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母親的歌聲非常地輕柔，這輩子我也不過只聽過那麼一次。 

還是十幾歲時的某天，她一邊做家務一邊哼，不經意被我聽見的。她是個非常羞怯的女孩子，如果知道我就在旁邊，一定會連哼一聲都不哼了。 

那一天哼的是鄧麗君的某首歌吧？輕輕柔柔步履慢慢的那種。也許那天心情還不錯，那時她留著齊肩的中長髮，大約三十多歲，沒什麼皺紋，一直到四十九歲那年她還是沒什麼皺紋，就一直是一個不老的溫柔羞怯的女孩子。 

她握著拖把，不小心嘴邊溜出了幾字歌聲，那時好訝異，母親從來不唱歌的，雖然我們這幾個孩子，自小以來便認為我們不甚難聽的天賦歌聲，是遺傳自母親，但因為母親總是不輕易讓我們聽見她的歌聲，所以也無從證實了。 

非常好聽，輕輕慢慢的。然後她把額前幾綹髮絲微微拂開。 

我說：「媽，你唱歌真好聽。」 

她漾起一個可愛的微笑，然而歌聲就此停了。有時候我會想，那個時候，也許我不該出聲，我應該默默地偷聽，這樣就能聽見一首又一首的美麗歌聲。 

我也唱歌，卻不是輕柔的那種聲音，我從自己的聲音裡，聽不見那種輕柔羞澀的步韻，抓不住那綹熟悉懷念的，如輕煙般升起又化了的，如絲的歌聲，假如那時我明白有一日我將永久思念，或許那時我會將那景象和歌聲，永久的攝錄下來，也或許我會對她撒賴，要她為我唱一曲又一曲，無窮無盡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