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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fb五星/推薦好評 衝IG個人追蹤數 衝單次直播人數
2023/01/02 1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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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造網路口碑起手式應該要怎麼做?

買讚買粉絲數還有效嗎?

新手粉絲頁上路,高粉絲人數有什麼幫助?

臉書粉絲專頁一直是社群經營重點項目,「按讚數」「粉絲數」一直是多數人評估經營成效與人氣的標準與第一印象;而新手電商經營者,在銷售上屢屢碰壁,是投放廣告出了問題,還是客戶對你的粉絲專頁沒有信心呢?

舉個例子來說,對一些消費者來說,「讚」比較多的店家也許比較有可信度;或是「粉絲」越多的餐廳感覺就比較不容易踩到地雷

「買讚」、「買追隨者」是一個很重要的行銷環節,尤其Facebook、Instagram的經營者要透過絕對安全的方式,持續累積粉絲人數,這樣未來進行行銷的時候,就可以留給訪客最佳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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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A問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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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2:保固是什麼?保固過期後就會掉光嗎?
A2:該類服務均有下降風險存在,下降是隨時可能發生的,因此保固是格外提供的保障,並不代表保固後就會掉光。如同您購買手機保固1年,1年內也是有壞的風險存在,但並不代表1年後就一定會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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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馬賽的夜  馬賽的夜。  我到馬賽這是第二次,三年以前我曾到過這里。  三年自然是很短的時間,可是在這很短的時間里我卻看見了兩個馬賽。  寬廣的馬路,大的商店,穿著漂亮衣服的紳士和夫人,大的咖啡店,堂皇的大旅館,美麗的公園,莊嚴的銅像。我到了一個近代化的大都市。  我在一個大旅館吃晚飯。我和兩個朋友占據了一張大桌子,有兩個穿禮服的漂亮茶房伺候我們。我們問一句話,他們鞠躬一次。飯廳里有樂隊奏樂。我們每個人點了七八十個法郎的菜,每個人給了十個法郎的小賬。我們從容地走出來,穿禮服的茶房在后面鞠躬送客。  我們又到一家大咖啡店去,同樣地花了一些時間和一些錢。我們在“多謝”聲中走了出來。我們相顧談笑說:“我們游了馬賽了。”心里想,這畢竟是一個大都市。  于是我們離開了馬賽。三年以后我一個人回到這里來。我想馬賽一定不會有什么變化。而且我把時間算得很好,我不必在馬賽住一夜。我對自己說:“我第一晚在火車上打盹,第二晚就會在海行中的輪船上睡覺。”  然而我一到馬賽,就知道我的打算是怎樣地錯誤了。第一,我一下火車就被一個新認識的朋友引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這個地方使我覺得我不是在馬賽,或者是在另一個馬賽;第二,同那個新朋友到輪船公司去買票,才知道今天水手罷工,往東方去的船都不開了。至于罷工潮什么時候會解決,辦事人回答說不知道。  這樣我就不得不住下了,而且是住在另一個馬賽。至于在海行中的輪船上睡覺,那倒成了夢想。  于是我又看見了馬賽的夜。  我住的地方是小旅館內五層樓上一個小房間。  我吃飯的地方也不再是那堂皇的大旅館,卻是一家新近關了門的中國飯店。吃飯的時候沒有穿禮服的茶房在旁邊伺候,也沒有樂隊奏樂。我們自己伺候自己。  這并不是像紐約唐人街一類的地方,這的確是法國的街道。中國人在這里經營的商店,除我所說的這個飯店外,還有一家飯店,要那一家才算是真正的飯店。至于我在那里吃飯的一家,已經關了門不做生意,我靠了那個新朋友的介紹,才可以在那里搭一份伙食。而且起先老板還不肯收我的飯錢。  我每天的時間是這樣地分配的:從旅館到飯店,從飯店到旅館——從旅館到飯店,從飯店到旅館。在旅館里,我做兩件事:不是讀一本左拉的小說,就是睡覺,不論在白天、晚上都是一樣。在飯店里我也做兩件事:不是吃飯,就是聽別人說笑話。吃飯的時間很短,聽說笑話的時間很長。  從旅館到飯店雖然沒有多少路,可是必須經過幾條街。我很怕走這幾條街,但我又不得不走。路滑是一個原因:不論天晴或者下雨,路總是滑的;地上還凌亂地堆了些果皮和拋棄的蔬菜。街道窄又是一個原因:有的街道大概可以容三四個人并排著走;有的卻是兩個人對面就容易碰頭的巷子;也有的較寬些,但是常常有些小販的貨車阻塞了路。我常常看見胖大的婦人或者瘦弱的姑娘推著貨車在那里高聲叫賣,也有人提了籃子。她們賣的大半是蔬菜、水果和襪子一類的用品。有一兩次,賣水果的肥婦向我兜生意,可是我跟她剛把價錢講好,她忽然帶笑帶叫地跑開了。跑的不止她一個人,她們全跑開了。街道上起了一陣騷動,但是很快地就變得較為寬敞、較為清靜了。我很奇怪,不知道這個變化的由來。但是不久我就明白了。迎面一個警察帶著笑容慢慢地走過來。他的背影消失以后,那些女人和貨車又開始聚攏來。有時候抬起頭,我還會看見上面曬著的紅綠顏色的衣服。  還有一個原因我也應該提一下,就是臭。這幾條街的臭我找不到適當的話來形容。有些地方在店鋪門口擺著發臭的死魚,有些地方在角落里堆著發酵的垃圾,似乎從來就沒有打掃干凈。我每次走過,不是捏著鼻子,就是用手帕掩鼻,我害怕會把剛吃進肚里的飯吐出來。  晚上我常常同那個新朋友在這些街道上散步,他帶笑地警告我:“當心!看別人把你的帽子搶了去!”我知道他的意思。我笑著回答:“不怕。”不過心里總有點膽怯,雖然我很想看看帽子怎樣會被人搶走。  我們走過一條使我最擔心的街道。我看見一些有玻璃窗門的房子和一些掛著珠串門簾的房子。門口至少有一個婦人,大半很肥胖,自然也有瘦的,年紀都在三十以外;她們同樣地把臉涂得又紅又白,嘴唇染著鮮血一樣地紅;她們同樣地有著高高地凸起的胸部和媚人的眼睛。 “先生,來罷。”尖銳的、引誘的、帶笑的聲音從肥婦的口里向我臉上飛來。同時我看見她們在向我招手。  “怎么樣?去嗎?”那個朋友嘲弄地低聲問我。  我看了那些肥婦一眼,不覺打了一個冷噤,害怕起來,便拉著朋友的膀子急急地往前面走了,好像害怕她們從后面追上來搶走我的帽子一樣。我走過那些掛著珠串門簾的房子,里面奏著奇怪的音樂,我仿佛看見三四個水手抱著肥婦在那里喝酒。但是我也無心去細看了。  “你方才說過不怕,現在怎樣了?”我們走出這條街以后,那個朋友嘲笑地說。  我這個時候才放心了。  “看你這個樣子,我不禁想起我一個姓王的朋友的故事。”他說著就出聲大笑。  “什么故事?”我略帶窘相地問他。  “王,你也許認識他。他的年紀比你大,可是身材比你還小,”朋友開始敘述故事,他一面說,一面在笑。但是我并沒有笑的心思。“他是研究文學的。他常常說歌德有過二十幾個愛人,他卻只有五個,未免太少了。其實他所說的五個,是把給他打掃房間的下女,面包店里的姑娘,肉店里的女店員都算在里面,這些女人跟他除了見面時說一聲‘日安’外就不曾說過什么話。他說他應該找到更多的愛人,他說應該到妓院里去找。我們每次見面,他總要對我宣傳他到妓院去談戀愛的主張,他甚至贊美賣淫制度。然而他也只是說空話。我常常嘲笑他。有一天他得意地對我說,他要到妓院去了,我倒有點不相信,你猜他究竟去了沒有?”朋友說到這里突然發出這句問話來。  “他當然沒有去。”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如果沒有去,那倒不奇怪了。他的確去了,而且是我陪他去的。”朋友得意地說。“他沒有進過法國妓院,他不知道那里面的情形。我們到了那里。我聲明我只是陪伴他來的,我就坐在下面等他。于是六七個肥胖的裸體女人排成一行,站在我們面前,讓王選擇。王勉強選了一個,在下面付了錢,跟著她上樓。……不到十分鐘,王下樓來了,臉色很不好看。他拉著我急急地走了出去。我驚奇地笑問他:‘怎么這樣快就走了?’他煩惱地答道:‘不要提了,我回去慢慢對你說。’他垂著頭,不再說一句話。”朋友說到這里,便住了口。  “你看這個。”他從衣袋里摸出一封信遞給我說。“這是王今天寄來的,他還提到那件事情。”  這時我們走入大街,進了一個咖啡店。我在那里讀了王的信。  信里有這樣的一段話:  ……近來常常感到苦悶,覺得寂寞,精神仍然無處寄托,所以和幾個朋友在一起談話時總愛談到女人。大家都覺得缺少什么東西。可是缺少的東西,卻也沒法填補。我們也只得耐心忍受苦悶。壯志已經消磨盡了。我也曾想把精神寄托在愛情上,但是又找不到一個愛我的女人。……我也不再有到妓院去的思想了。用金錢買愛,那是多么可笑,多么渺茫啊!你不記得兩年前我在馬賽干的那件事嗎?我當時還有一種幻想。誰知看見了那里的種種丑惡情形,我的幻想就馬上破滅了。我和那個肥婦上了樓,進了她的房間,看見她洗凈了身子。我沒有一點熱情,我只覺得冷。她走到我的身邊。我開始厭惡她,或者還害怕她。她看見我這種笨拙的樣子,便做出虛偽的媚笑引動我,但是并沒有用。我的激情已經死了。結果她嘲笑地罵了我兩句,讓我走了。從那里出來,心上帶走了無名的悲哀,我整整過了一個月的不快活的日子。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緣故。我在那里不但不曾得著預期的滿足,反而得到了更大的空虛。那個肥婦的樣子我至今還記得。…… “你看,這就是那個以歌德自命的人的遭遇了!”朋友嘲笑地說。  我又想發笑,又不想發笑。我把信箋折好放在信封里還給他。  我們走過一家影戲院。名字很堂皇,可是門面卻很小、很舊。一個木籠似的賣票亭立在外面。  “這樣的電影院你一定沒有去過,不可不進去看看。”朋友并不等我表示意見就去買了票,我看見他從衣袋里掏出了兩個法郎。  “這樣便宜的票價!”我想。我們就進去了。  一個小房間里放了二三十排長木凳,每排三張,每張可容五六個人。黯淡的天花板上掛了幾盞不很明亮的電燈。對面一張銀幕。沒有樂隊,每一個人走過,就使不平坦的地板發出叫聲。房間里充滿了煙霧和笑語,木凳上已經坐了不少的人。  我們在最后面的一排坐下,因為這一排的三張木凳都空著,而且離銀幕較遠,不會傷眼睛。朋友抬起眼睛向四處望,好像在找他認識的人。  他的眼光忽然停留在左邊的一角。他的臉上現出了笑容。他把右手舉起來,在招呼什么人。我隨他的眼光看去,我看見了兩個我見過的人。他們是一男一女。男的是中國人,戴便帽,沒有打領帶,穿一件半新舊的西裝;黃黃的臉色,高的顴骨,唇邊有幾根胡須。他不久以前還在一只英國輪船上作工。右手的大指頭被機器完全切斷了。他的手醫好以后公司給了他五十鎊的恤金,把他辭退了。他到馬賽來,打算住些時候回中國。我在飯店里見過他幾次,所以認識他。女的,我也在飯店里遇見過。她是一個安南人。我不知道她怎樣會流落到馬賽來,關于她的事,我知道的,就是她跟飯店的老板似乎有一種神秘的往來;還有她屬于街頭女人一類的事,我也知道一點,因為在飯店里的笑談中間,找“安南婆”要多少錢的話也常常聽見。我看見她同斷指華工在一起,這并不是第一次。  她跟他親密地談著(她會說廣東話),兩個頭靠在一起。她忽然轉過頭來望著我的朋友笑。我看見她的黑頭發,小眼睛,紅白的粉臉,寬厚的紅唇,充實的胸膛。她輕佻地笑著,的確像一個街頭女人。  電燈突然滅了。  我花一個法郎的代價連接看了三張長片子。眼睛太疲倦了。燈光一亮我同那個朋友最先走了出去,并不管我們認識的那一對男女。  夜接連著夜,依舊是馬賽的夜。  還沒有開船的消息。罷工潮逐漸擴大了。許多貨物堆積在馬賽,許多旅客停留在馬賽。  馬賽憑空添了這許多人和貨物,可是市面上并沒有什么變動。其實變動倒是有的,不過陌生的我不知道罷了。我只看見過一次罷工者的游行。  夜來了,夜接連著夜。依舊是馬賽的夜。  那飯店,那街道,那旅館,那朋友,那些影戲院跟我發生了密切的關系。左拉的小說讀完了,又放回到箱子里去。我不再讀書了。  每晚從飯店出來,我總是跟那個朋友一起去散步。我們不得不經過那條使我最擔心的街道。那些半老的肥婦照例對我們做出媚笑,說著歡迎的話。但是我已經不害怕她們了。  我們每晚總要到一家新的電影院去。所有馬賽的電影院我們差不多都光顧過了。頭等電影院我們自然也去,而且用學生的名義在那里得到了半價的優待。常常我們在勞動者中間看了電影出來,第二天晚上又換了比較漂亮的衣服到頭等電影院去,坐在紳士和夫人們的中間,受女侍的殷勤招待。換衣服的事是那朋友叫我做的。他有過那樣的經驗,他曾經在頭等電影院里買票受到拒絕。  在小的電影院里,我們常常遇見那個斷指的華工和“安南婆”,他們總是親密地談笑著。  我們跟華工漸漸地熟悉了,同時跟“安南婆”也漸漸地熟悉了。我們跟他們遇見的地方有時在電影院,有時在飯店,時間總是在夜里。  另一個晚上我們照例在那個最小的電影院里遇見了“安南婆”。她跟平日一樣地和男子頭靠著頭在談話,或者輕佻地笑。可是男子卻不是平時跟她在一起的斷指華工,而是一個陌生的法國青年。她看見了我們,依舊對我們輕佻地笑,但是很快地又把頭掉回去跟那個青年親密地講話了。  “安南婆有了新主顧了。”朋友笑著對我說。我點點頭。  隔了一個晚上我們又到那個電影院去。在前面左角的座位上我又看見了“安南婆”和她的法國青年。她看見了我們,望著我們輕佻地笑。我們依舊沒有找到斷指華工的影子。  燈光熄了。銀幕上出現了人影。貧困,愛情,戰爭,死。……于是燈光亮了。  一個人走近我們的身邊,正是我們幾天不見面的斷指華工。朋友旁邊有一個空位,華工便坐了下來。他并不看我們,卻把眼光定在前面左角的座位上。在那里坐著“安南婆”和她的法國青年。  “你為什么這兩天又不同她在一起了?你看她找到了新主顧!”朋友拍著華工的肩膀說。  華工掉過了瘦臉來看我們。他的臉色憔悴,可是眼睛里射出來兇惡的光。  “不錯,她找到新主顧了!她嫌我是一個殘廢人,我倒要使點手段給她看,要她知道我不是好惹的!”華工氣憤地對我們說,聲音并不高。  “這又有什么要緊?這也值不得生氣!”朋友帶笑地勸他道。“她們那般人是靠皮肉吃飯的。誰有錢就同誰玩,或者是你或者是他,都是一樣。她又不是你的老婆,你犯不著生氣。”  “你不曉得我待她那樣好,她這個沒有良心的。”華工咬牙切齒地說。“幾個月以前法國軍隊在安南鎮壓了暴動,把那些失敗的革命黨逼到一個地方用機關槍全打死。這樣的事三四年前也有過一次。她哥哥就死在那個時候,死在法國軍人的槍彈下。現在她卻陪法國人玩。這個法國人大概不久就會去當兵的,他會被送到安南去,將來也會去殺安南的革命黨,就像別的法國軍人從前殺死她哥哥那樣……”他說不下去了,卻捏緊拳頭舉起來,像要跟誰相打似的。可是這個拳頭并沒有力量,不但瘦,而且只有四根指頭,大拇指沒有了,只剩下一個可笑的光禿的痕跡。他又把拳頭放下去,好像知道自己沒有力量似的。我想他從前一定是一個強健的人,然而機器把力量給他取走了。  我并不完全同意華工的話,但是我禁不住要去看“安南婆”和她的法國青年的背影。他們是那樣地親密,使我不忍想象華工所說的種種事情。我幾乎忘記了在這兩個人中間的生意的關系,我幾乎要把他們看作一對戀人。但是我又記起了一件事。那個青年的確很年輕,他不久就會到服兵役的年齡。他當然有機會被派到殖民地去,他也有機會去殺安南的革命黨。華工方才所說的一切都是可能的。也許她還有一個哥哥,或者兄弟,也許這個法國青年將來就會殺死他,這也是很可能的。這樣想著我就仿佛看見了未來的事情,覺得眼前這兩個人在那里親密地講話也是假的。“華工的話完全對,”我暗暗地對自己說。但是我又一想,難道這時候我們就應該跑去把那兩個人分開,對他們預言未來的事情嗎?或者我們還有另外的避免未來事情的辦法?  我起初覺得苦惱,后來又不禁啞然失笑了。我記起來他們只是兩個生意人,一個是賣主,一個是顧客,關系并不復雜。我這時候才注意地看銀幕,我不知道影片已經演到了什么地方。 電影演完,我們同華工先走出來。他本來想在門口等她,卻被我們勸走了。我們同他進了一個咖啡店,坐了一些時候,聽他講了一些“安南婆”的故事。他的憤怒漸漸平息了,他時時望著他那只沒有大拇指的手嘆氣。  我那朋友的話一定感動了他。朋友說:“你自己不也是拿她來開心嗎?你不是說過一些時候就要回國去嗎?那時候她終于要找別人的。她又不是你的老婆。你有錢,你另外找一個罷,街上到處都是。你看那里不就有一個嗎?”說到這里他忽然舉起手,向外面指。在玻璃窗外,不遠處,一個女人手里拿了一把陽傘,埋著頭在廣場上徘徊,一個男人在后面跟著她。  我們跟華工分手的時候,那個朋友勸他說:“你把安南婆忘了罷,不要再為她苦惱。你只要再忍耐幾天,她又會來找你的。”  “我不再要她了!”華工堅決地粗聲說,就掉過頭去了。我仿佛看見他的眼角嵌著淚珠。我不懂這個人的奇怪的心理。  隔了兩個晚上我們又在另一家小影戲院里遇見了“安南婆”。這一次她走到我們跟前來,就坐在朋友的身邊。她不再坐到前面去了,因為她是一個人來的。  “你一個人?”朋友用法國話問她。  她笑著點了點頭,把身子靠近朋友。我不由得想:“她來招攬生意了。”  “你的法國朋友呢?”朋友嘲笑地問。  “不知道。”她聳肩地回答。  “從前那個中國朋友呢?”  “他是一個呆子。”她直爽地回答,沒有一點顧忌。“他太妒忌了,好像我就是他的老婆一樣。其實我只是做生意的人,誰都管不著我。誰有錢就可以做我的主顧。他太乏味了。我有點討厭他。……”  燈光突然熄了,使我沒有時間問她關于她哥哥被殺的事,或者她究竟還有沒有哥哥或者兄弟的事。我在看銀幕上的人物和故事。金錢,愛情,斗爭,謀殺……。  從影戲院出來,我們陪著她走了一節路,到了一個十字路口,朋友忽然對她說:“你應該往那邊走了。”  “是,謝謝你。”她媚笑地對朋友說。“到我那里去玩玩嗎?”  “不,謝謝你,我今晚還有事情。改天去看你罷。”朋友溫和地答道,跟她握手告別了。  等那女人走遠了時,朋友突然笑著對我說:“她今晚找錯主顧了。”  這是一個月夜,天空沒有云。在碧海中間,只有一輪圓月和幾顆發亮的星。時候是在初冬,但是并不特別冷。  四周只有寥寥的幾個行人。我們慢慢地走著,我們仰起頭看天空。我們走到了廣場上。  忽然一個黑影在我的眼前一晃,一只軟弱的手抓住了我的膀子。我吃驚地埋下頭看,我旁邊站著一個女人。她的哀求的眼光直射到我的臉上。她的臉涂得那樣白,嘴唇涂得那樣紅,但仍然掩不住臉上的皺紋和老態。是一張端正的瘦臉,這樣的臉我在街頭的賣春婦里面簡直沒有看見過。她喃喃地說:“先生,為了慈善,為了憐憫,為了救活人命……”她的手抓住我的左膀,她差不多要把身子靠在我的身上。她是一個怎樣不熟練的賣春婦啊!  不僅是我呆了,而且連那個頗有本領的朋友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對付了。我茫然地站著,聽她在喃喃地說:“為了慈善,為了憐憫,為了救活人命……”  天呀!這個女人,論年紀可以做我的母親,她卻在這深夜,在廣場上拉我到她家里去。為了慈善,為了憐憫,為了救活人命,我必須跟這個可以做我母親的女人一起到她家里去。這種事情,讀了十幾年的書的我,一點也不懂。我以前只是在書本上過日子。我不懂得生活,不懂得世界。我也不懂得馬賽的夜。  我不知道應該怎樣解決我第一次遇到的這一個難題。然而出乎我意料之外地,她突然跑開了,好像有惡魔在后面追趕她一般。于是很快地她的瘦弱的背影就在街角消失了。  沉重的皮靴聲在我們的后面響起來,接著我聽見了男人的咳嗽聲。我不知不覺地回頭看,原來是一個警察走近了。  我們拔步走了。我起初很慶幸自己過了這個難關,但以后又為這個依舊未解決的新問題而苦惱了。我再一次回頭去看那個婦人,卻找不到她的影子。  “怎么會有這樣多的賣春婦?難道這許多女人除了賣皮肉外就不能生活嗎?”我苦惱地問那個朋友。  “我那個旅館的下女告訴我,半年前她和六個女伴一起到這個城市來,如今那六個女子都做了娼妓。只有她一個人還在苦苦地勞動。她一天忙到晚,打掃那許多房間,洗地板,用硫磺熏臭蟲,還要做別的事情,每個月只得到那樣少的工錢。她來的時候還很漂亮,現在卻變丑了。只有幾個月的工夫!你是見過她的。”  不錯,我曾經在朋友的旅館里見過她。她是一個金頭發的女子,年紀很輕,身材瘦小。現在的確不怎么好看,而且那雙手粗糙得不像女人的手了。  “我想,她有一天也許會(www.lz13.cn)在街頭拉男人的,”朋友繼續說。“這并不是奇怪的事。你不知道在馬賽,在巴黎和在別的大都市,連有些作工的女子也會只為了一個過夜的地方,一個溫暖的床鋪,就去陪陌生男子睡覺嗎?我的朋友里面好些人有過這樣的經驗。也有人因此得了病。……那些街頭女人大部分都有病,花柳病到處蔓延!……我說,在今天的法國社會里,除了那些貴族夫人和小姐以外,別的女子,有一天都會不得不在街頭拉人。……花柳病一天一天地蔓延……這就是今天的西方文明了。”最后的兩句話是用了更嚴肅的聲音說出來的。 他的嘴又閉上了。我們誰都不想再說一句空話。我們依舊在這條清靜的街上慢慢地走著。一些女人的影子又在我的眼前晃,常常有幾句短短的話送進我的耳里。女人們在說:“先生,到這里來”,或者“先生,請聽我說”。可是方才那個使我苦惱的說“為了慈善,為了憐憫,為了救活人命”的聲音卻聽不見了。  這是一個很好的月夜。馬賽的夜。  巴金寫《家》時用的桌凳 巴金作品_巴金散文集 巴金:我的夢 巴金:友誼的海洋分頁:123

葉靈鳳:遷居  《白葉雜記》之三  近來我的性格的確是變了。在以前的時候,我對于什么事都是冷淡、嫉視、惡嫌。我能唾吐那自命努力求進的人,我能嘲笑那顛倒在緋色的霧圍氣中的同伴;假若有人在文章上說他近來是怎樣地無聊,怎樣地寂寞,我看了總要發一聲冷笑,嗤他是沒有脫盡文人的舊習,太沒有涵蓄。  不料講人家的口沫還未干,循環的報應竟一一都在我身上實現了。近來我突然變得與以前的我完全相反起來。聽了一點人世離合悲歡的事我能心動,見了一句戀慕的詩歌我能心跳。我竟像少女般的會害羞,常常因了朋友們一句無關系的話竟臉紅了起來,對于什么事我都會感動,尤其是這一次的搬家。十幾日中,幾使我夜夜不能安枕,不能做事。雖是這樣的感動一半是因了另外的原因,然而一半實因了我自己的性格已經改變。  雖是北冰洋的堅冰,然而只要有火,它依然是不免要化成沸水的。我現在只有用這一句話自己向自己解嘲。  回想起我搬進這間房子里來的日期,已是四月以前的事了。那時候還是枯寂的隆冬,春風還在沉睡中未醒,我的心也是同樣的冷靜。不料現在搬出的時候,我以前的冷靜竟同殘冬一道消亡,我的心竟與春風同樣飄蕩起來了。啊啊!多么不能定啊,少年人的心兒!  這一間小小的亭子間中的生活,這一種圍聚靜謐的幽味,的確是使我凄然不忍遽舍它而去的。你試想,在這一間小小的斗方室中,在書桌床架和凌亂的書堆的隙地,文章寫倦了的時候,可以站起來環繞地徘徊;地位雖不免小點,然而將那惟一的一扇房門關了之后,這里面簡直就是你的世界,任你作什么事,都不怕有人來打擾或窺探。你若是飲著醇酒沉醉的時候,你盡可把你那心愛的姑娘寄來的信捧著狂吻;你若是正沉在黃連的苦汁中,你也盡可對鏡子看著你自己用舌頭嘗自己頰頭上淋下的清淚。你可以……啊,這里面有說不盡的幽靜與優游!有說不盡的自由與空博。住在這里面的簡直就是這方寸之地的王者!我是怎樣的驕傲啊!——然而好夢不長,我現在已經從那里面遷出來了。現在的新居雖是也有那舊地所沒有的趣味,然而回想起那里面生活的情形,我仍是不免有無限的繾念。  在那里面,當晴暖的冬日上午,日光從南向的排窗射到桌上的時候,我可以靜靜地細吟我心愛的書。下雨的天氣,聽了雨點淋在那頂上水門泥的晾臺上的聲音,更令人有悠然出塵之想。當斜陽抹過了屋脊的傍晚,推開了西向的小窗,在西方的天際,那兒你每日至少總可以看見幾道金碧的霞光在凝云中閃耀。暮靄漸漸聚合了,晚炊的淡煙模糊了鱗似的屋脊以后,你更可以看見幾排冥暗的街燈,在夜風中閃動。你若是中夜因了事不能安枕,你可以起來倚在這窗口。你仰首望大,燦然的群星定可以使你將自己和全盤的世界全消滅在宇宙的莊嚴靜穆中,而不再對塵世有所執念。幾處大商場的不夜的群燈在天際放出了紅膠的反映,遠方的摩托車聲和幽幽的犬吠在夜的空氣里緩緩地騰上,你見了,你聽了,你更可翻然了悟,鉆透了哲學者所顛倒著的大謎。——這一間小室中是有這樣多的蘊藏,然而我現在已經不得已地棄它而去了,這叫我每想起了怎不要有無限的惋惜?  我們工作的時間,多半是在夜晚。在和靄溫靜的火油燈下,我與我同居的朋友——這間屋子的主人——對面而坐。我追求著我的幻夢,紅墨水的毛筆和令人生悸的稿件便不住地在我朋友手中翻動。我的朋友生著兩道濃眉,嘴唇微微掀起,沉在了過去的悲哀中的靈魂總不肯再向人世歡笑。雖是有時我們也因了一些好笑的事情,而開顏欣笑,然而我總在笑聲中感到了他深心的消沉和苦寂。我從不敢向他問起那以往的殘跡,我怕片時的回憶會使他破碎的心房又遭擾動,我也怕會引起了我自己的自傷。然而我們自己辦的小小的刊物,卻就是這樣從這里面一期期的產出了。我看見我們親手寫的字已印在白的紙上,我抬眼看看產出這些字的人物和房間,我總忍不住會啞然失笑。  我于此悟出了上帝的圣殿,為什么在這世上永遠不會滅跡的道理了。  在我搬出的那一天的前夜(www.lz13.cn),我幾乎一夜沒有安睡。我在室中四處盤桓,我又將窗子打開看看外面的鄰景。我想起居了幾個月的房屋如今一旦要搬開,屋雖是木然無言,然而人怎能忍得住不凄然生慨呢?此日一去,今生大約再不會重居到此地來了吧?這樣一想,我當時確是感到了人生的無常和虛幻。  何況我當時心中還有不好意思告訴人的惆悵哩!  我的幻影在那時恰巧在我眼中消滅了。  我失去了我的幻影,同時我又要離開我這安住了幾個月的幽居,這令我對于此次的遷移,怎不要突然改變,變得善感多愁?  遷居的情懷如今雖是已成了過去的殘夢,然而當我今天執筆追寫這段文字的時候,我仍不免要黯然心動。  我假若是可以再回到我那間屋子里去看一次啊!  一九二六年四月二日下午   葉靈鳳作品_葉靈鳳散文 葉靈鳳:家園紀事 葉靈鳳:黃瓜分頁:123

老舍:末一塊錢  一陣冷風把林乃久和一塊現洋吹到萃云樓上。  樓上只有南面的大廳有燈亮。燈亮里有塊白長布,寫著點什么——林乃久知道寫的是什么。其余的三面黑洞洞的,高,冷,可怕。大廳的玻璃上掛著冷汗,把燈光流成一條條的。廳里當然是很暖的,他知道。他不想進去,可是廳里的暖氣和廳外的黑冷使他不能自主;暖氣把他吸了進去,象南風吸著一只歸燕似的。  廳里的煙和暖氣噎得他要咳嗽。他沒敢咳嗽,一溜歪斜的奔了頭排去,他的熟座兒;茶房老給他留著。他坐下了,心中直跳,鬧得慌,疲乏,閉上了眼。茶房泡過一壺茶來,放下兩碟瓜子。“先生怎么老沒來?有三天了吧?”林乃久似乎沒聽見什么,還閉著眼。頭上見了汗,他清醒過來。眼前的一切還是往常的樣子。臺上的長桌,桌上的繡圍子——團鳳已搭拉下半邊,老對著他的鼻子。墻上的大鏡,還崎嶇古怪的反映出人,物,燈。鏡子上頭的那些大紅紙條:金翠,銀翠,碧艷香……他都記得;史蓮云,他不敢再看;但是他得往下看:史蓮霞!他只剩了一塊錢。這一塊圓硬的銀餅似乎有多少歷史,都與她有關系。他不敢去想。他扭過頭來看看后邊,后邊只有三五組人:那兩組老頭兒照例的在最后面擺圍棋。其余的嗑著瓜子,喝著小壺悶的釅茶,談笑著,出去小便,回來擦帶花露水味的,有大量熱氣的手巾把兒。跟往日一樣。“有風,人不多,”他想。可是,屋里的煙,熱氣,棋子聲,談笑聲,和鏡子里的燈,減少了冷落的味道。他回過頭來,臺上還沒有人。他坐在這里好呢?還是走?他只有一塊錢,最后的一塊!他能等著史蓮霞上來而不點曲子捧場么?他今天不是來聽她。茶房已經過來了:“先生,回來點個什么?”遞了一把手巾。林乃久的嘴在手巾里哼了句:“回頭再說。”但是他再也坐不住。他想把那塊錢給了茶房,就走。這塊錢吸住了他的手,這末一塊錢!他不能動了。浪漫,勇氣,青春,生命,都被這塊錢拿住,也被這塊錢結束著。他坐著不動,渺茫,心里發冷。待會兒再走,反正是要走的。眼睛又碰上紅紙條上的史蓮霞!  他想著她:那么美,那么小,那么可憐!可憐;他并不愛她,可憐她的美,小,窮,與那——那什么?那容易到手的一塊嫩肉!憐是需要報答的。但是一塊錢是沒法行善的。他還得走,馬上走,叫史蓮霞看見才沒辦法!上哪兒呢?世界上只剩了一塊錢是他的,上哪兒呢?  假如有五塊錢——不必多——他就可以在這兒舒舒服服的坐著;而且還可以隨著蓮霞姊妹到她們家里去喝一碗茶。只要五塊錢,他就可以光明磊落的,大大方方的死。可是他只有一塊;在死前連蓮霞都不敢看一眼!殘忍!  疲乏了,他知道他走了一天的道兒;哪兒都走到了,還是那一塊錢。他就在這兒休息會兒吧;到底他還有一塊錢。這一塊錢能使他在這兒暖和兩三點鐘,他得利用這塊錢;兩三點鐘以后,誰知道呢!  臺上一個只仗著點“白面兒”①活著的老人來擺鼓架。走還是不走?林乃久問他自己。沒地方去;他沒動。不看臺上,想著他自己;活了二十多年沒這么關心自己過;今天他一刻兒也忘不了自己。他幾乎要立起來,對鏡子看看他自己;可是沒這個勇氣。他知道自己體面,和他哥哥比起來,哥兒倆差不多是兩個民族的。哥哥;他的錢只剩了一塊,因為哥哥不再給。哥哥一輩子不肯吃點肉,可憐的鄉下老!哥哥把錢都供給我上學。哥哥不錯,可是哥哥有哥哥的短處:他看不清弟弟在大城里上學得交際,得穿衣,得敷衍朋友們。哥哥不懂這個。林乃久不是沒有人心的,畢業后他會報答哥哥的,想起哥哥他時常感激;有時候想在畢業后也請哥哥到城里來聽聽史蓮霞。可是哥哥到底是鄉下老,不懂場面!  哥哥不會沒錢,是不明白我,不肯給我。林乃久開始恨他的哥哥。他不知道哥哥到底有多少財產,他也不愛打聽;他只知道哥哥不肯往外拿錢。他不能不恨哥哥;由恨,他想到一種報復——他自己去死,把林家的希望滅絕:他老覺得自己是林家的希望;哥哥至好不過是個鄉下老。“我死了,也沒有哥哥的好處!”他看明白自己的死是一種報復,一種犧牲;他非去死不可,要不然哥哥總以為他占了便宜。只顧了這樣想,臺上已經唱起來。一個沒有什么聲音,而有不少烏牙的人,眼望著遠處的燈,作著夢似的唱著些什么。沒有人聽他。林乃久可憐這個人,但是更可憐自己。他想給這個人叫個好,可是他的嘴張不開。假如手中有兩塊錢的話,他會賞給這個烏牙鬼一塊,結個死緣;可是他只有一塊。他得死,給哥哥個報復,看林家還找得著他這樣的人找不著!他,懂得什么叫世面,什么叫文化,什么叫教育,什么叫前途!讓哥哥去把著那些錢,絕了林家的希望!  那個烏牙鬼已經下去了,換上個女角兒來。林乃久的心一動;要是走,馬上就該走了,別等蓮霞上來,蓮霞可是永遠壓臺;他舍不得這個地方,這個暖氣,這條生命;離開這個地方只有死在冷風里等著他!他沒動。他聽不見臺上唱的是什么。他可是看了那個彈弦子的一眼,一個生人,長得頗象他的哥哥。他的哥哥!他又想起來:來聽聽曲子,就連捧蓮霞都算上,他是為省錢,為哥哥省錢;哥哥哪懂得這個。頭一次是老何帶他到萃云樓來的。老何是多么精明的人:永遠躲著女同學,而閑著聽聽鼓書。交女友得多少錢?聽書才花幾個子兒?就說捧,點一個曲兒不是才一塊錢嗎?哥哥哪懂得這個?假如象王叔遠那樣,釣上女的就去開房間,甚至于叫女友有了大肚子,得多少錢?林乃久沒干過這樣的事。同學不是都拿老何與他當笑話說嗎:他們不交女友,而去捧蓮霞!為什么,不是為省錢么?他和老何一晚上一共才花兩塊多錢,一人點一個曲子。不懂事的哥哥!  可是在他的怒氣底下,他有點慚愧。他不止點曲子,他還給蓮霞買過鞋與絲襪子。同學們的嘲笑,他也沒安然的受著,他確是為蓮霞失眠過。蓮霞——比起女學生來——確是落伍。她只有好看,只會唱;她的談吐,她的打扮,都落在女學生的后邊。她的領子還是碰著耳朵;女學生已早不穿元寶領了。“她可憐,”他常這么想,常拿這三個字作原諒自己的工具。可是他也知道他確是有點“迷”。這個“迷”是立在金錢上;有兩塊錢便多聽她唱兩個曲子,多看她二十分鐘。有五塊錢便可以到她家去玩一點鐘。她賤!他不想娶她,他只要玩玩。她比女學生們好玩,她簡單,美,知道洋錢的力量。為她,他實在沒花過多少錢。可是間接的,他得承認,花的不少。他得打扮。他得請朋友來一同聽她,——去跳舞不也是交際么,這并不比舞場費錢——他有時候也陪著老何去嫖。但這都算在一塊兒,也沒有王叔遠給人家弄出大肚子來花的多。至于道德,林乃久是更道德的。不錯,蓮霞使他對于嫖感覺興趣。可是多少交著女朋友的人們不去找更實用的女人去?那群假充文明的小鬼!  況且,老何是得罪不得的,老何有才有錢有勢力;在求學時代交下個好友是必要的;有老何,林乃久將來是不愁沒有事的。哥哥是個糊涂蟲!  他本來是可以找老何借幾塊錢的,可是他不能,不肯;老何那樣的人是慷慨的,可是自己的臉面不能在別人的慷慨中丟掉。況且,假如和老何去借,免不掉就說出哥哥的糊涂來,哥哥是鄉下老。不行,憑林乃久,哥哥是鄉下老?這無傷于哥哥,而自己怎么維持自己的尊嚴?林乃久死在城里也沒什么,永遠不能露出鄉下氣來。  臺上換了金翠。他最討厭金翠,一嘴假金牙,兩唇厚得象兩片魚肚;眼睛看人帶著鉤兒。他不喜歡這個浪貨;蓮霞多么清俊,雖然也抹著紅嘴唇,可是紅得多么潤!潤吧不潤吧,一塊錢是跟那個紅嘴不能發生關系的。他得走,能看著別人點她的曲子么?可是,除了宿舍沒地方去。宿舍,象個監獄;一到九點就撤火。林乃久只剩了一條被子和身上那些衣裳。他不能穿著衣裳睡,也不能賣了大衣而添置被子;至死不能泄氣。真的,在鄉間他睡過土炕,穿過撅尾巴的短棉襖;但那是鄉下。他想起同學們的闊綽來,越恨他的哥哥。同學們不也是由家里供給么?人家怎么穿得那么漂亮?是的,他自己的服裝不算不漂亮,可是只在顏色與樣子上,他沒錢買真好的材料。這使他想起就臉紅,鄉下老穿假緞子!更傷心的是,這些日子就是勻得出錢也不敢去洗澡,貼身的絨衣滿是窟窿!他的能力與天才只能使他維持著外衣,小衣裳是添不起的。他真需要些小衣裳,他冷。還不如壓根兒就不上城里來。在鄉下,和哥哥們一鍋兒熬,熬一輩子,也好。自然那埋沒了他的天才,可是少受多少罪呢。不,不,還是幸而到城里來了;死在城里也是值得的。他見過了世面,享受了一點,即使是不大一點。那多么可怕,假如一輩子沒離開過家!土炕,短棉襖,棒子面的窩窩,沒有一個女人有蓮霞的一零兒的俊美。死也對不起閻王。現在死是光榮的。他心里舒服了點,金翠也下去了。  “蓮霞唱個《游武廟》!”  林乃久幾乎跳了起來。怎么蓮霞這么早就上來?他往后掃了一眼,幾個擺棋的老頭兒已經停住,其中一個用小烏木煙袋向臺上指呢。“啊,這群老家伙們也捧她!”林乃久咬著牙說。老不要臉!他恨,妒;他沒錢,老梆子們有。她,不過是個玩物。  蓮霞扭了出來。她扭得確是好。只那么幾步,由臺簾到鼓架。她低著點頭,將將的還叫臺下看得見她的紅唇,微笑著。兩手左右的找跨骨尖作擺動的限度,兩跨擺得正好使上身一點不動,可是使旗袍的下邊左右的搖擺。那對瘦溜的腳,穿著白緞子繡紅牡丹的薄鞋,腳尖腳踵都似乎沒著地,而使腳心揉了那么幾步。到了鼓架,順著低頭的姿式一彎腰,長,慢,滿帶著感情的一鞠躬。頭忽然抬起來,象曉風驚醒了的蓮花,眼睛掃到了左右遠近,右手提了提元寶領,緊跟著拿起鼓槌,輕輕的敲著。隨便的敲著鼓,隨便的用腳尖踢踢鼓架,隨便的搖著板,隨便的看著人們。  林乃久低下頭去,怕遇上她的眼光。低著頭把她的美在心里琢磨著。老何確是有見識,女學生是差點事的,他想。特別是那些由鄉下來的女學生:大黑扁臉,大扁腳,穿著大紅毛繩長坎肩!蓮霞是城里的人,到底是城里的人!她只是窮,沒有別的缺點;假如他有錢,或是哥哥的錢可以隨便花……他知道她的模樣:長頭發齊肩,攏著個帶珠花的大梳子。長臉,腦門和下巴尖得好玩,小鼻子有個圓尖;眼睛小,可是雙眼皮,有神;嘴頂好看……他還要看看,又不敢看;假如他手里有五塊錢!  蓮霞的嗓音不大,可是吐字清楚,她的唇,牙,腮,手,眼睛都幫助她唱;她把全身都放在曲子里,她不許人們隨便的談笑,必得聽著她。她個子不高,可是有些老到的結實的,象魔力的,一點精神。這點精神使她占領了這個大廳:那些光,煙,暖氣,似乎都是她的。林乃久只有一塊錢,什么也不是他的。  可是,她也沒有什么,除了這份本事。林乃久記得她家里只有個母親和點破爛東西。她和他一樣,財產都穿在身上。想到這兒,他真要走了;他和她一樣?先前沒想到過。先前他可憐她,現在是同病相憐。與一個唱鼓書的同病相憐?他一向是不過火的自傲,現在他不能過火的自卑。況且她的姐姐——史蓮云——原先下過窯子呢!自己的哥哥至多不過是個鄉下老,她的姐姐下過窯子。他不能再愛她;打算結婚的話,還得娶個女學生;蓮霞只能當個妾。倒不是他一定擁護娶妾的制度,不是,可是……“蓮霞,再唱個《大西廂》!”  林乃久連頭也沒抬。往常他只點她一個曲子,倒不專為省錢,是可憐她的嗓子;別人時常連點好幾個曲兒,他不去和人家爭強好勝;一連氣唱幾個,他不那么殘忍。他拿她當個人待,她不是留聲機。今天,他冷淡,別人點曲子,他聽著,他無須可憐她。她受累,可是多分錢呢;他只有一塊錢。他讀書不完全為自己,可是沒人給他錢,是的,錢是一切;有錢可以點她一百個曲子,一氣累死她,或者用一堆錢買了她,專為自己唱。沒有什么人道不人道。假若他明天來了錢,他可以一氣點她幾個曲子。誰知道世界是怎么回事呢;錢是頂寶貝的東西,真的。明天打哪兒會來錢呢?  蓮霞還笑著,可是唱得不那么帶勁了。  他看了臺上一眼,蓮霞的眼恰恰的躲開他。故意的,他想。手中就是短幾塊錢!她的眼向后邊掃,后邊人點的曲子。林乃久的怒氣按不住了:“好!”他喊了出來。喊了,他看著蓮霞。她嘴角上微微有點笑,冷笑,眼角撩了他一下,給他一股冷氣。“好!”他又喊了。蓮霞的眼向后邊笑著一掃。后邊說了話:  “我花錢點她唱,沒花錢點你叫好,我的老兄弟!”大廳里滿了笑聲。  林乃久站起來:“什么?”  “我說,等我煩你叫好,你再叫;明白不明白?”后邊笑著說。  林乃久看清,這是靠著窗子一個胖子說的。他沒再說什么,抄起茶碗向窗戶扔了去。花啦,玻璃和茶碗全碎了。他極快的回頭看了蓮霞一眼。她已經不唱了,嘴張著點。“怎么著,打嗎?”胖子立起來,往前奔。  大家全站起來。  “媽的有錢自己點曲呀,裝他媽的孫子。”胖子被茶房攔住,罵得很起勁。  “太爺點曲子的時候,還他媽的沒你呢!”林乃久可是真的往前奔。  “小子你拍出來,你他媽的要拍得出十塊錢來,我姓你姥姥的姓!”  林乃久奔過去了。茶房,茶客,亂伸手,亂嚷嚷,把他攔住。他在一群手里,一團聲音里,一片燈光里,不知道怎的被推了出來。外邊黑,冷,有風。他哆嗦開了,也冷靜了。上哪兒去呢?他慢慢的下著樓。  走出去有半里地了,他什么也沒想。霹靂過去了,晴了天,好象是。可是走著走著他想起剛才的事來,仿佛已隔了好久。他想回去,回到萃云樓下等蓮霞出來;跟她說句話。最后的一句話似乎該跟她說,要對她說明他不是個光棍土匪,愛打架;他是為憐愛她才扔那個茶碗。可是這也含著點英雄氣概:沒有英雄氣的人,至死也不會打架的。這個自然得叫蓮霞表示出來,自己不便說自己怎么英雄。她看出這個來,然后,死也就甘心了。  可是他沒往回走,他覺得冷。回宿舍去睡。想到宿舍更覺得有死的必要,憑林乃久就會只剩了一條被子?沒有活著的味兒。好在還有一塊錢,去買安眠藥水吧。他摸了摸袋中,那塊現洋沒了。街上的鋪子還開著,買安眠藥水與死還都不遲,可是那塊錢不在袋中了。想是打架的時候由袋里跳出去,驚亂中也沒聽到響兒。不能回去找,不能;要是張十塊的票子還可以,一塊現洋……自殺是太晚了,連買斤煤油的錢也沒有了。他和一切沒了關系,連死也算上。投河是可以不花錢;可是,生命難道就那么便宜?白白把自己扔在河里,連一個子兒都不值?  他得快走,風不大,可是鉆骨頭。快快的走,出了汗便不覺得冷了。他快走起來,心中痛快了些。聽著自己的腳步聲,蹬蹬的,他覺得他不該死。他是個有作為的人。應當設法過去這一關,熬到畢業他自然會報仇:哥哥,蓮霞,那個胖子……都跑不了。他笑了。還加勁的走。笑完了,他更大方了,哥哥,蓮霞,胖子都不算什么,自己得了志才不和他們計較呢。明天還是先跟老何勻幾塊錢,先打過這一關。  好象老何已經借給(www.lz13.cn)他了,他又想起萃云樓來。袋中有了錢,約上老何,照舊坐在前排,等那個胖子。老何是有勢力的;打了那個胖子,而后一同到蓮霞家中去;她必定會向他道歉,叫他林二爺,那個小嘴!就這么辦。青春,什么是青春?假如沒有這股子勁兒?  回到了宿舍,他幾乎是很歡喜的。別的屋里已經有熄燈睡覺的了,這群沒有生命的玩藝兒。他坐在了床上,看著自己的鞋尖,滿是土。屋里冷。坐了會兒,他不由的倒在床上。渺茫,混亂,金錢,性欲,拘束,自由,野蠻與文化,殘忍與漂亮,青春與老到,捻成了一股邪氣,這股氣送他進入夢中。  萃云樓的大廳已一點亮兒沒有了,他輕手躡腳的推開了門,在滿蓋著瓜子皮煙卷頭的地上摸他那塊洋錢……可是萃云樓在事實上還有燈亮兒;客已散凈;只仗著著點“白面兒”活著的那個人正在掃地。花啷一聲,他掃出一塊現洋:“啊,還是有錢的人哪,打架都順便往下掉現洋!”他拾起錢來,吹了吹,放在耳旁聽聽:“是真的!別再貓咬尿胞瞎喜歡!”放在袋中,一手掃地,一手按著那塊錢。他打算著:還是買雙鞋呢,還是……他決定多買四毛錢的“白面兒”,犒勞犒勞自己。   老舍作品_老舍散文集 老舍:游海門-蓮花峰 老舍:我們家的貓 老舍:頭一天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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