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麼要那麼辛苦?

       我的急診同業, 遍佈國泰、壢新、榮總、仁愛、馬偕、台大, 都有人罹患急性心肌梗塞, 他們有的死了, 有的退出急診, 有的轉任小醫院繼續行醫, 他們都很努力, 都很老實, 沒有怨言, 沒有求償, 但事實上, 我們這個社會欠他們一個公道.

 就如同奇美醫院那位外科醫師一樣, 生病後就像報廢的輪胎一樣, 被醫院毫不留情地革職, 為什麼要這樣狠毒地把他趕走? 醫院其實可以妥善安排, 讓他轉任比較輕鬆的科目, 從事比較容易的工作, 就算是簡單的縫合和拆線也可以, 像很多醫院的外科助手那樣也好, 鬧到如今大家在法庭上兵戎相見, 這也曝露出醫院管理者之狠毒和冷血.

對於醫護人員而言, 我們的醫療職場其實是如此的惡劣, 如此殘忍而不人道. 急診每天都是人滿為患, 大量傷患, 沒有疏解之一日, 門診也一樣, 人山人海, 開刀房像是人肉工廠似的二十四小時運轉, 醫護人員忙到團團轉, 生活失序, 我常感慨, 為何有這麼多病? 為何有這麼多病人? 簡直不可思議.

但是, 有三分之一是無病呻吟的假病人, 倒是不爭的事實. 教科書所說刑期無刑, 醫期無病, 在健保時代是不可能, 健保就是便利、便宜、消費取向, 濫用無度, 毫不客氣地燒毀醫護人員的初衷熱情, 卻沒有相對的尊重和報酬.

除了病人帶來的壓力, 我們還得承受醫院高層的壓迫, 人事鬥爭、 評鑑考核、投訴黑函, 加上升等必需的學術論文和公差派遣, 沒有一點可以輕鬆應付, 院方動輒以”理念不合”. 或是” 違約不配合” , 祭起記過、資遣、 警告的處分, 有的宗教醫院和醫界大老, 甚至以高標道德非難住院醫師, 非常殘酷, 而且不近人情.

我不禁要反問, 我們為什麼要這麼辛苦?

有些科目雖然辛苦, 好歹還有相當所得, 就算健保剋扣核刪, 有些小科發展自費項目來突圍, 而有按摩、轉大人密方、美白、 植牙、換膚、整形等外快. 我並非羨慕皮膚科的輕鬆和牙科之高所得, 但是內、外、婦、兒科四大皆空, 讓人痛心. 我改而從事急診, 而後加護病房, 從事人人視為畏途的急重症工作, 忙碌不堪的工作的確並非長久之計, 一定要想辦法來解決來改善.

在醫學中心工作將近十年以後, 我發現這樣的情況無法也沒有改善的可能, 只有出走, 另謀高就, 而醫院一點也不在乎, 一點也不憐惜, 很傷我自尊, 我於是覺悟到, 醫療這一行已經不值錢了.

我只好對家裡據實以報, 這一行已經墮落到這種田地, 從而退出都會地區, 轉任小醫院, 錢少、事少、離家稍遠. 我們開二手車、住國民住宅、讀公立學校、節衣縮食, 不在乎光鮮的外表和旁人異樣的眼光, 我們日子過得心安理得.

我素知沒有幾位醫師能像我如此豁達, 但是我認為全國所有的醫師也應重新反省, 做為一個醫師, 真的需要那麼辛苦嗎? 賺錢養家, 一定非得日以繼夜, 如此過勞嗎? 這個社會, 有給我們應得的榮譽和尊重嗎? 我們難道真是身不由己, 非得這麼拼命嗎? 我們對得起自己? 對得起自己的家人嗎?

“ 量小非君子, 無毒不丈夫. “ 醫療這一行的專業價值, 要靠自我來提攜. 這一行若是不能得到合理的報酬, 應得的尊重, 大可以棄之而去, 大破才能大立 ! 我們可以少做, 可以慢活, 也可以去大陸, 新加坡亦可, 甚至轉業改行都行, 有何不可? 醫療這一行若不能做得開心, 做得盡興, 做得安全而有尊嚴, 何必留戀?041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