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追懷特立獨行的陳舜畊先生(梅漸濃)
2014/04/18 08:26
瀏覽900
迴響0
推薦1
引用0

追懷特立獨行的陳舜畊先生 ~ 節錄自 梅漸濃先生的漸濃漫筆(1988 出版)

~ 逢年過節懷舜老

逢年過節,我總是很自然的想起陳舜畊先生。

舜老和我非親非故,平時極少往還,更談不上拜年賀節,我所以每在這個時候想起他,那是因為有一件事,經常留在我的回憶裡.

我們之間,雖扯不上一點關係,但在台灣卻先後兩度同事,第一次是在農林公司,我先來,他後到,公司開放民營一起離開;第二次是鐵路局,也是我先來,他後到,他只幹兩年左右,我比他多幹二十年,以毫無淵源的兩個人,未經任何有計劃的安排,竟能再度湊在一道,是巧合,也許就是佛家所說的‘緣’。

我進農林公司是在民國三十八年秋間,先在鳳梨分公司辦人事,不到兩年,調為總公司視察,在機關裡幹過一陣的朋友都會明瞭,這是“卡”字號職位,一般情形是“大事不問,小事不管”,而他當時位居總經理,彼此沒有有甚麼事需要接觸,但他的若干獨特作風,卻引起我的興趣,如對“假期”的看法即是其中之一。

在那一段時間,所有本國機關都是每一禮拜上六天班,每天八小時,除規定假日,決無例外,表面看中規中矩,不折不扣,實際上不是那回事,每逢端陽節,中秋節及農曆除夕,照例早晨露一露面,不到中午就打道回府,整個辦公室,下午多已空空如也,當時美其名為“自由上班”,到第二天再補簽前一天的“到”,大家習以為常,也就見怪不怪;不僅此也,禮拜六下午上班亦疏疏落落,勉強挨到三四點,剩下的人已是歸心似箭,腳下開溜,根本談不上處理公務。舜老對此“托泥帶水”的風氣頗不以為然,經過他的考慮,索性“化暗為明”,乾脆規定這些節日和週末下午均不上班,由於農林公司分支機構遍於全省,影響倒也不小。當然,公司同仁皆大歡喜,怯除了“陽奉陰違”的心理負擔,但這總是他的“一意孤行", 免不了受上級一再指責,畢竟他有擔當夠魄力,直至開放民營,未曾改變他的決定。

他當時“擅專“的事,如今已全國實施,且視為理所當然,可見凡百”興革“,必得先有那股”倔“勁,才敢面對現實,真正解決問題,而那股”倔“勁,正是公務員普遍缺乏的氣質。

...

~ 下級打上級官腔

舜老就任農林公司總經理之始,曾宣稱他要清理辦公桌。

初聼大惑不解,這似乎不是”總座”分内的任務,後來才知道與整潔無關,而是他不願意”案牘勞形”,說得明白點,他不願見到他的辦公桌上堆積太多的公文,他所以作此表示,蓋亦有感而發。

當機關首長的人往往有兩種觀念,一是官做”大”了,學識能力亦隨之而”大”,至少他本人以爲如此,二是部屬未可輕信,非”事必躬親”放不了心。這兩個觀念影響所及,部屬只由少動腦筋多請示,唯唯諾諾。在過去,“合則留不合則去”,風骨嶙峋之士因”道不同”而掛冠者時有所聞,而此時此地,處境不同,大概”合則留不合亦留”已很普遍。我常想,“權責劃分”搞了幾十年所以成效未彰,在上者”勤於負責”與在下者”何必負責“,乃是主要的心理障礙。

舜老清理辦公桌的辦法,仍是通常的”授權”,多少事,由單位主管逕行決定,公文到他面前自然減少很多,但這只限於總公司内部作業,至於總公司與分公司之間,分公司與厰場之間,究應如何劃分,必須有一套從上到下的完整制度,他要求人事室基於此原則制定方案。人事室可能看我是一隻“閒雲野鶴”,又跟“人事”沾過一點邊,就請我過去幫幫忙。

農林公司轄茶葉,鳳梨,畜產,水產四個分公司,其下分設五十幾個厰場,算是頗具規模的企業機構;要想就不同業務,綱擧目張,鉅細無遺,擬定上下貫通的方案,實在不輕鬆。我們從規劃到以至定稿,分別開過不少次的會溝通意見,費了將近一年時間,終於按各分公司業務性質,完成“三級權責劃分明細表”四個草案,報請舜老核閱,他看了幾天,才照案批准。他對表後附列的“注意事項”頗有興趣,其中兩條,還用紅鉛筆密密加圈,一條是“應由下級決定而請示上級者”謂之“諉責”,上級不予答覆,並提出糾正;一條是“應由下級決定而上級代爲決定者” 謂之“侵權”,下級亦應提請糾正,前者還不稀奇,後者是“下級打上級官腔”,過去尚無此成例,事實上,總公司就碰過分公司頂上來的釘子,按表行事,無話可説。

方案實施未久,公司開放民營已成定局,所有工作,不外“看守”與“善後”,大家即將各奔前程,不免意態闌珊,對方案的執行,自然不夠積極,更説不上檢討改進,遂使這頗具創意的構想未獲實驗,不了了之,毋寧是一件憾事。

~溫煦的“颱風”

我在鐵路局二十二年,其間換過多少局長,很慚愧,恕我不能一一擧出,蓋因我既未居要津,又不存任何期求,張三李四之來,對我來説還不是如此這般,但對舜老則不然,他登臺亮相以及離職時同仁的感受均與眾不同。

他剛發表新職,有一家報紙曾以“舜畊颱風”為題,簡介他的爲人及其作風,這樣稱呼並無“貶”意,而是針對鐵路局的“老大”而言,希望他能發揮“颱風”般的威力,擺脫牽制干擾,大刀闊斧的除弊布新。正以其聲勢非凡,局内有關人事難免顧慮,傳說紛紜,對人事易動尤爲敏感;那知接收時,只是他孤家寡人一個,即嗣後人事調整,也都是“就地取材”,從未引進所謂基本班底。這在目前,也許算不了甚麽,但在二十多年前,簡直“反常”得出人意表。

以鐵路局範圍之廣,人員之眾,問題之多,暮氣之深,整頓談何容易,舜老就職之際,從未揭櫫所謂方針計劃,但大家看得出來,他是列“除弊”為首要之圖,好在他的作風,早為部屬所熟知,尚不敢掉以輕心,而自恃所謂“特權”者流,大都了解他不大好惹,囂張之氣亦頓形收斂,因此他在這方面的進行相當順利。

仔細推敲,舜老置“除弊”於優先是極其正確的,一則“除弊”即所以“興利”,兩者相輔相成;再則“除弊”可以消滅内部“特權”,扭轉外在觀感;三則“除弊”牽扯不多,自能操之在我,收“立竿見影”之效。在這裏不妨擧一個例子以資印證。

跟鐵路局做生意,是商人渴望的事,也是相當傷腦筋的事。做成與否,固須看你有無那一套“經綸”,幸而成交,何時拿到錢仍在未可知之數,機構大,單位多,從請款到付款,少不了一二十個圖章,如果有幾個關口耽擱一下,足使你可望而不可即,心急如焚。在“老牛破車”與“太空火箭”之間,怎樣靈活運用,就得“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舜老處理此事的手法很明快,他要有關單位自訂簽辦所需時間,加起來就是商人應收貨款的期限,如逾此限,商人可逕向局長檢舉,查明究竟是那一關的責任。自明細辦法公佈實施以後,把關的朋友無所藉口,無從留難,商人算得出取款確期,不必再為搞好“公共關係”而勞民傷財;數年積弊,就此一掃而空,群情悅服,耳目一新。可見除弊之難,在於“非不能也,是不為也”,只要廓然大公,無顧忌,有決心,能貫徹,可以肯定的說,沒有除不掉的理由。

就在他初有成就興會盎然之際,忽然去職了,原因何在,未聞有明白的交待,道聽塗説,言人人殊,一言以蔽之,他的性格,註定他雖能做“事”,卻不適宜做“官”,其宦途之坎坷,原在有識者意料之中。

然而對這突如其來的事實,大家在心理上總是難以適應。移交之日,原計劃於典禮結束後,例由接收人及單位主管恭送出門,聊表去思;不料局内同仁聞風而至,齊集甬道兩邊,局外附屬機構同仁亦接踵而來,愈積愈多,不得已改變決定,送別者分列局外路旁,由舜老沿延平北路,鄭州路,西寧北路,忠孝西路繞行一周,當這個矮個子擧著沉穩腳步經過人群時,大家只是揮手示意,種種複雜的情懷,均蘊蓄在相對無語之中。說實在,這麽多送別的同仁,可能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未和他講過一句話,惟其是素無淵源全無作用的繫念,才構成二十多年僅此一見的感人畫面,若謂他是“颱風”,也是溫煦的颱風。

前些日子,報載公營事業又在檢討整頓,舜老的身影立即浮現在我的眼前,惟願這棵“蒼松”寧適勁健,安享他的餘年!

有誰推薦more
全站分類:不分類 不分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