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們聊至深夜。話題不再如往昔那般,淨是些言不及義、無腦卻歡樂的兒時記憶;而是關乎彼此的未來、生活的態度。涉及各人的價值觀,於是有了歧見。
無論再怎麼堅強,人無法掌握一切。有時迷惘、有時困頓徬徨,基督信仰在此時提供了心靈上強而有力的支柱,渺小如己能將自身全然交付依託;這是許多人信仰的理由。那並非盲目的膜拜,有其正面的意義。我不信仰非是認為它荒謬,只是想在軟弱時試著強壯自己。人不可能無所依恃,我想做的是將依賴減到最低。唯有無所依恃才能自由。我這麼說。
你道,人只要夠強大,擁有地位權力、敏銳的才智,便能掌控一切。問題能夠靠著自己迎刃而解。同樣覺得要強壯自己,但我們初衷不同。
總有些什麼是你所無能掌握的。我淡然續道。
你很自信。夠強就沒有。
那麼,若今年落榜了該怎麼辦?我舉例,那是你眼前最可能面對的無助。
那不可能!你斷然回應。
就當做是某些不可抗拒的因素唄。比如生病或遭逢什麼意外。沒有人能夠預知下一刻。我繼續質問,口吻平淡。
你頓了會兒。而後訥吶地說,不知道。沒想過那麼多,到時再想吧。
話題至此,我做了結論。苦心經營努力的最終卻是幻滅,就是面臨了那樣的痛苦無助,人才需要找尋支柱。所以他們信仰基督。神愛世人,會給予他們面對困厄的勇氣。信仰無法為人帶來好運,它只會在痛苦時伴你走過;若你敬你的神、不棄不離。
我不是教徒,沒有這樣的信仰。人心的脆弱無助,與信仰無關。想表達的只是一種謙卑的姿態。
仍思索著我們的對話,不意隔日接到來電,你病倒了;深夜十點多還在醫院打點滴,痛苦難當。除了錯愕、擔憂,我更想對你說,這便是所謂『人無法掌控的事情』。若大考當日病成這樣,即使痛苦不甘亦無可挽回註定落榜的事實。不是麼?
昨晚撥了電話,本想請媽幫我囑你幾句,她倒是直接把你喚了來。你懨懨的虛弱聲音自話筒彼端傳來,突然覺得胸口好悶。記憶中,這是生平第一次那麼慎重其事地同你說話。交代了幾句好好休養、不可逞強,末了,重提了那晚的對話。
有沒有想過,若你在大考當日病成這樣,該怎麼辦?這下非落榜不可了。你說,好恐怖。於是我道,該感恩惜福,多注意身體。好像是噢,你說。輕飄飄的,無可無不可。簡單地送上關心,我不再多說。
記掛著你,不知道,身體好些了沒。儘管我們的生存態度不同、追求的事物迥異,我之於你或許只是個不長進的傢伙。然而,二十多年來,這是頭一回感受到我們的情感羈絆如此之深,無法言喻。
請,保重自己。
感恩惜福,珍惜當下的自己、我們、一切。這是唯一仗著自己虛長你幾歲,認真希望你能記住的事情。
曾經,我們都擁有過閃亮的夢想。那樣純粹的信念,是否能在未來持續閃閃發亮?未來的我們,又是否真能站在自己夢想的頂巔,相視而笑?說這些尚嫌太早。無論如何,莫忘本心便是。我會一直記得,我們曾在那麼多個夜晚徹夜長談。哪怕這種時光,只會越來越少了。
寫到最後,想起了東坡與子由。
路長、人困、蹇驢嘶。我說過,這世上唯我懂你;至今我仍如是以為。衷心祈願,能夠永遠和你站在同一邊。
彼此加油,共勉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