與臂去激打海面、激揚浪花,“這兒太淺了!”他們常常在近海的地方帶著一種睥睨萬物的神氣發出抱怨,對那些抱著救生圈、拉著親友的手,怕水因而丑態百出的初學者正眼不看一眼。嗖、嗖、嗖幾次揮動手臂便爬泳游出了50米,或者是刷、刷、刷,蝶泳,發亮的上身冒出來又沉下去,在四周羨慕的目光中把眾人甩在后面。然后,他們更換了一個比較省力的姿勢,比如仰泳,舒舒服服地攤開了四肢,躺在浩渺的海波上。 我不要海岸,我不要陸地!也許當這些弄潮兒仰臥在大海上的時候他們體會到的是這種力求擺脫負載他們、養育他們的陸地的心情。建立了繁忙的與穩定的、嘈雜的與愜意的生活的陸地,也許在某一瞬間顯得是那樣呆滯、沉重、擁塞。哪里像這無邊的海洋,哪里有這樣無限的波動和振蕩,哪里有這樣無邊的天空,哪里有這樣無阻隔的進軍與無阻擋的目光!哪里有這種投身于無限悠遠的宇宙的小小軀體里的靈魂的解放! 更不要說防鯊網!對于他們來說,泳道的零點是在防鯊網外的那個地方,從防鯊網到海岸,這是負數的延伸,而只有突破了防鯊網之后,愛戀海與戰勝海的搏擊才剛剛開始。他們不怕鯊魚嗎?當然怕,人無法匹敵鯊魚的閃電般的速度與鋸齒一樣的尖牙,但是,只要不敢離開防鯊網,哪怕這網特大、從海岸拉出了五百或者一千米,他們就體會不到那種暢泳的肉體的與精神的歡愉。 而當疲倦的時候,開始感到了自己的衰弱和渺小的時候,當終于發現不僅對于一個游者,而且對于一個核動力艦艇,海洋仍然是太大、太大了,而這種豪邁的或者冒險的沖動本身又成了新的負載、成了新的自我束縛的時候,你開始感的防鯊網的必要與陸地的親切了。 不論你開始暢游的時候如何勇敢,如何英雄,如何不可一世,但是,當你盡興地游完了之后,當你回到住所,洗過淡水澡,用干毛巾擦熱了身體,端起一杯熱茶或是點起一支香煙的時候,你大概會說:“還是地上好!”你的主要的收獲也正在于這樣一個結論:“還是地上好!” 當然,我們也不能忘記西院12室的那幾個胖子,螃蟹和啤酒,有時候再加點老白干,這就是海濱的活神仙的日子!他們來了沒有幾天,已經精通了這里的蟹與酒。上午逛螃蟹市場和酒鋪,下午他們可以飲一個下午,吃一個下午,剝一個下午,聊一個下午,不要以為他們是饕餮的庸人,他們的這種吃喝,不過是一種休息的方式。并不是每一個人都受過游泳的訓練,更不是每個人都有輕便的橡皮船,就這樣喝著啤酒掰著蟹腿輕松一下吧,他們當中可能有老工匠師傅,有中層干部,也有學者和藝術家。你沒看見么,那個又矮又黑的短脖子的小胖子,每天吃飽喝足了以后都要拿出稿紙,苦苦沉吟,寫下一行又一行,一篇又一篇的抒情詩。他的詩與他叉開腿吃蟹時的形象完全不同,纖細,俊秀,輕柔,如泣如訴,如怨如慕。 讓我們暫時離開一下他們吧,他們各有各的樂趣,每個人都不想用自己的樂趣去換取別人的樂趣,他們對別人的快樂也并不眼紅。 有一個人在這一群津津有味、善于生活、自得其樂的人群當中顯得很扎眼。這是一個枯瘦的老人,步履蹣跚,而且,是雙目失明的。他的眼珠外觀是完好的,卻又是呆滯的、沒有反應的。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姑娘陪伴著、攙扶著他,也許只有八九歲。這幾年,人們的營養不斷改善,女孩們的發育似乎越來越快了,她有一雙明亮的、東張西望的眼睛,她瞧瞧這又瞧瞧那,好像這海邊一切讓她看花了眼。但不論瞧什么的時候,她最關注的仍然是盲老人。 枯瘦的盲老人出現在快活的療養者與旅游者當中,好像是為了提醒樂而忘返的人們不要忘記韶華的易逝與生命的限期。由于愛的沉醉,泳的振奮,蟹的肥美,牌的游戲與詩的富麗而微笑著或者大笑著的人們,一見到他那滿臉的紋絡、凝固的目光和前傾的身體就會變得剎時間嚴肅起來。他引起來的是一種憑吊乃至追悼的情緒。只有他的那一頭銀發。雖然白到了底,卻是發出了銀子般的光澤,顯示著他的最后的,卻仍然是豐滿充溢的生命。 “我來聽海。”他常常這樣說,有時候是自言自語,有時候只見嘴動,不見出聲,有時候,他是回答那些善意的詢問:“老大爺,瞧您這歲數了,又看不見,大老遠的上這地方來干什么呀?” 聽 蟲 他首先聽到的不是海嘯而是蟲鳴。他和他的孫女(誰知道那是不是他的孫女呢?讓我們姑且這樣說吧。)他們搭的那趟到海濱來的車誤了點,乘客們到達的時候都感到疲勞、饑餓、困倦。到達了蟹礁休養所東18室以后,吃了一點路上吃剩下的干饅頭,老人說,“要是多帶一點咸菜就好了。”女孩子說:“要是早到一點就好了。” 他們共同嘆息,嘆息以后便像吃了咸菜一樣的平靜。“孩子,你睡吧,你困了!” “不,我不困。您呢?” “我,我也要睡了。” 然而他沒有睡,估計女孩子睡著了以后,他站了起來,輕輕地聽著,摸著,辨別的,他找到了并且謹慎地打開了通往陽臺的門,十秒鐘以后,他已經坐在藤躺椅上了。 溫柔的海風,沒有月亮,只有星星。用不著計算陰歷,他的皮膚能感覺月光的照耀。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在晴朗的月夜,他會感到一種輕微的撫摸,一種拂遍全身的隱秘的激動,甚至是一種負載,他的皮膚能覺察到月光的重量,然而今天,什么都沒有,只有空曠,只有寂靜和潔凈,只有風。 不,不是寂靜,而是一片嘈雜。當心靜下來的時候,當人靜下來的時候,大自然就鬧起來了。最初,老人聽到這四處蟲鳴,他覺得這蟲鳴是混亂的、急驟的、刺耳的。像一群頑皮的孩子在哄打,像一群放肆的少女在尖叫,像許多脆弱的東西在被撕扯,霎時間他甚至想捂上耳朵。不知怎么的,這吵吵鬧鬧的聲音漸漸退后了,他開始聽到“沙——沙——”聲,這威嚴而遙遠的海的嘆息,它也和我一樣,老了嗎? 抖顫,像一根細細的弦,無始無端,無傍無依。像最后一個秋天無邊的一縷白云。他看不見白云已經有20多年了,所以那最后一縷白云永生在他的已死的目光里。還有深秋的最后一根蘆葦,當秋風吹過的時候,不是也發出這樣的顫抖嗎?該死的這只小蟲啊,剛才,怎么沒有聽出你的聲音呢?你是從哪里來的呢?你為什么要在這里,在永恒和巨大的海潮聲中,發出你的渺小得差不多是零的顫抖的呼叫聲來呢? 說也怪,為什么當沉悶的、古舊的、徐緩的潮聲傳入耳鼓,成為遙遠的幕后伴唱以后,這蟲聲便顯得不再凌亂了呢?叮、叮、叮,好像在敲響一個小鐘,滴哩、滴哩、滴哩,好像在竊竊私語,咄、咄、咄,好像是寺廟里的木魚,還有那難解分的拉長了的嘶——嘶——嘶,每個蟲都有自己的曲調、自己的期待和自己的憂傷。 “在大海面前,他們并不自慚形穢……”他自言自語,說出了聲。 “你說什么?老爺爺!”是那個小女孩子,她醒了。她“吱”地推開了門,來到了老人的身邊,“您怎么還不睡?” “你怎么光著腳?洋灰地,不要受冷……”,失去視力的老人,卻憑著自己精微的感覺做出了準確的判斷,他咳嗽了一聲,他有點不好意思——不該因為自己的遐想而擾亂女孩子睡眠。年輕人都應該是吃得香、睡得實、玩得痛快、干得歡的。“我是說,這蟲兒的聲音是這么小,”老人抱歉地低聲解釋著,“但是它們不肯歇息,它們叫著,好像要和大海比賽。 你聽見海潮的聲音了嗎?” “老爺爺,您說什么呀?這蟲兒的聲音可大啦!吵死啦!哪里有什么海的聲音?呵,呵,我聽不清,哪有這些蟲兒歡勢呀!它們干么叫得這么歡啊?” “睡吧,孩子,睡吧,這蟲子吵不著你吧?” “睡著了就不吵了,睡醒了就吵。”停頓了一下,小女孩補充說:“反正比城里卡車在窗戶口經過時候的聲音好聽……” 他們進屋去了,老人的頭枕在自己彎曲的手臂上。好像是剛才推門的時候把蟲聲帶進了屋子,只覺得屋頂上、桌子下面和床邊都是蟲聲,特別是那個抖顫得像琴弦又像落葉又像湖面漣漪的蟲聲。這時候,一彎下弦月升起了,照進了舊紗窗,照在了他的托著銀發的胳臂上。他諦聽著蟲鳴,只覺得在縹緲的月光中,自己也變成了那只發出抖顫的蠷蠷聲的小蟲,它在用盡自己的生命力去鳴叫。它生活在草叢和墻縫里,它感受著那夏草的芬芳和土墻的拙樸。也許不多天以后它就會變成地上的一粒微塵,海上的泡沫,然而,現在是夏天,夏天的世界是屬于它的,它是大海與大地的一個有生命的寵兒,它應該叫,應該歌唱夏天,也應該歌唱秋天,應該歌唱它永遠無法了解的神秘的冬天和白雪。他應該歌唱大海和大地,應該召喚伴侶,召喚友誼和愛情,召喚亡故的妻,召喚月光、海潮、螃蟹和黎明。黎明時分的紅霞將送它入夢。妻確實是已經死了,但她分明是活過的,他的盲眼中的淚水便是證明。這淚水不是零,這小蟲不是零,他和她和一切的他和她都不是零。雖然他和她和它不敢與無限大相比,無限將把他和她和它向零的方向壓迫去,然而,當他們走近零的時候,零作為分母把他們襯托起來了,使他們趨向于無限,從而分享了永恒。在無限與零之間,連結著零與無限,他和她和它有自己的分明與確定的位置。叫吧,小蟲,趁著你還能叫的時候。 海潮停息了,退去了,只剩下了小蟲的世界。 “走,走,快點!”女孩子說著夢話,蹬著腿。 安寧,微笑,短促的夏夜。 天快亮的時候,蟲兒們安息了,小鳥兒們叫了起來,它們比蟲更會唱歌。蟲的世界變成了鳥的世界,然后是人的世界。 聽 波 第二天晚上他們來到了海邊沙灘上,女孩子在沙上鋪了一條床單,盲老人便躺在床單上。女孩子一會兒坐在老人身旁,一會兒站起身來,走近海,一直走到潮水涌來時會淹沒腳背的地方。水涌過來,又退去了,她覺得腳下的沙子在悄悄地下沉,一開頭她有點害怕,后來她發現沙子下沉得不多,即使在這里站一夜,海水也不會沒過她的膝蓋,她便放了心。 這海水的運動為什么一分鐘也不停呢?她想。 風平浪靜,老人聽到的是緩慢、均勻、完全放松的海的運動。噗——,好像是吹氣一樣的,潮水緩緩地涌過來了。沙——,潮水碰撞了沙岸,不,那不是碰撞,而是撫摸,愛撫,像媽媽撫摸額頭,像愛人撫摸臉龐。稀溜——,涌到沙灘上的水分散成了許多小水流,稀溜稀溜地流回到海里,發出山澗似的清幽的響聲。 “海水輕吻著,祖國的海岸線, 夜霧籠罩著海洋……” 50年代,他正值壯年,他聽過年輕人唱這首索洛維耶夫、謝多依作曲的《我們明朝就要遠航》。他說不上非常喜歡這首歌,過分的抒情會降低情的價值,粗淺的歌詞也流于一般。但是今天晚上,他想起了這首歌,想起了自己的壯年時代,他仿佛看見了輕吻著海岸線的海水和籠罩著海洋的夜霧。他仿佛看見了水頭形成的一條散漫而溫柔地伸展變化著的邊線。 “這是一首好歌。那時候是我自己太忙了。” “您說什么?”小小的女孩子總是能敏銳地覺察到老人情緒的變化,發現了變化,就關心、就問,哪怕是在夢里。 “我說一首歌。” “一首什么歌?” 是的,一首什么歌兒呢?老人沒有說,她的年齡是不會知道這首歌兒的,她的年齡也不適宜于聽到“輕吻”這種字眼,雖然那里說的只是海與海岸。 “就像現在的海,平靜的,安安穩穩的。”他含糊其詞。“不,老爺爺,海可不聽話啦,它把我的褲腿都打濕啦。” “那你過這邊來,到這邊坐一會兒,”說著,老人也坐起身來了,“別老離海那么近,別讓一個大浪把你卷下去……” “沒那事,老爺爺……”她說著,但不由拔腳后退了。 “您給我講點您小時候的事兒吧。”女孩子說。 于是,老人開始講:“我想起了我的孿生哥哥,你知道,我們是雙胞胎,我們倆長得一模一樣。噢,當然,你不知道,他早就沒有了。 “1943年,他死在日本憲兵隊,噢,你們這些孩子啊,你們也不知道什么是日本憲兵隊啦。” “老爺爺,我們知道,”小女孩有點撒嬌,覺得老人太瞧不起她了,“‘報告松井大隊長,前面發現李向陽……’松井大隊長就是日本憲兵隊,對吧?我們看過《平原游擊隊》。” “那好極了。我記得我們五歲時候打過一架,有一天早晨起來,我說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騎著大馬,大馬是紅色的。他接著我的話茬說,他也做了一個夢,夢見他騎著大馬,馬也是紅色的。后來我就不干了,我就伸手打了他。我雖然比他小四個多小時,但是每次打架都是我先伸手,我總是敢下手。可這次他也急了,我們兩個抱在一起,又抓又咬又撞又踢,我們的媽媽拉不開我們,就用雞毛撣子的桿兒在我們中間抽。我把他的鼻子打出了血……” “老爺爺,那我說是他不對,他干么跟您學,您做什么夢他也做什么夢……” 老人不言語了,和解是困難的,在70多年以后,一個全然無關的小女孩子仍然要介入他們兒時的糾紛,評判個誰有理誰無理。但他現在不這樣想,他沒有理由判定他的不幸的孿生哥哥有錯,他沒有權力不準他的哥哥和他做同樣的夢,也沒有權力不準哥哥稱自己是做了同樣的夢。所以,他不應該動手,不應該把哥哥的鼻子打出血來。他倒是愈來愈相信,他的哥哥確實硬是做了同樣的夢。 “沒——啥——啦——沒——啥——啦——”海說。 “如果有海一樣的胸襟……” “您說什么?” “我說如果有海一樣的胸襟……什么是胸襟,你知道嗎?” “語文老師講過。可我還是不知道。” “……我說的是20年前的事,那時候也還沒有你。我們那里有一個夸夸其談的人,他總是利用一切機會談他自己,不論開什么會,他一張口就是我、我、我,自吹自擂,自己推銷自己……我不知道我為什么那樣討厭他,其實他有他的可取之處。后來他離開了我們那里,這和我有一點關系。我為什么那么不能容人呢?如果有海一樣的胸襟……說這些干什么,你不會明白的……” “我明白,我們班有一個同學,外號叫‘多一點’,我們說她‘自大多一點’,臭美。 每次考試吧,你只要考的比她多一分她就撅嘴……結果上學期她語文期終考試只得了83分,把我高興壞了……” “不,這是不對的,孩子,不應該幸災樂禍……” 小孩離開了老人,她不高興了。 天空是空曠的,海面是空曠的,他不再說話了,他聽著海的穩重從容的聲息,他感覺著這無涯的無所不包的世界,他好像回到了襁褓時期的搖籃里。大海,這就是搖籃,蕩著他,唱著搖籃曲,吹著氣。他微笑了,他原諒了,他睡了。他說: “對不起。” 聽 濤 離海岸不遠的地方,這里是幾塊黑色的奇形怪狀的巖石。說不定,在浪大潮高的時候,這些巖石會全部隱沒在大海里。然而多數情況下,它們會將它們的被烈日、狂風、濃咸的海水、交替的晝夜與更迭的酷暑嚴冬所鍛煉、所捶擊因而觸目驚心地斷裂了的面孔暴露在外面,而把它們的巨大、厚重、完整、光潤的身體藏在水里邊。人們把這一堆巖石叫作:“黑虎灘”,說是把它們聯結起來會出現一頭黑虎的輪廓。其實,看出它們像一頭黑虎并無助于增加它那四不像的形狀的嚴冷雄奇,關于一頭黑虎的勉強的猜測只能使人泄氣,明明是愈看愈不像虎嘛,它本來就什么都不像嘛!它不是任何亦步亦趨的模擬,它只是它自己。 現在,請你們和小說的主人公一起來到這幾塊石頭中間的最大的一塊石頭上。困難在于,石頭與岸并不相連,中間有海水的沸騰。這對于你們讀者中的多數是并不困難的,你們可以數著石頭過海,正如俗語說的,摸著石頭過河。你們可以趟過去,水不會有多深的。然而,我們的盲老人將怎樣跨越在今夜的大風里翻騰咆哮、深淺不明的這一條水呢? 不管怎么說,他已經過來了,他坐在一塊凸起的大石頭上,陪同他的小女孩子站在他身旁。她歡欣若狂地呼喊著: “好啊!多么好!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她數著浪花的沖激,“老爺爺,現在四面都是海了,咱們跑到海當間來了,就咱們倆……又一下,這一下可棒啦!” 老人微微笑著,他知道小女孩所謂的“海當間”是太廉價了。離岸只有兩公尺,就能算是海的當間嗎?但是他的聽覺告訴他,四面都有浪花,這是真的。浪花打到巖石上,是一種憤怒擊打的嘭嘭聲,一種決絕的、威嚇的、沉重的擊打。嘩啦啦……他仿佛看到了大浪被巖石反擊成了碎片、碎屑,水與鹽的最小的顆粒盲目地向四面迸發。刷啦啦,走完了自己在夜空的路程的水與鹽的顆粒跌跌撞撞地掉落下來,落在石頭上,落在他的身上,落在海面上。 蠷蠷啾啾,窸窸窣窣,叮叮咚咚,這是曲折宛轉但畢竟是轉瞬即逝的細小的水滴聲與水流聲,“又失敗了”,老人聽著這雷霆萬鈞的大浪的撞擊聲和分解成了無數水滴和細流的無可奈何的回歸聲,他覺得茫然若失。他知道在大浪與巖石的斗爭中大浪又失敗了,它們失敗得太多、太多了,他感到那失敗的痛苦和細流終于回歸于母體的平安。 隆隆隆隆——嘭,好像是對于他的心境的挑戰與回答,在細小的水聲遠遠還沒有結束的時候,新大浪又來了。它更威嚴,更悲壯也更雄渾。因為他現在聽見的已經不是一個浪頭,而是成十成百成千個浪頭的英勇搏擊。大海開了鍋,大海沖動起來了,大海在施展她的全部解數,釋放她的全部能量,振作她的全部精神,向著沉默的巖石與陸地沖擊。 這么說,也許大海并沒有失敗?并沒有得到內心的安寧?每一次暫息,大海只不過是積蓄著自己的力量罷了,她準備的是新的熱情激蕩。 嘩啦啦——刷啦啦,不,這并不是大浪的粉身碎骨。這是大海的禮花,大海的歡呼,大海與空氣的愛戀與摩擦,大海的戰斗中的倜儻瀟灑,大海的才思,大海的執著中的超脫俊逸。 蠷蠷啾啾,窸窸窣窣,叮叮咚咚,不,這不是嚶嚶而泣,這不是弱者的俯首,而是返老還童的天真,返樸歸真的純潔,這是兒童的樂天與成年的幽默,這更是每一朵浪花對于他們的母親——大海的戀情。正是大海鼓起了這平凡而且并不堅強的水與鹽的顆粒的勇氣,推動他們用自己渺小的身軀結合成山一樣的巨浪,進擊,進擊,一浪接一浪地進擊。當他們遭到一時的挫折以后,他們能不懷著壯志中的柔情,回到母親的胸懷里,休養生息,準備著再一次的組合與再一次的波濤嗎? “孩子,你說海浪和石頭,哪一方勝利了呢?”這次是老人主動地問女孩子。 女孩子沒有立刻回答,老人知道了,女孩子的心不在他的問題上邊,他覺得抱歉,不該打攪女孩子自己對于海的觀察和遐思。 “老爺爺您快看,遠處有一只大鳥在飛,它的翅膀好大喲! ……天都黑了,它怎么還在飛呢?” 女孩子讓老人“快看”,這并不使老人覺得驚奇,他們之間說話的時候并不避開“看” 這個字。他回答說:“它不累,那只鳥不累。你說是不是?” 然后女孩子想起了剛才老人的問題,“您說什么?哪一方勝利了?誰知道呢?反正石頭挺結實,大海挺厲害,真結實,真厲害呀!反正總有一天這些石頭也會沖沒了的,您說是不是?老爺爺,我想將來就在海上,要不我當海軍吧……要不我駕一條船……要不我就在海上修一所房子,修一個塔,修一個梯子,您跟我在一塊兒嗎?” “是的,我永遠跟你在一塊兒,不跟你在一塊兒,又跟誰在一塊兒呢?” 老人靜靜地重新躺下了。誰都不知道這一老一小這一天晚上在這一堆石頭上呆了多久。 尾 聲 幾天之后,一輛(www.lz13.cn)大轎車從蟹礁休養所出發,離開海濱療養地向人們所來自的那個城市駛去。你們所熟悉的那對新婚夫婦仍然在溫柔地絮語,汽車司機卻無法打撲克了,因為在開車的時候他不能老想著紅A,他大聲呵斥著不肯讓路的趕馬車的農民,顯示著一種城里人、開車者的優越感。游泳健兒的臉比初到這里時黑多了,而且油亮油亮的。他們穿著短袖線衫,露出了胳臂上的肌肉并且挺著胸脯。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大,“五千米”,“一口氣”,“從來不抽筋”,旁若無人地說著這些詞兒,甚至性急地談起:“明年夏天咱們到哪個海,”耽于飲食的可愛的友人們當中有一位愁眉苦臉,面色蠟黃。你猜得對,為嘴傷身,他吃得太多太雜了,正在鬧肚子。 這位老盲人與那位女孩子也坐在這輛車里,老人面色紅潤,氣度雍容。下車的時候,他竟沒有讓女孩子攙扶他。莫非他并沒有完全失明嗎?他走路的樣子好像還看得見許多東西。 1979年82年 王蒙作品_王蒙散文集 王蒙經典語錄語句 王蒙:生命健康的三個標準 王蒙:求諸人莫若求諸己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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