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模樣（陳引麟）
2014/03/28 13:30
瀏覽642
迴響0
推薦0
引用0
在所有看過母親的人當中，最熟看的人當屬母親的女兒引麟。所以在母親離開四十三年後，現在想讓沒見過母親的人知道母親模樣，由引麟介紹最合適。
母親身高一百五十公分；體重始終五十公斤。
如果這會兒母親站在我們面前，我們可以看出母親的頂端（頭）大，底端（裹過的一雙腳）小。
不只是頭大，母親頭髮多髮冠大，眼睛大，嘴大，牙齒大，加上鼻孔也不小。與秀氣的二姨一同長大，母親自己說是家裡的醜人。以女兒眼睛看，母親當然不醜，然而看來看去也不曾看出任何母親的姿色。
母親於民前一年生在一大戶人家。大戶規矩大，早早給母親裹上腳。雖然後來被放開了，母親的大腳趾固定重疊一部份在二趾上。
看母親的腳，我們可以說好可憐啊，被裹過。我們也可以說好幸運啊，還好被放開。引麟選擇說幸運。母親一生不能參加賽跑，踏腳踏車二十二年穩穩當當，不是挺棒嗎？
母親不漂亮也有不漂亮的福氣。話說我們父親四十五歲那年病多年的夫人去世了；開始有人想給父親做媒。引川哥哥那年十七歲；在父親身旁，父子一同相親。哥哥說了下面的故事：
有次相親後，父親問哥哥怎麼看？哥哥說，這位小姐太漂亮了恐怕跟我們家不合適，父親應說，我也是這麼想。父子達成共識之後不久，認識了並接納了不漂亮話也不多的母親。那年母親已經三十五歲；從一位老小姐變成陳舜畊夫人。
做小姐也好做夫人也好，我們的母親不曾配戴首飾；也不抹脂粉。（當然，做小姐的母親引麟沒趕上看見，不能百分之百確說。）
想讓大家知道母親的模樣，必須帶大家看一眼母親的梳妝枱。記得的梳妝枱是在羅斯福路三段鐵路局住宅（也就是母親住過的最後房子）那枱。是兩個娘家帶來的大樟木箱重疊成枱；枱上舖一塊淺藍與白的拼布。拼布是母親做的；以同大小的方塊布，一行藍白藍白傍一行白藍白藍。所有白方塊上有小圖；是與母親接力以蠟筆畫圖，再加熨斗去蠟。
樟木箱子挺大，重疊後高度超過一般梳妝枱；所以我們的母親是站著梳妝。如今推測每日事多的母親心理，大概想的是----站著也沒什麼不好，不是省了坐下的時間嗎？
梳妝的程序中主要是刷頭髮。母親頭髮厚密；每日俯頭從後頸把頭髮朝前刷無數下。枱上除了一把髮刷一面鏡子引麟不記得看過小瓶小罐的保養品；可能有一盒雪花膏吧。能肯定有的是一隻口紅；母親在做客時塗它一回。
整個來說，這是一個簡樸的梳妝枱；日日以最低工作幫忙妝扮一個簡樸的母親。
若是有喝水也擔心發胖的太太們想請教母親怎麼能長年將體重保持五十公斤不發福呢？代母親想過，現在嘗試代母親答問----引麟想，從來不曾發福，實在是因為自開始做陳家主婦引麟引祉的媽媽眾托兒的郭媽媽以來，母親從不曾得閒福，自然就不發福。我們來看，母親做事的托兒所在溫州街；我們家先在龍泉街，有兩年在和平東路一段，然後是羅斯福路三段。每天早上母親騎自行車去托兒所；中午騎回家吃飯，換下汗濕的棉布襯衫掠樓梯欄杆上，重新上車回托兒所；傍晚再踏車回家，. . .
在台灣五O,六O年代騎車的人不少，若是街上母親騎車樣子搶眼，是因為
1）母親冷天穿棉襖長褲騎車；熱天穿短袖布襯衫和直筒裙（介於窄裙與A字形裙之間的母親自製結實裙子），有時穿無腰身的布旗袍，頭上加草帽，再用帽沿下的鬆緊帶勾住下巴。母親跨騎鐵馬的模樣，端正過了頭；所到之處自然是馬路一景。
2）母親騎車，若是被托兒看見，托兒大聲叫郭媽媽，母親就認喚小朋友的名字，同時招手。托兒所一年一年招新生，路上喚郭媽媽的小朋友一年一年增加，母親騎車招手次數跟著增加；母親的車上模樣獨有風采。
母親頭髮早白。全白之後有一晚我們全家在外做客；隔一只茶几望對座的母親；咦，說不上是那裡，怎麼像是美麗呢。母親身上做客棗紅旗袍與做客口紅對映；梳妥的白頭髮像光圈那樣圍著母親的臉；母親一雙時時處處做事的手，那晚閒擱膝上。當時受斜前方一盞座燈照著的母親，可以入畫。
母親的老相好。等引麟上年紀，在乎老相的時候，不止一次想過到底什麼使母親老相往好裡轉呢？想到如下：
母親的相隨母親的好心好性轉變。年紀大了，嘴型皺縮一點眼角耷拉一點全不礙事；老了的母親相貌反倒顯和婉。
引麟在母親身邊撒野時未察覺，等母親離開過了好長時間引麟自己養小孩被小孩氣壞的時候才突然看清母親一生了不起的全景----啊，是全程不動怒的一生。引麟遠遠跟不上。
從不發脾氣的母親，得到悅目老相做獎牌，不是天經地義嗎。
還有，母親一生持有美容基本，那就是頭等健康。人在年輕時差不多都健康，看不出健康的份量；到老了，有健康的就有老來好模樣。母親生命最後一年，總像是愈來愈忙碌。我們大家看著不放心，催促母親做一次從不曾有空做的全身總檢查。 體檢報告在車禍之後收到；是讓人驕傲也讓人哭泣的“全通”。
母親最好的模樣，是母親入棺後的遺容；一生不曾真正有的安祥在儀容上。母親一生一心一用；認真活過每一天。該流的汗都流了；入棺後面容清淨舒展，戴著最後一次擦的口紅。（是不是往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做上客去了？）
自訂分類：母親的模樣(陳引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