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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娘家(陳引麟)
2014/04/15 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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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個文題,引麟要拍平衣服端正坐相--能為大家介紹母親的娘家,是引麟的榮光。

母親的父親(以下稱外公)郭則雲先生(1882-1947)是清光緒二十九年進士。母親的祖父(以下稱太公)郭曾炘先生(1855-1929)是光緒六年進士。

外公是進士太外公也是進士,稍後大家還會看到母親的外公俞陛云先生是光緒二十四年進士,外高祖俞樾是道光三十年進士。引麟擔心進士到處都是,擔心誤導大家對母親娘家的關心,於是大概瞭解了進士的資格如下: 

進士自隋煬帝起清光緒皇帝止,在中國存在了一千三百年。

欲食國家俸祿的讀書人,先通過秀才舉人兩關,下一步才是進士。進士分二段考;省試與殿試。都通過之後,名次分三甲。一甲取三名:狀元,榜眼,探花(合稱三鼎甲)--俞陛云先生是鼎甲探花。二甲取數十名。三甲取的百餘名不是真進士,被喚做"同進士"。
為什麼要有同進士呢?原來北宋仁宗時有一位名叫張元的考生,在最後殿試被刷下來很生氣;氣大就棄宋投西夏。從那時候起,進士只定名次不黜落考生。
進士是功名路的盡頭,不能往上再考。
咸豐同治光緒年間多數是每三年設進士考;偶爾也隔年或隔兩年。1898戊戌變法後,進士考試停了五年。到了1903(光緒廾九年)重新招選進士;那年我們的外公參加,上榜,並被皇帝點為翰林。

太外公有沒有當上翰林,我們手上沒有資料可査;很可能有,因為我們知道太外公當過科舉主考。按當時風氣,有志於功名的讀書人往往請入主考官學門下。因此我們太外公學生不少,名聲也亮。

郭曾炘先生有憂國憫民的心,贊成變法維新,曾參與戊戌新法起草。更有心講求有利國家社會的實學。


說到實學,曾炘先生與孫女郭豸有志一同。我們來算一下,太外公辭世於1929年;
那年母親十九歲,是一般大二學生的年紀。我們可以相當有把握地說,祖孫之間有過直接交流。母親目睹並且暸解太外公的行事為人。

外公郭則澐先生考場順利,然而繋身官場時間不長。四十歲起隱居家中講學著作冩字吟詩。則澐先生著作見"北京文史資料"第57輯。(向大家推薦郭則澐先生的"紅樓真夢"。)


由於在時間上外公離我們較近,留給我們相當生動的容貌肖像與性情肖像。
我們來看1930年左右的一張照片。已退隱的外公剪短頭髮剃乾淨下巴戴正圓的玳瑁框眼鏡,氣定神閒。我們的外公看上去知道自己相當優秀。事實上外公真有些自負。這從下面三件小事可以看出來:

1)外公的行書楷書都有境界(按網路情報,郭則澐先生一幅字畫現今拍賣時價是3000到5000人民幣),自然有人上門求字。 外公將筆潤定得偏高,不多冩。如果求字的人不合外公意,外公還不冩。有回有(我們姑且稱作)某小人來家求字。外公不樂意冩卻又不願意明裏得罪他(外公與我們大家一樣明白,怠慢君子無事怠慢小人那怕祗一點可以鬧大事)就喚母親來代筆。母親冩的假郭翰林字同樣替外公掙了銀子。由這件事我們可以偏心地說,外公三子二女當中大概母親的字最好。
2
)在郭家,不但母親是女孩上學遲,男孩們也全比一般孩子慢入學。這不是外公疏忽而是慎重為子女擇師,間或也親自授業。
3
)外公給母親取一個誰也唸不出來誰也不知道意思的名字。這字鍵盤上打不出來,現在拆開看--左言字邊右草頭下加此字再下加言字。引麟有內線情報,現在告訴大家,字音同"善",意"正"也。
母親一輩全從「可」字排行,母親原名是郭可"善"。以後長大母親要求改名,才是郭豸。
這豸字,若不是自己母親的名字,引麟也不會唸。字義--必須慚愧地承認--是遲到母親過世之後才查知。豸有兩個意思:
    1
:有足謂之蟲,無足謂之豸
    2
:獸長脊也
既然已說到名字上頭,引麟剛出生時外公一句"這麼黑,是個小黑妞" 給了小名。
學名引麟也是外公取的,不過久祺哥(二舅可誠之子)說"引麟"做女孩名字是輕忽女權;外公這一次不高明。

1920
到 1928 之間,舊北平城裡的學者文人大概無人不知一門父子雙進士的郭府。每月一次風雅人士聚在郭府作擊缽吟(便是吟詩。聽說最初 是以銅缽盛香,香燃畢,落缽上一聲響,詩必須作成。)次次人數不一定,曾參加的超過八十人;詩作先後共96集。太外公仙逝後吟社停了七年。1936 年外公重新舉行律社直到抗日戰爭中斷。曾參加留有詩作的共四十九人。

 

大家看到這裡若是認為外公的郭家不一般,那外婆的俞家同樣有看頭。
這裡讓我們先帶出親愛的外婆--雖然在一起不滿兩年外婆疼愛引麟,而正在學話的引麟同樣愛外婆。外婆也是引麟直到兩歲的兒科醫師。我們可以看到一張1946年的照片:

外公外婆在樹葉婆娑的郭府院子裡。太陽很亮,從相中人右方照過來,光與影分明。
外婆坐有扶手的椅子上,身體稍側向右邊站著的外公。外公兩手合舉著嬰兒引麟,讓娃娃的臉也朝鏡頭。

外公與外婆有夫妻相。都矮,都是頭大面孔五官處處大。

外婆俞璡能書能琴能通中醫。不但作為個體外婆很精彩,在整個家族體系上外婆位置也獨特。

外婆的父親俞陛云先生是清樸學大師俞樾先生(1821-1907)長孫,母親彭見貞夫人是清水師名將彭玉麟先生(1816-1890)長孫女。 

彭玉麟先生曾在杭州詁經精舍養病。詁經精舍是俞樾先生自1869年講學三十一年的地方;兩位先生於是相識,過往,成為至交。1877 年有一天彭先生在蘇州俞府見到俞先生十歲孫兒俞陛云當即屬意,送了孩子一塊漢玉佩。之後由勒少仲中丞為媒,俞家聘彭家長孫女為婦。極賢惠的見貞夫人29歲早逝,所生次女玟不壽。陛云先生以後的一子二女為許之仙夫人所生。當年大門當大戶對的俞彭聯姻,外婆俞璡是唯一的血脈傳人。

俞彭兩位先生都在中國近代史上留名。兩位在不同時段受曾國藩賞識。
俞樾考進士時,主考是曾國藩。會試之後學生李鴻章(早俞樾三年成進士)問老師今科可收了得意門生?曾國藩告之有,即俞樾。俞樾當時復試第一名,是"覆元"。
彭玉麟事蹟見清代七百名人傳第二篇軍事/水師 541-550頁。

俞樾先生以及孫俞陛云先生曾孫俞平伯先生的生平與著作詳見文化名門世家叢書第四冊德清俞氏。作者是俞樾單傳四代的玄孫俞潤民夫婦。四代學者都是溫暖性情人,仔細保存著作文字與先人故事。(向大家推薦俞平伯先生的"紅樓夢八十回校本";這是在定字本上有新見的"俞校"。)

一天一天地回憶母親,到此時細査母親娘家才開始看出何處是母親性情的源頭。


從大輪廓看母親一生類似彭玉麟先生的一生;兩位大半生命都在有速度的動作中渡過。玉麟先生在戰船上,母親在腳踏車上。彭玉麟"忠勇冠軍膽識沈毅坐舢板督戰,被礮中,斷其桅,神色不變"(胡林翼奏文)這份沈毅膽識由孫女彭見貞傳家(見貞夫人做俞家新媳婦時不満二十歲。曾在太公與夫君外出時,
沈著指揮一家人躲開了鄰舍火災);曾外孫女俞璡(外婆)是"人亂我不亂"的定性人;玄外孫女郭豸(母親)也是。

母親雖然不曾作戰剿匪為國退敵,我們若按黃堅厚先生給母親的輓聯看,上聯"全心辦托𠒇所"母親靠近忠,下聯"終身騎腳踏車"(風兩無阻)母親靠近勇;不也是忠勇小冠軍嗎。
再從日常習性看。母親為人處處不自覺地符合俞樾遣言中的家訓。

大家請看--

俞言"施與出納之際躬自薄而厚於人"母親做托兒所所長不是不支薪水嗎,再以托兒所盈餘送幼教後進往日本進修幼教。

俞言"子孫務宜儉省。家常衣服雖布何妨...若貪圖好看競逐時裝賤我儒素之風,我所不喜。" 在"母親郭豸"首章已讓大家看到我們的母親正是俞樾先生能滿意的模樣。

俞言"飲食尤宜清淡...勿信世人食補之說"母親每日忙碌,顧不上自己吃什麼,要補也難是不是。

俞言"吾家自南庄公以來世守儒業(原來母親信仰孔教是家傳)然至今日國家既崇尚西學,則我子孫讀書之外自宜習西人語言文字..."。母親二十六歲開始上學之前,除了在家讀書也要求學英文;外公給兩個女兒聘外藉先生在家授課。母親必定十分用功,十五年後才能憑自修通過留學考試;往後還翻譯外國幼教新資料"英國初級學校革命改變教學法"。

俞言"凡用一物,用畢仍歸原處,此是壽相。讀書畢仍歸原架...冩字畢則筆加筆帽硯加硯蓋..." 以上母親全做成習慣。

俞樾先生"律己嚴,篤天性,尚亷直,布衣蔬食"(清史稿俞樾傳)享年八十六。

先生臨終詩筆如神,冩"臨終自喜"四首以及"留別詩"十首--其中第十首是,"別俞樾":

平生為此一名性 費盡精神八十年

此後獨將真我去 任他磨滅與流傳。

母親一生也得到同俞樾先生的穩定性情與健康,祇是六十歲上被卡車撞倒,未能壽。

至此說了北平郭家的簡單歷史,下面略說地理。
郭家宅址是舊北平巿景山後街五號。
祠堂門前廊柱上掛巨大一幅木製對聯,隸書" 家傳五色筆 人仰九霄松"。
太外公曾炘先生外公則澐先生(還可以算上外婆)都酷愛書籍文物,家裡的缐裝書源源添進。
東廂房是書倉,裡面一片都是書櫃。西廂房名墨苑,西北南三面牆一圈書櫃。大部的原裝木匣書如古今圖書集成,二十四史,四部叢書,九通䓁匣匣拼攏后各自成一堵牆。
藏書中最精彩的是"宋元明清名畫大觀"與日文"支那名畫寶鍳",它們放在外公居室裡。
客廳"再愧軒"是來客吟詩閒談的地方;北廳的西間是外公冩作一生大部份篇章的房間。
花園兩個。面積不大,裡面由太外公外公用心安排的花木,順時節各有風情。
宅子(大約是兩套四合院拼一起的大小)住人三十左右。他們是外公外婆大舅一家
二舅母與久祺三舅一家母親二姨管帳先生兩位(不純管帳,可以說他們是外公對外所有事情的代表。--我們的外公不是書生嗎,不管事)護院先生一位司機先生一位人力車先生一位大厨先生與幚厨先生各一位年長太太(久祺哥記得陳媽)年輕女孩(引麟記得對對)三兩位。

其實引麟不記得這麼多,幫助追憶大宅院的是兩位好哥哥久褀與引川。引川哥怎麼熟知郭府什麼樣呢?

就像外婆與他繼母之仙夫人相得,陳引川與繼母郭豸是好朋友。-- 引麟差哥十八歲,哥差母親也是十八歲;友誼自然。

話說母親懷引麟時外婆想是高齡孕婦的頭胎就接母親回景山后街待產。當時哥哥正準備考大學,跟著母親住進郭府。外婆關照陳媽早早晚晚多給哥做好吃的給哥添聰明。

當哥以第二名考上清華時不但父親高興兒子考上自己當年沒考上的一等大學,郭府上上下下也舉家歡騰。引麟想象那場面,不就像是在科舉不存在的民國裡郭家出了第六代進士嗎?--還是一位榜眼。

凡去過的人全說郭宅氣派。當然那是一幢好房子;然而與其說房屋氣派不如說外公外婆人氣派。
俞樾先生遺言有:

"積錢以與子孫,子孫未必能用;

  積書以與子孫,子孫未必能讀;

  惟積德以與子孫,子孫或得而食之。"

我們的外公承郭家德,我們的外婆承俞家德,兩位承接兩路不同先賢的德風,各有各的雍容大雅。

大宅門內德香德暖,那裡正是引麟此刻恭敬為它作文的母親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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