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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性情(陳引麟)
2014/04/01 0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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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麟的父母親都是不按牌理出牌的人。父親不按牌理出牌像是瞧不起牌理(為此栽過跟斗);母親不按牌理出牌看起來像是不知牌理是何理的樣子。

     母親不大會說話,這包括說話不多和說不大合適的話。(當然合適不合適沒有標準;引麟從小看許多別家媽媽,再看自家媽媽,像是自家媽媽土,於是覺得不合適。)母親不串門子,不電話聊天,沒看報習慣,還可能沒看過電影;消息相當不靈通。出去在一堆太太中間應酬母親反應比較慢。

     母親不會說笑話;不會說俏皮話;不會說善意小謊;不會吹(小)牛;不會賣關子;不會抬槓;當然從來沒說過類似撒嬌的話。母親不是擺正經,而像是血裡真正沒有這些東西。。。

     引麟回憶母親,寫到這裡停筆自問;真的是這樣嗎?有沒有記錯?母親怎麼可能這麼土?母親雖然一生只上過兩間學校,上學時間一共五年,也不至於比一般人笨啊;怎麼一般人自然做著的小花樣母親全不會呢?

     想了幾天想到了。 母親這不會那不會,哈,不就因為沒上過小學嗎。母親也沒上過中學;第一次走出家門去上學,直往大學(輔仁國文系)。沒上小學的母親在人格形成期間錯過與同年紀兒童切磋頑皮。沒聽過小朋友不打草稿胡吹牛,就不會吹牛;沒和各色各樣小女孩拌嘴,就不會抬槓;沒聽過各時迅速變化的校園流行用語就說不出來笑話,俏皮話。。。 

    第一次進學校混入大群人當中的時候,母親二十六歲;性情已經四平八穩定好了。 

    輔仁畢業後又等了將近十五年才上成第二間學校。引麟清楚記得八歲那年有一天有人把當天報紙放在面前,指著報上郭豸兩字,在一行一行名字中間。----原來母親考取了當年留學試。 

    揭榜之前誰也不知道母親的留學意願;連父親都不知道。母親在持家與辦托兒所之外一聲不響地自修;一聲不響地報名然後進考場,將試卷答得好。 

    中榜之後母親方才問父親可不可以去;父親說,考取了就去吧。 

    父親答應母親去留學(在當時情形下,不答應也說不過去,是不是)而實在沒有財力來招架這突發事件。 

    母親就讀學校已由潘學彰伯伯的夫人張才玉幫忙接頭,在底特律市的Merrille Palmer Skillman Institute;所要修的一年課程是Montessori Method(發現教學法)。母親選這課程,可能因為有獎助金。----Merrille Palmer 學院鼓勵外國學生學成回國推廣當時還新的發現教學法;獎助有此意願的學生。

     到底母親是否真有獎學金雖然尚待實證(Merrille Palmer學院今已併入Wayne State University;要查六十年前資料不容易),然而有的可能比較大。大家想,母親記帳持家自然清楚陳家沒有餘錢可用。在母親醞釀留學腹案時,依母親穩當個性不大可能缺著首要學費去瞎忙次要(所有次要,不全在中榜時已就緒了嗎)。 

    就算學費有了,怎麼去呢?美國住哪?吃什麼呢? 

    這時候天象顯示我們陳家有福星。一位是吳崧慶伯伯(黃金往事作者吳興鏞之父)一位是卜昴華伯伯。兩位是再造往後母親的恩人。 

    吳伯伯自二十歲起與我們父親融洽交往到兩位過九十歲;兩位老朋友相隔三個半月同路往生。吳伯伯不是押運國民黨黃金來台的功臣嗎;得國家一筆美金獎金。吳伯伯將其中一部份交給父親,為母親助學。 

    所打聽到的最低旅費美金兩百塊錢(搭乘運煤貨船)是由當時同住龍泉街八十四巷三十七號的卜伯伯幫忙出的;是卜媽媽替媽媽守著八歲引麟六歲引祉;大家將小個母親送上大煤船,往她一生第二間學校上學去了。 

    母親時年四十五;頭髮開始見白。

  

    父親與引川引麟引祉都會在犯急時大聲說話;唯獨母親沉得住氣。在陳家四個性急的人當中,父親最急。大約五十歲以後,母親一邊顧家一邊顧托兒所之外又開始兼顧台灣幼教;一年當中總有無法照看三處的時候,有幾次會晚回家。父親看不到母親,等久了就生氣(父親最怕等)。在氣頭上,父親會用全家聽得見的聲音說母親:辦什麼幼稚教育,也不管管自己的孩子。(這句話不就像是太太之外父親對兒子女兒也不滿意嗎。引麟最不愛聽,也就記得最清楚。) 

    父親大聲,母親絕對不回嘴。父親當然知道母親很少晚回家,也就打住不再說(等下回生氣再說)。 

    母親不回嘴不是無膽。我們的母親平生不意氣用事不即興行事不管閒事,單做該做的事;被父親數落,母親有理也不說自己的理;這是理直氣不壯。 

    聽母親說曾經算過命。算命先生說:喝,這命你先生一定怕你。母親表示沒這回事。算命先生再說:那你們誰也不怕誰,母親答:那還差不多。 

    那麼看起來總在讓步的母親強在那裡呢?依引麟看,母親不發脾氣底氣保存足,是強之一。再就是我們母親自稱孔教信徒。引麟讀書不多也知道論語;能看出來母親有聽孔子的話。行為不循私,走正大光明路是母親強之二。強歸強,不是沒人看得出來母親強嗎。 

    我們家托胆不外露母親的福,沒有夫妻吵嘴的聲音也沒有媽媽罵小孩的聲音。引麟被養成一個愛造小反,性偏野蠻的人。 

    奇怪的是引麟那位遵行家教長大的先生在父母親都過世後曾經對引麟說:爸爸媽媽給你的最大禮物就是不設規矩約束你。 

    大家請看引麟的母親:生在民國之前,被裹過腳,到了其他女青年都學成結婚生子的年紀才爭取走出深宅大院考上學校,讀的是傳統中國文學。。這樣一位母親怎麼會想到以(引麟三十年後才接觸到的)美國人方式教育小孩呢?又怎麼會從教養自己小孩(或者更早)想到致力於在光復不久的台灣沒人聽說過的學前教育呢? 

    這麼看來母親實在不是真的土。 

    土;不土?讓我們來解析母親;看看能不能弄明白母親這個人是怎麼一回事。 

    年老的母親(母親實在不曾真正入老年。我們在這裡把母親生命最後幾年說做母親的老年)一直飽滿保持同壯年同青年的性情。五十七,八歲時拙語的母親開口學唱崑曲,唱曲聲比說話聲動聽。六十歲,就在母親走完一生謝幕前,一聲不響地(就像先前報考留學試那樣)學會開車取得駕照做為一生的壓軸努力。這是郭豸一。 

    壯年的母親先有幼幼托兒所所長後有台灣幼教學會總幹事兩項官銜,而母親就像托兒所的歐巴桑幼教學會的聽差那樣,人前馬後地忙。不要說擺(官)架子,連架子是什麼樣子母親都混然不知。這是郭豸二。 

    青年的母親從有氣派的郭府出來,隨著父親到台灣住進公家配給的丁種住宅;做飯做衣服;將小兒女放在腳踏車後座送學校;待稍微能喘口氣時在溫州街稻田地中間起一小間托兒所,試推行學前教育。母親由奢入儉不但不難,安於儉還一派天然。這是郭豸三。 

    少年的母親,引麟缺第一手資料本來想略過,後來想若從上述郭豸倒回推測。大概八九不離十能看到一點母親樣子:不使氣不撒嬌;書字畫針線一一認真;能體貼大宅院裡各個下人(母親觀念裡無上人下人的分別);耐心期待有一日能上學去。這是郭豸四。 

    我們同樣靠成年的母親來推測幼年的母親;大概頓頓吃乾淨碗裡的飯。從不挑嘴。沒讓外婆操心,不與二姨爭寵。這是郭豸五。 

    我們將郭豸一,二,三,四,五並排看,會發現她們有不尋常的一貫性。母親從小到老似乎循一條只有母親一人看得見的清明心路,篤定地走全程。 

    母親一生情景或有起伏;情景起時母親不顯高,情景伏時母親不顯低。 

    世界儘管五光十色,母親郭豸的性情從一到五不曾上色;近墨不黑,近朱不紅。從頭到尾一生是郭豸原色。 

    母親土氣嗎?是土氣。引麟想說,得意地說,我們母親的土氣同時也是母親無視魅力的獨到魅力。 

    若是母親生為男人(誰知道呢,說不定母親如今已轉世換做男人,就在我們周圍某地繼續努力著),引麟要勸天下好小姐考慮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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