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高雄仍有淡淡寒意,夜空有星光顫動,河面蕩漾霓虹燈的七彩光芒。走在河岸,微鹹空氣拂過略濕花瓣,早春的料峭在幽靜中揣摩去夜記憶,驚起河面一陣漣漪。
很久很久以前,這段河岸並非如此單純寧靜,從這頭到那頭,盡是炫目耀眼的璇旎燈光,喧嚷整夜繽紛燦爛。那時,整排站立的流鶯會在扭捏中為暗夜綴上點點紅妝,讓疲累的都市加添幾分衝動慾望,我卻會特意避開這段令人尷尬的路段,就算無法迴避也會盡量快步通過,並非生性靦腆魯頓,只怕不經意間遇見熟人,或瞥見熟悉背影,但情慾出開的好奇總會不知不覺放緩步履,並細心觀察所有事物,印象最深的是曾見一位頗有年紀的婦人,抹著濃妝瑟縮在樹底下,乍然望見宛如形將凋謝的牡丹,在寒風中逐漸剝褪,花瓣墜在霉濕腥羶的泥地。曾經懷疑那樣的年紀怎能有勇氣忍受拒絕,畢竟人們總是喜歡嬌豔青春的肉體,也曾猜想頹萎的花朵為何頂寒風立於異樣眼光中,卻總在覬見那雙淒怨眼睛後,突然輕輕顫動心房。
不管是妖豔的狐狸精打扮,或是裹著褪色外套的老婦,都能吸引不同的慾望,恒如每一種花蕊總能誘惑不同蝴蝶;然而,終年孤立河岸的心情卻很少人深探,那一張張欲迎還羞背後,是否氾濫著波波蒼茫,使她們一再跌落歲月酒甕,每日醺醺然,作同樣難醒的夢。
河堤一邊有欲迎還羞的鶯燕,另一邊則是整列參差不齊的樓房,其中林立幾家霓虹璀璨的餐廳與酒廊,但不管是霓虹璀璨的酒廊,還是燈光昏暗的樓房,都不會是尋常女孩佇足的地方,直到我在閃爍燈光中,看見一張純真底下的不安,顛躑躑,瞅住我驚訝的眼睛。
初識她時很快便被開朗個性吸引,尤其那臉彷彿隨時都會炸開的笑容更似爆竹般衝擊心坎。她的美是無庸置疑的,當併肩靜坐時,總有股衝動想撫觸柔細髮鬘,然後掬一把淡淡馨香灑在記憶上,有時她會嗔嗤一聲,漾起紅暈吐出盪人欲醉的嬌響,使人不經意鼓盪胸臆裡的潮騷。
很快的,那顆愛笑露珠終於滴落懷裡,而且情深如斯,宛如碎浪盈盪寂寞沙灘, 斜暉溶入海面般浪漫,但我們依舊謹守禮教與本分,只在彼此空閒時才吐露思念,而且相聚時間很短,總要在下午五點前分手。
她在餐廳值中班,工作忙碌又緊張,我常心疼她的辛苦,尤其想到凌晨時分獨身少女回家更令人不安,但她總是婉拒接送,不想讓我奔波,希望我睡足迎接隔天的挑戰,我無法堅持,只能帶著不安看那張燦爛的臉龐。
那天,偶然經過七彩斑斕的河岸,燈光一如往常炫麗,我佇立野花旁看寒風蕩漾,忽然望見蹣跚身影自樓梯緩緩走下,那剎間我完全怔住,愚騃騃的盯著顛顛躑躑腳步,所有美麗幻想頃刻煙消雲散,心情更如風雨蹂躪後的狼籍現場,而且隱約聽到體內有血在一滴滴流淌。
記得那時候,自己完全半張著嘴無法言語,靜靜凝望一身妖豔打扮,以及臉上那層濃濃彩妝,宛如戲劇裡的狐狸精躍入眼眶,怎樣也兜不回記憶裡單純秀氣的模樣,雖然希望只是自己一時眼花,但僅存的期望還是在兩個錯愕臉孔中崩散。她看到我了,在呆騃後終於看到驚訝的我,我卻只能緊抿著唇,無法做出任何反射動作。
彷如幾千萬個世紀後,她終於再度走在我身旁,我們卻無語,只是低頭品啜內心苦澀,在昏暗摩挲兩顆脆弱又悸顫的心房,直到所有驚訝與不安漸漸轉為平淡,我才有能力聽她述說無奈與滄涼。那段路很悠長,宛如走在蜿蜒山徑卻轉不出方向,而她的聲音總是輕輕渺渺,啜泣與嘆息不時鑽入我心坎,讓我的視線變得恍惚迷濛,一如海岸邊的水霧飄漫。
她打了幾個嗝,表情那樣讓人倉皇,我不忍的攬住贏弱肩膀,將她靠在我身上,盡情吶喊紅塵如冰,世路如此蒼茫。儘管我從來不相信人世間有不變的誓約,亙古的情盟,但在那一刻,我只想抱著她讓淚水暈染胸膛,再用食指封住猶自顫動的紅唇,輕輕吻上。
爾後我都會在七彩霓虹對面等候,等她扶著牆壁蹣跚下樓,然後恍惚惚的轉到暗巷內,用手指把一夜喝的酒全部嘔光。她說,不想讓我聞到風塵味,但我卻心疼那樣的舉動,尤其看到一手扶著牆緣發出懾人聲響,整顆心宛如千刀萬刃割戮。我求她不要再嘔吐,她堅持給我單純無暇的完美形象,卻不知我早已分不清現實與幻想。
有一次我等不到她,驚慌趕到她的租屋處,發現她已醉倒在床上,我端來一盆水,慢慢的,輕輕的擦拭那張泛紅潮的臉龐,看她像朵凋零的花瓣,無力的癱軟在泥濘裡,看著看著,彷彿看到滾滾滄海的小船,失去方向,找不到燈塔的光。
時間過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晨曦偷摸她的臉龐,當她睜開眼睛看到我時,先是淡淡微笑,然後撐起孱弱身體,用軟綿無力的手緊緊抱住我,並開始吻我潮濕的眼,吻我僵硬的臉,以及兩片緊抿的唇,最後癱在胸膛放聲哭泣,說她很難過很痛苦,說她沒有資格和我相處,我心揪了幾次疼,用力將她攬入懷裡,用力親吻濕濡的眼睛,親吻搐動不止的臉頰與紅唇,企圖將她完全吸入我體內,讓兩人融成一體,於是我們瘋狂擁抱對方,扯開彼此的衣服與偽裝,讓她用指甲掐入我的身體,在我背後留下長長血痕,然後一起發洩慾望,很用力很用力的傳達激烈情感,再也不想管紅塵如何令人心傷。
她不停喘息,放肆的酒精在我耳邊放蕩,卻不斷吶喊不值得我真情相伴,我一下一下的要求她不要放棄,因為我們已經融為一體,可以共同面對所有壓力,最後她虛脫的躺在床上,雙眼盯著牆角的蜘蛛網。
隔天起我終於等不到蹣跚步履,任憑我如何在樹下等待,或在她的租屋門口守候,永遠只能捏著那張粉紅色的信紙,反覆看配不上我的字句,以及哀怨她的人生為何總是難堪,字字句句都令人心碎,碎到地老天荒,我知道她已經捨棄現實與幻想,從我的生命消失,讓南都河堤再也奏不出優美樂曲。
這結局讓人很沮喪,靈魂也立刻失去方向,只能漫無際涯的飄盪,無意識的尋找漂泊山嵐,而山嵐已遁到不知名的地方,直到幾年後的某個傍晚,熟悉倩影才再度映入眼眶。
她慢慢走到面前嫣然微笑,笑容依舊如此燦爛,瞳孔裡卻藏著莫名哀傷。我們再度併肩走在南都河岸,靜默看河水蕩漾,用心音傳遞思念與情感,那讓我心酸欲哭,因為人世間果然沒有亙古的情盟,每段情感都注定會如此蒼涼。
她說只是來看看我,看我是否仍如當初模樣。我用力抽了幾口菸,說她的影子一直纏綿在心上,她怔了怔,抬頭看河對岸的夕陽,很久很久,久到不知是她還是自己歎了一口氣,這才聽她細聲請求我一定要保重,不要再對她存有任何眷戀與幻想。妳呢?我苦笑的問,如果不眷戀為何幾年後又出現?她無語,按了一下我的手心然後抽離,轉身走向路旁等候的賓士轎車。
我沒有追上去,只是茫然望著逐漸模糊的身影,心境陷入無盡空茫,但在她上車的剎那,我清楚看到兩道淚痕,晶瑩瑩的在夕陽下閃顫。
那天後我們就像兩條沒有交集的平行線,再也無法一同踱步在南都河堤,唱纏綿悱惻海枯石爛的歌曲,但那兩道淚痕仍不時午夜夢迴時閃顫,並在想的時候拜託晚風傳到遠方。
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很想當面對妳說,雖然不是很懂妳當時的痛,不是很懂妳當時的傷,但情感不該如此輕易放手,也不該用職業和階級來衡量,也許這是妳認為最好的結果,但經歷這麼多的年歲後,是否真能將對方從記憶抽離?還是像我偶然站在河堤時,總會望著河面月光,一次次用微弱心音對遠方說:
「夢,這些年來妳好不好?可曾知道南都的夜曲依舊那樣的,那樣的令人心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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