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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原戴森吸塵器馬達故障維修推薦 》潔森工坊:吸塵器清潔的專業選擇
2023/12/14 0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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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塵埃和污垢慢慢侵佔了您珍貴的家電,一個專業的吸塵器清潔服務不僅能恢復它的光澤,更能延長其壽命。這正是潔森工坊所擅長的。在潔森工坊,我們不僅提供清潔服務,我們重塑您的清潔體驗。我們的見證故事滿載著客戶驚喜的反饋,他們驚嘆於戴森吸塵器經過專業人手後,恢復到出廠時的性能。每一次的吸塵器清潔,都是對機能的全面提升,對細節的完美打磨。選擇潔森工坊,意味著選擇一個全新的家居生活質量。您的吸塵器不僅僅是被清潔,而是經歷了一次深度的再生。讓我們帶領您了解,一臺乾淨的吸塵器如何讓家的每個角落都充滿了健康和清新的空氣。

吸塵器清潔實例01-吸力不穩

當林先生的Dyson V11遭遇吸力不穩的挑戰,他轉向了潔森工坊,期待我們能為他的美國版吸塵器找到解決之道。擁有豐富經驗的潔森工坊迅速投入行動,專業的目光洞察到馬達的損害和機器內部的積塵。

我們不僅更換了馬達,還進行了全面的深度清潔,給予這臺Dyson V11全新的生命。交由潔森工坊,這臺吸塵器重拾了它應有的強勁吸力與卓越性能。

延伸閱讀:專業Dyson美國版V11吸塵器清潔修復服務 | 潔森工坊 | 雲林縣斗六市的林先生

吸塵器清潔實例02-電池電量不足,內部卡灰塵

當蔡小姐的Dyson V8吸塵器開始力不從心,她轉向潔森工坊尋求解救。我們的技師們瞬間成為了她的超級英雄,迅速定位到電池蓄電不足這一癥結所在,並巧妙地修復了問題,讓蔡小姐的吸塵器重拾舊日的活力。

蔡小姐的吸塵器不僅在電池上獲得了新生,我們的技師還揭示了性能下降背後的幕後黑手——內部積累的灰塵和污垢。於是,潔森工坊進行了一場全面的深層清潔大作戰,從內到外地為吸塵器洗盡鉛華,恢復了它的最佳效能。現在,蔡小姐的Dyson V8就如同新購置的一般,光潔閃亮,功能全面恢復,讓她在家中的每次清潔任務都事半功倍。

延伸閱讀:專業Dyson V8吸塵器清潔修復服務 | 潔森工坊 | 位於雲林縣斗六市的蔡小姐

吸塵器清潔實例03-電池續航力不足

來自雲林縣口湖鄉的王先生發現他心愛的Dyson V7吸塵器不再像往常那般充滿力量。在尋找解決方案的過程中,王先生決定將這個問題交給潔森工坊——一家專門從事Dyson維修的專家團隊,聞名於提供無與倫比的客戶服務。

我們的技術團隊迅速反應,細心地對王先生的V7進行了全面診斷。結果發現,不僅電池需要更換,吸塵器內部更是藏匿了大量灰塵與污垢。潔森工坊的深層清潔不僅將其徹底淨化,還令這臺Dyson V7重現昔日風采,性能上恢復如新。王先生的V7吸塵器,在我們的專業手中,得以重新展現其原有的強勁吸力與高效潔淨。

延伸閱讀:專業Dyson吸塵器清潔修復服務 | Dyson吸塵器遇到問題?

潔森工坊8大工序清潔吸塵器就是亮麗如新

潔森工坊是解決吸塵器吸力不足和電池續航力問題的專家。我們的成功秘訣在於我們精心設計的8大維修工序,這些工序結合起來,可以全面地恢復您的吸塵器性能。

首先,我們的技師會進行主機拆解清洗,這一步驟能夠深入機器的核心,排查任何可能導致吸力減弱的隱藏問題。緊接著,刷頭拆解清洗工序確保了清潔工具本身不會成為性能下降的原因。再加上我們的獨家洗劑淨泡,專為戴森吸塵器設計,能夠溫和而有效地分解堵塞的污垢。

我們的高壓水刀清洗技術則能夠清除最頑固的污漬,保證各個部件的通暢無阻。而對於濾芯,我們不僅清洗,更進行了濾芯烘烤再生,這一步可以徹底去除濾芯內的濕氣和污染物,恢復其過濾效率。

零件專業殺菌確保了您的吸塵器在清潔後不僅外觀如新,內部也衛生無菌。全機亮光保養則讓您的吸塵器外殼亮麗如新,觸感細膩。最後,香氛淨化處理不僅讓您的房間充滿清新香氣,也提升了整體清潔體驗。

這8大工序使得潔森工坊能夠從根本上解決吸力和電池續航力的問題,讓您的吸塵器重返巔峰狀態,效能卓越,使用起來更加輕鬆愉快。

在潔森工坊的專業觸碰下,您的戴森吸塵器將經歷一次從舊到新的驚人變化,就像您即將在圖示中看到的那樣。想象一下,您的吸塵器在我們手中之前,可能覆蓋著灰塵的層層痕跡,內部機械因長期積聚的污垢而吃力運作,吸力不穩,嗡嗡作響。它的外觀疲憊不堪,顯示出長時間使用的痕跡。

然而,當您的愛機經過潔森工坊的細心照料後,一切都將煥然一新。您將看到一臺外觀光亮、運作流暢的吸塵器,就像剛從商店帶回家時一樣。我們的深層清潔不僅恢復了它的光澤,還提升了整體性能。經過細致的清洗、維修和保養,每一個部件都被恢復到最佳狀態。您會驚訝於吸力的強勁和運作的安靜,就像它剛出廠一樣。這不僅是一次清潔,這是一次全面的更新,重塑了您的吸塵器。

這就是潔森工坊的魔力——讓您的舊吸塵器重獲新生,讓您的生活更加舒適和愉快。

我們的完整收費方式:

在這個塵蟎盛行的時代,一臺乾淨、高效的吸塵器對於維護家庭健康至關重要。塵蟎和細微灰塵是導致過敏反應的主要原因之一,而這些看不見的敵人往往藏匿在我們日常使用的家電中。

潔森工坊瞭解這一點,我們提供的專業清潔服務能夠徹底消除這些隱藏的威脅,為您和您的家人創造一個更健康、更舒適的生活環境。

選擇潔森工坊,您選擇的不僅僅是清潔,而是一種保障。無論是您的吸塵器、吹風機、掃地機器人,還是空氣清淨機,我們都能提供專業的深度清潔服務,確保每一款家電都能達到最佳的清潔效果。

我們的專業技術人員會對您的設備進行全面的檢查和清潔,有效去除塵蟎和污垢,幫助減少過敏源,保障您和您家人的健康。

別讓隱藏的灰塵和塵蟎影響您的健康和生活品質。現在就聯繫潔森工坊,讓我們的專家團隊為您的家電進行一次全面的深度清潔,恢復它們的潔淨與效能。選擇潔森工坊,選擇一個無塵、無蟎的清新生活。

其他縣市也可用寄件方式為您服務:

臺北服務地區:大同、北投、士林、中山、松山、內湖、萬華、中正、信義、南港、文山、大安

新北服務地區:板橋、三重、中和、永和、新莊、新店、土城、蘆洲、 樹林、汐止、鶯歌、三峽、淡水、瑞芳、五股、泰山、林口、深坑、石碇、坪林、三芝、石門、八里、平溪、雙溪、貢寮、金山、萬里、烏來

桃園服務地區:桃園、中壢、平鎮、八德、楊梅、蘆竹、大溪、龜山、大園、觀音、新屋、龍潭、復興

新竹服務地區:東區、北區、香山區、竹北市、湖口鄉、新豐鄉、新埔鎮、關西鎮、芎林鄉、寶山鄉、竹東鎮、五峰鄉、橫山鄉、尖石鄉、北埔鄉、峨眉鄉

苗栗服務地區:竹南鎮、頭份鎮、三灣鄉、南莊鄉、獅潭鄉、後龍鎮、通霄鎮、苑裡鎮、苗栗市、造橋鄉、頭屋鄉、公館鄉、大湖鄉、泰安鄉、銅鑼鄉、三義鄉、西湖鄉、卓蘭鎮

臺中服務地區:臺中市、北屯、西屯、大里、太平、南屯、豐原、北區、南區、西區、潭子、大雅、沙鹿、清水、龍井、大甲、東區、烏日、神岡、霧峰、梧棲、大肚、后里、東勢、外埔、新社、中區、石岡、和平  

彰化服務地區:彰化市、員林巿、鹿港鎮、和美鎮、北斗鎮、溪湖鎮、田中鎮、二林鎮、線西鄉、伸港鄉、福興鄉、秀水鄉、花壇鄉、芬園鄉、大村鄉、埔鹽鄉、埔心鄉、永靖鄉、社頭鄉、二水鄉、田尾鄉、埤頭鄉、芳苑鄉、大城鄉、竹塘鄉、溪州鄉

嘉義服務地區:太保市、樸子市、大林鎮、布袋鎮、中埔鄉、民雄鄉、溪口鄉、新港鄉、六腳鄉、東石鄉、義竹鄉、鹿草鄉、水上鄉、中埔鄉、竹崎鄉、梅山鄉、番路鄉、大埔鄉、阿里山鄉

雲林服務地區:斗六市、西螺鎮、斗南鎮、北港鎮、虎尾鎮、土庫鎮、林內鄉、古坑鄉、大埤鄉、莿桐鄉、褒忠鄉、二崙鄉、崙背鄉、麥寮鄉、臺西鄉、東勢鄉、元長鄉、四湖鄉、口湖鄉、水林鄉

臺南服務地區:新營、鹽水、白河、柳營、後壁、東山、麻豆、下營、六甲、官田、大內、佳里、學甲、西港、七股、將軍、北門、新化、新市、善化、安定、山上、玉井、楠西、南化、左鎮、仁德、歸仁、關廟、龍崎、永康、東區、南區、中西區、北區、安南、安平

高雄服務地區:前金、新興、鹽埕、左營、楠梓、鼓山、旗津、苓雅、三民、前鎮、小港、鳳山、鳥松、大社、仁武、大樹、岡山、燕巢、梓官、永安、彌陀、橋頭、田寮、茄萣、阿蓮、路竹、湖內、那瑪夏、桃源、茂林、六龜、美濃、旗山、甲仙、內門、杉林、林園、大寮

屏東服務地區:九如、里港、鹽埔、高樹、長治、麟洛、內埔、萬巒、竹田、萬丹、新園、崁頂、林邊、佳冬、南州、新埤、枋寮、枋山、車城

 

選擇潔森工坊的維修服務豐原dyson吸塵器充電燈不亮維修推薦,您將獲得最專業的技術支持。

我們的技術團隊擁有多年的家電維修經驗中和dyson吸塵器馬達故障維修推薦,對各大品牌的產品具有深入的了解。

經過嚴格的培訓,掌握各種維修技巧,確保為您的家電提供最專業的維修服務樹林dyson吸塵器清潔推薦。

在潔森工坊,您可以放心交付您寶貴的家電產品,讓專業團隊為您解決煩惱。豐原戴森吸塵器維修據點推薦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對執迷于抓拍的我來說,邂逅美景變成了一件不輕松的事。只要帶著手機,就沒法無視雨過天晴空中忽然出現的彩虹;路遇一只眼神將你萌化了的小貓咪,也實在沒法不舉起手機;甚至無法忽略一個空氣清透的黃昏,投射在墻上的金子樣的銳利殘陽……許多次,我追逐著那斑駁的墻面上、破門上、籬笆上的“寸光陰”,爭分奪秒地拍照,拍到最后一抹斜陽消散,拍到手機沒電,好像我能留住什么似的。 對特別驚艷的美景,最糾結的莫過于是手忙腳亂地掏手機,還是氣定神閑的觀賞。畢竟對所有美景來說,光線就是保質期。同樣的景色,在傍晚的霞光下會變成驚鴻一瞥的盛景,而在正午的白光下會令人昏昏欲睡。那些稍縱即逝的盛景,多看一眼都是賺到。即便是拍下來的瞬間,都會感到遺憾,少看了一眼,這一眼之間,又有好多的美流逝了。于是不免會蠢蠢欲動,光看也不行呀,留在手機上的話,不是時時可以拿出來看嗎?一鍵鎖定的事,干嘛不呢? 要命的是,通常你拍不出來這種盛景的十分之一,且不說光影投射到相機里損失的光感,僅僅是當時的氣氛感、溫度感、空曠感、盛大感、孤寂感……這些不一定能通過視覺去觸摸的感覺,你統統拍不出來。你對拍攝的野心越大,失落感就越強烈。為了不讓自己沮喪,我只好就那么呆呆地看,靜靜地等待美景黯淡下去,直到驚訝逐漸平息,絢爛歸于平凡。就像最驚心動魄的感情都是留不住的,留下的,都是被磨平了理順了的關系。 桑塔格說:“攝影成了驟忽存在的現實的存貨清單。人們熱衷拍攝那些行將消失的事物,并且用拍攝加快它們的消失。”仿佛只有把現實當做一個物件來看,它才是真正的現實。吃飯前,給菜品“開光”幾乎成了必須的流程,把它上傳朋友圈,是因為它馬上就不見了。所有的旅游景點都布滿舉著手機拍照的人們,因為大家都是走馬觀花,與其用眼睛看,不如拍回去慢慢看——雖然回家后也未必有時間細看。 約翰伯格在《觀看之道》里說,那些美輪美奐的圖片帶來的華而不實、無需思考、迅速達到高潮的觀看之“道”,損害心智,最嚴重的后果,是人們思索、探尋真理的能力被徹底摧毀。這種觀看之道,與我們舉著手機打卡式拍攝一樣無孔不入,令人困惑的是,我們對拍攝越認真,對拍攝的這些現實越不走心。于是,如何得到一種“不看之道”,變成了手機時代的另類審美。 我學會了放下手機,不再考慮眼前的景色怎么拍出來才最美,發朋友圈會有多少點贊,坐在河邊,享受陽光、河水、鵝鴨魚蝦,還有雜樹生花,看著黑色和紅色的松木船來來往往,任憑自己在時間之河里隨波逐流,用心體驗時間之流的緩緩沖刷。畢竟,那些真正動人的瞬間都是無法被拍攝、保存、記錄和分享的:第一次看到大海,第一次在戈壁看日全食,和表妹用水管互相瘋狂噴水一個下午,暑假開始時泳池的顏色,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哈氣,寫下隔壁男孩的名字,每次都用不同的字體,寫上、擦掉、再寫上、再擦掉…… >>>更多美文:心情隨筆

沈從文:生  北京城十剎海雜戲場南頭,煤灰土里新墊就一片場坪,白日照著,有一圈沒事可作的閑人,皆為一件小小的熱鬧粘合在那里。  咝......  一個裂帛的聲音,這聲音又如一枚沖天小小爆仗,由地而騰起,五色紙作成翅膀的小玩具,便在一個螺旋形的鐵絲上,被賣玩具者打發了上天。于是這里有各色各樣的臉子,皆向明藍作底的高空仰著。小玩具作飛機形制,上升與降落,同時還牽引了遠方的眼睛,因為它顏色那么鮮明,有北京城玩具特性的鮮明。  小小飛機達到一定高度后,便儼然如降落傘,盤旋而下,依然落在場中一角,可以重新拾起,且重新派它向上高升。或當發放時稍偏斜一點。它的歸宿處便改了地方,有時隨風飆起掛在柳梢上,有時落在各種白色幕頂上,有時又湊巧停頓在或一路人草帽上。它是那么輕,什么人草帽上有了這小東西時,先是一點兒不明白,依然揚長向在人叢中走去,于是一群頑皮的小孩子,小狗般跟在身后嚷著笑著,直到這游人把事弄明白,抓了頭上小東西摔去,小孩子方始爭著搶奪,忘了這或一游人,不再理會。  小飛機每次放送值大子兒三枚,任何好事的出了錢,皆可自己當場來玩玩,親手打發這飛機“上天”,直到這飛機在“地面”失去為止。  從腰邊口袋中掏銅子兒人一多,時間不久,賣玩具人便笑瞇瞇的一面數錢一面走過望海樓喝茶聽戲去了,閑人粘合性一失,即刻也散了。場坪中便只剩下些空蓮蓬,翠綠起襞的表皮,翻著白中微綠的軟瓤,還有棕色蓮子殼,綠色蓮子殼。  一個年紀已經過了六十的老人,抗了一對大傀儡從后海走來,到了場坪,四下望人,似乎很明白這不是玩傀儡的地方,但莫可奈何的卻停頓下來。  這老頭子把傀儡坐在場中烈日下,一面收著地面的蓮蓬,用手捏著,試探其中虛實,一面輕輕的咳著,調理他那副枯嗓子。他既無小鑼,又無小鼓,除了那對臉兒一黑一白簡陋呆板的傀儡以外,其余什么東西也沒有!看的人也沒有。  他把那雙發紅的小眼睛四方瞟著,場坪地位既那么不適宜,天氣又那么熱,心里明白,若無什么花樣做出來,絕不能把游海子的閑人牽引過來。老頭子便瞻望著坐在坪里傀儡中白臉的一個,親昵的低聲打著招呼,也似乎正在用這種話安慰他自己。  “王九,不要著急,慢慢的會有人來的。你瞧,這蓮蓬,不是大爺們的路數?咱們耽一會兒,就給玩個什么給爺們看看,玩得好,還愁爺們不賞三枚五枚?玩得好,大爺們回家去還會同家中學生說:‘嗨,王九趙四摔跤多扎實,六月天大日頭下扭著蹩著摟著,還不出汗!’(他又輕輕的說)可不是,你就從不出汗,天那么熱,你不出汗也不累,好漢子!”  來了一個人,正在打量投水似的神氣,把花條子襯衣下角長長的拖著,作成京城大學生特有的丑樣子,在臉上,也正同樣有一派老去民族特有的憔悴顏色。  老頭子瞥了這學生一眼,便微笑著,以為幫場的“福星”來了,全身作成年輕人伶便姿式,把膀子向上向下搖著。大學生正研究似的站在那里欣賞傀儡的面目,老頭子就重復自言自語的說話,親昵得如同家人父子應對。  “王九,我說,你瞧,大爺大姑娘不來,先生可來了。好,咱們動手,先生不會走的。你小心別讓趙四扔倒。先生幫咱們繃個場面,看你摔趙四這小子,先生準不走。”  于是他把傀儡扶起,整理傀儡身上那件破舊長衫,又從衣下取出兩只假腿來,把它縛在自己褲腿上,一切弄妥當后,就把傀儡舉起,彎著腰,鉆進傀儡所穿衣服里面去,用衣服罩好了自己,且把兩只手套在假腿里,改正了兩只假腿的位置,開始獨自來在灰土坪里扮演兩個人毆打的樣子。他用各種方法,變換著傀儡的姿式,跳著,躥著,有時又用真腳去撈那雙用手套著的腳,裝作摜跤盤腳的動作。他自己既不能看清楚頭上的傀儡,又不能看清楚場面上的觀眾,表演得卻極有生氣。  大學生憂郁的笑了,而且,遠遠的另一方,有人注意到了這邊空地上的情形,被這情形引起了好奇興味,第二個人跑來了。  再不久,第三個以至于第十三個皆跑來了。  閑人為了傀儡的毆斗,聚集在四周的越來越多。  眾人嘻嘻的笑著,從衣角里,老頭子依稀看得出場面上一圈觀眾的腿腳,他便替王九用真腳絆倒了趙四的假腳,傀儡與藏在衣下玩傀儡的,一齊頹然倒在灰土里,場面上起了哄然的笑聲,玩意兒也就作了小小結束了。  老頭子滿滿的從一堆破舊衣服里爬出來,露出一個白發蒼蒼滿是熱汗的頭顱,發紅的小臉上寫著疲倦的微笑,離開了傀儡后,就把傀儡重新扶起,自言自語的說著:  “王九,好小子,你真能干。你瞧,我說大爺會來,大爺不全來了嗎?你玩得好,把趙四這小子扔倒了,大爺會大把子銅子兒灑來,回頭咱們就有窩窩頭啃了。瞧,你那臉,大姑娘樣兒。你累了嗎?怕熱嗎?(他一面說一面用衣角揩抹他自己的額角。)來,再來一趟,好勁頭,咱們趕明兒還上南京國術會打擂臺,給北方掙個大面子!”  眾人又哄然大笑。  正當他第二次鉆進傀儡衣服底里時,一個麻著臉龐收小攤捐的巡警從人背后擠進來。  巡警因為那種扮演古怪有趣,便不做聲,只站在最前線看這種單人摜跤角力。然剛一轉折,彎著腰身的老頭子,卻從巡警足部一雙黑色厚皮靴上認識了觀眾之一的身分和地位,故玩了一會兒,只裝作趙四力不能支,即刻又成一堆坍在地下了。  他趕忙把頭伸出,對著巡警作一種諂媚的微笑,意思像在說“大爺您好,大爺您好”,一面解除兩手所套的假腿一面輕輕的帶著幽默自諷的神氣,向傀儡說:  “瞧,大爺真來了,黃褂兒,拿個小本子抽取四大枚浮攤捐,明知道咱們嚼大餅還沒有辦法,他們是來看咱們摔跤的!天氣多熱!大爺們盡在這兒豎著,來,咱們等等再來。”  他記起浮攤捐來了,他手上還無一個大子。  過一陣,他看看圍在四方的幫場人已不少,便四向作揖打拱說:  “大爺們,大熱天委屈了各位。爺們身邊帶了銅子兒的,幫忙隨手撒幾個,荷包空了的,幫忙耽一會兒,不必走開。”  觀眾中有丟一枚兩枚的,與其他袖手的,皆各站定原來的位置不曾挪動,一個青年軍官,卻擲了一把銅子皺著眉毛走開了。老頭子為拾取這一把散亂滿地的銅子,照例沿了場子走去,系在腰帶上那兩只假腳,便很可笑的向左向右擺著。  收捐巡警已把那黃紙條畫上了個記號,預備交給老頭子,他見著時,趕忙數了手中銅子四大枚,送給巡警,這巡警就口水輕輕說著“王九王九”,含著笑走了。巡警走后,老頭子把那捐條搓成一根捻子,扎在耳朵邊,向傀儡說:  “四個大子不多,王九你說是不是?你不熱,不出汗!巡警各種跑,汗流得可多啦!”說到這里他似乎方想起自己頭上的大汗,便蹲下去拉王九衣角揩著,同時意思想引起眾人發笑,觀眾卻無人發笑。  這老頭子也同社會上某種人差不多,扮戲給別人看,連唱帶做,并不因為他做得特別好,就只因為他在做,故多數人皆用希奇憐憫眼光瞧著,應出錢時,有錢的夜不吝惜錢,但不管任何地方,只要有了一件新鮮事情,這點粘合性就失去了,大家便會忘了這里一切,各自跑開了。  柳樹陰下賣蓮子的小攤有人中了暑,倒在攤邊暈去了,大家不知發生了什么事,見有人跑向那方面去,也跟著跑去,只一會兒玩傀儡的場坪觀眾就走去了大半。少數人也似乎方察覺了頭上的烈日,繼續漸漸散去了。  帶著等待投水神氣的大學生,似乎也記起了自己應當做的事情,不能盡在這烈日下捧場作呆二,沿著前海大路擠進游人中不見了。  場中剩了七個人。  老頭子看看,微笑著,一句話不說,兩只手互相捏了一會,又蹲下去把傀儡舉起,罩在自己的頭上,兩手套進假腿里,開始劇烈的搖著肩背,玩著業已玩過的那一套。古怪的動作招來了四個人,但不久卻走了五個人。等到另外一個地方真的毆打發生后,其余的人便全皆跑去了。  老頭子還依然玩著,依然常常故意把假腿舉起,作了其中一個全身均被舉起的姿式。又把肩背極力傾斜向左向右,便仿佛傀儡扭撲極烈。到后便依然在一種規矩中倒下,毫不茍且的倒下。自然的,王九又把趙四戰勝了。  等待他從那堆敝舊衣里爬出時,場坪里只有一個查驗浮攤捐的矮巡警,笑瞇瞇的站在那里,因為觀眾只他一個故顯得他身體特別大,樣子特別樂。  他走向巡警身邊去,彎下了腰,從耳朵邊抓取那根黃紙捻條,那東西卻不見了,就忙匆匆的去傀儡衣里亂翻。到后從地下方發現了那捐條,趕忙拿著遞給巡警:巡警不驗看捐條,卻望著系在那老頭子腰邊的假腿癡笑,搖搖頭走了。  他于是同傀儡一個樣子坐在地下,計數身邊的銅子,一面向白臉傀儡王九笑著,說著前后相同既在博取觀者大笑,又在自作嘲笑的笑話。他把話說得那么親昵,那么柔和。他不讓人知道他死去了的兒子就是王九,兒子的死乃是由于同趙四相拼也不說明。他絕不提這(www.lz13.cn)些事。他只讓人眼見傀儡王九與傀儡趙四相毆相撲時,雖場面上王九常常不大順手,上風皆由趙四占去,但每次最后的勝利,總仍然歸那王九。  王九死了十年,老頭子在北京城圈子里外表演王九打到趙四也有了十年,那個真的趙四,則五年前在保定府早就害黃疸病死掉了。  廿二年九月三日在北平新窄而霉齋   沈從文作品_沈從文散文集 沈從文:生命 沈從文:云南看云分頁:123

楊絳:順姐的“自由戀愛”  那天恰是春光明媚的好天氣,我在臥房窗前伏案工作。順姐在屋里拖地,墩布作在地下,她倚著把兒,一心要引誘我和她說話。  “太太”(她很固執,定要把這個過時的尊稱強加于我),“你今晚去吃喜酒嗎?”  我說:“沒請我。”  “新娘子已經來了,你沒看見嗎?”  “沒看。”  “新郎五十,新娘子才十九!”  我說:“不,新郎四十九。”我還是埋頭工作。  順姐嘆息一聲,沒頭沒腦地說:“新娘子就和我一樣呢!”  我不禁停下筆,抬頭看著她發愣。人家是年輕漂亮、華衣美服的風流人物,順姐卻是個衣衫襤褸、四十來歲的粗胖女傭,怎么“一樣”呢?  順姐看出她已經引起我的興趣,先拖了幾下地,緩緩說:  “我現在也覺悟了呢!就是貪享受呢!”(順姐的鄉音:“呢”字用得特多。)我認為順姐是最勤勞、最肯吃苦的人。重活兒、臟活兒她都干,每天在三個人家幫傭,一人兼挑幾人的擔子。她享受什么?  順姐曾告訴我,她家有個“姐姐”。不久我從她的話里發現:她和“姐姐”共有一個丈夫,丈夫已去世。“姐姐”想必是“大老婆”的美稱。隨后我又知道,她夫家是大地主——她家鄉最大的地主。據她告訴我,她是隨她媽媽逃荒要飯跑進那個城市的。我不免詫怪:“‘姐姐’思想解放,和順姐姐妹相稱了?”可是我后來漸漸明白了,所謂“姐姐”,只是順姐對我捏造的稱呼,她才不敢當面稱“姐姐”。  我說:“你怎么貪享受啊?”  她答非所問,只是繼續說她自己的話:  “我自己愿意的呢!我們是自由戀愛呢!”  我忍不住要笑。我詫異說:“你們怎么自由戀愛呢?”我心想,一個地主少爺,一個逃荒要飯的,哪會有機會“自由戀愛”?  她低頭拖幾下地,停下說:  “是我自己愿意的呢。我家里人都反對呢。我哥哥、我媽媽都反對。我是早就有了人家的,可是我不愿意——”  “你定過親?怎么樣的一個人?”  “就那么個人呢。我不愿意,我是自由戀愛的。”  “你怎么自由戀愛呢?”我想不明白。  “嗯,我們是自由戀愛的。”她好像怕我不信,加勁肯定一句。  “你們又不在一個地方。”  “在一塊兒呢!”她立即回答。  我想了一想,明白了,她準是在地主家當丫頭的。我沒有再問,只覺得很可笑:既說“貪享受”,又說什么“自由戀愛”。  我認識順姐,恰像小孩子玩“拼板”:把一幅圖板割裂出來的大小碎片湊拼成原先的圖西。零星的圖片包括她自己的傾訴,我歷次和她的問答,旁人的傳說和她偶然的吐露。我由這一天的談話,第一次拼湊出一小部分圖面。  她初來我家,是我們搬到干面胡同那年的冬天。寒風凜冽的清早,她拿著個隔宿的冷饅頭,頂著風邊走邊吃。這是她的早飯。午飯也是一個干冷的饅頭,她邊走邊吃,到第二家去,專為這家病人洗屎褲子,因為這家女傭不肯干這事。然后她又到第三家去干一下午活兒,直到做完晚飯,洗過碗,才回自己家吃飯。我問她晚上吃什么。她說“吃飯吃菜”。什么菜呢?葷的素的都有,聽來很豐盛。  “等著你回家吃嗎?”  她含糊其辭。經我追問,她說回家很晚,家里已經吃過晚飯了。  “給你留著菜嗎?”  她又含含糊糊。我料想留給她的,只是殘羹冷炙和剩飯了。  我看不過她冷風里啃個干饅頭當早飯。我家現成有多余的粥、飯、菜肴和湯湯水水,我叫她烤熱了饅頭,吃煮熱的湯菜粥飯。中午就讓她吃了飯走。這是她和我交情的開始。她原先每星期的上午分別在幾家做,逐漸把每個上午都歸并到我家來。  她家人口不少。“姐姐”有個獨生女,最高學府畢業,右派分子,因不肯下鄉改造,脫離了崗位。這位大小姐新近離婚,有一個女兒一個兒子,都歸她撫養,離異的丈夫每月給贍養費。順姐自己有個兒子已高中畢業,在工廠工作;大女兒在文工團,小女兒在上學。  我問順姐:“你‘姐姐’早飯也吃個饅頭嗎?”  “不,她喝牛奶。”  “白牛奶。”  “加糖。”  “還吃什么呢?”  “高級點心。”  那時候還在“三年困難”期間,這些東西都不易得。我又問別人吃什么,順姐支吾其辭,可是早飯、午飯各啃一個冷饅頭的,顯然只順姐一人。  “你的錢都交給‘姐姐’?”  “我還債呢,我看病花了不少錢呢。”  我當時沒問她生什么病,只說:“她們都不干活兒嗎?”  她又含含糊糊,只說:“也干。”  有一天,她忽從最貼身的內衣口袋里掏出一個破爛的銀行存折給我看,得意地說:  “我自己存的錢呢!”  我一看存折是“零存零取”,結余的錢不足三元。她使我想起故事里的“小癲子”把私房錢藏在嘴里,可惜存折不能含在嘴里。  我說:“你這存折磨得字都看不清了,還是讓我給你藏著吧。”  她大為高興,把存折交我保管。她說,她只管家里的房租、水電、煤火,還有每天買菜的開銷;多余的該是她的錢。她并不花錢買吃的,她只想攢點兒錢,夢想有朝一日攢得一筆錢,她就是自己的主人了。我因此為她加了工資,又把過節錢或大熱天的雙倍工資等,都讓她存上。她另開了一個“零存整取”的存單。  每逢過節,她照例要求給假一天。我說:“你就在我家過節不行嗎?”她又大為高興,就在我家過節,還叫自己的兩個女兒來向我拜節。她們倆長得都不錯,很斯文,有點拘謹,也帶點矜持。順姐常夸她大女兒刻苦練功,又笑她小女兒“虛榮呢”。我給順姐幾只半舊的手提包,小女兒看中一只有肩帶的,掛在身上當裝飾。我注意到順姐有一口整齊的好牙齒,兩頰兩笑渦,一對耳朵肥厚伏貼,不過鼻子太尖瘦,眼睛大昏濁,而且眼睛是橫的。人眼當然是橫生的,不知為什么她的眼睛叫人覺得是橫的,我也說不明白。她的大女兒身材苗條,面貌秀麗;小女兒是嬌滴滴的,都有一口好牙齒。小女兒更像媽媽;眼神很清,卻也橫。  順姐常說我喝水太多,人都喝胖了。  我笑問:“你胖還是我胖?”  她說:“當然你胖啊!”  我的大棉襖罩衣,只能作她的緊身襯衣。我瞧她褲子單薄,給了她一條我嫌太大的厚毛褲,她卻伸不進腿去,只好拆了重結。我笑著拉了她并立在大鏡子前面,問她誰胖。她驚奇地望著鏡子里的自己,好像從未見過這種發胖的女人。我自從見了她的女兒,才悟到她心目中的自己,還像十幾歲小姑娘時代那么苗條、那么嬌小呢。  我為她攢的錢漸漸積到一百元。順姐第一次見到我的三姐姐和七妹妹,第一句話都是“太太給我攢了一百塊錢呢!”說是我為她攢的也對,因為都是額外多給的。她名義上的工資照例全交給“姐姐”。她的存款逐漸增長,二百,三百,快到四百了,她家的大小姐突然光臨,很不客氣,岸然進來,問:  “我們的順姐在你家做吧?”  她相貌端莊,已是稍為發福的中年人了,雖然家常打扮,看得出她年輕時準比順姐的大女兒還美。我請她進來,問她有什么事。  她傲然在沙發上一坐,問我:“她每月工錢多少?”  我說:“你問她自己嘛。”  “我問她了,她不肯說。”她口齒清楚斬截。  我說:“那么,我沒有義務向你報告,你也沒有權利來調查我呀。”  她很無禮地說:“唷!你們倒是相處得很好啊!”  我說:“她工作好,我很滿意”。  她瞪著我,我也瞪著她。她坐了一會兒,只好告辭。  這位大小姐,和順姐的大女兒長得比較相像。我因此猜想:她們的爸爸準是個文秀的少爺。順姐年輕時準也是個玲瓏的小丫頭。  據順姐先后流露,這位大小姐最利害,最會折磨人。順姐的“姐姐”曾給她兒子幾件新襯衫。大小姐想起這事,半夜三更立逼順姐開箱子找出來退還她。順姐常說,她干活兒不怕累,只求晚上睡個好覺。可是她總不得睡。這位大小姐中午睡大覺,自己睡足了,晚上就折騰順姐,叫她不得安寧。順姐睡在她家堆放箱籠什物的小屋里。大小姐隨時出出進進,開亮了電燈,翻箱倒柜。據同住一院的鄰居傳出來,這位小姐經常半夜里罰順姐下跪、打她耳光。我料想大小姐來我家凋查順姐工資的那天晚上,順姐準罰跪并吃了耳光。可是她沒有告訴我。  順姐常強調自己來北京之前,在家鄉勞動多年,已經脫掉地主的帽子。據她后來告訴我,全國解放時,她家大小姐在北京上大學,立即把她媽媽接到北京(她就是個逃亡地主婆)。她丈夫沒有被鎮壓,只是拘捕入獄,死在監牢里了。順姐頂缸做了地主婆。當時她的小女兒出生不久,她就下地勞動,得了子宮高度下垂癥。這就是她治病花了不少錢的緣故。她雖然動了手術,并沒有除凈病根。順姐不懂生理學,只求干脆割除病根,就可以輕輕松松干活兒,她還得了靜脈曲張的病,當時也沒理會,以為只需把曲曲彎彎的筋全部抽掉就行。  我常夸順姐干活勤快利索,可當勞模。她嘆氣說,她和一個寡婦親戚都可以當上勞模,只要她們肯改嫁。她們倆都不肯。想娶順姐的恰巧是管她勞動的干部,因為她拒絕,故意刁難她,分配她干最重的活兒,她總算都頂過來了。我問她當時多少年紀。她才三十歲。  她稱丈夫為“他”,有時怕我不明白,稱“他們爹”或“老頭子”。她也許為“他”開脫地主之罪,也許為了賣弄“他”的學問,幾次對我說,“他開學校,他是校長呢!”又說,她的“公公”對待下人頂厚道,就只“老太婆”利害。(順姐和我逐漸熟了,有時不稱“姐姐”,干脆稱“老太婆”或“老婆子”。)這位太太是名門之女,有個親妹妹在英國留學,一直沒有回國。  有一天,順姐忽來向我報喜,她的大女兒轉正了,穿上軍裝了,也升了級,加了工資。我向她賀喜,她卻氣得淌眼抹淚。  “一家人都早已知道了,只瞞我一個呢!”  她的子女,一出世就由大太太抱去撫養:孩子只認大太太為“媽媽”,順姐稱為“幺幺”(讀如“夭”),連姨娘都不是。他們心上怎會有什么“幺幺”啊!  不久后,她告訴我,她家大小姐倒運了,那離了婚的丈夫犯下錯誤,降了級,工資減少了,判定的贍養費也相應打了折扣。大小姐沒好氣,順姐難免多受折磨。有一天,她滿面憂慮,又對我說起還債,還給我看一份法院的判決書和一份原告的狀子。原來她家大小姐向法院告了一狀,說自己現在經濟困難,她的弟弟妹妹都由她撫育成人,如今二人都已工作,該每月各出一半工資,償還她撫養的費用。這位小姐筆頭很健,狀子寫得頭頭是道。還說自己政治上處于不利地位,如何處處受壓。法院判令弟妹每月各將工資之半,津貼姐姐的生活。我仔細看了法院的判決和原告的狀子,真想不到會有這等奇事。我問順姐:  “你的孩子是她撫養的嗎?”  順姐說,大小姐當大學生時期,每年要花家里多少多少錢;畢業后以至結婚后,月月要家里貼多少多少錢,她哪里撫養過弟弟妹妹呢!她家的錢,她弟弟妹妹就沒份嗎?至于順姐欠的債,確是欠了。她頂缸當地主婆,勞累過度,得了一身病;等到脫掉地主的帽子,她已經病得很厲害,當時丈夫已經去世,她帶了小女兒,投奔太太和大小姐。她們把她送進醫院,動了一個不小的手術,花了不少錢——這就是她欠的債,天天在償還。  順姐敘事交代不清,代名詞所指不明,事情發生的先后也沒個次序,得耐心聽,還得費很多時間。經我提綱摯領地盤問,知道她在地主家當丫頭時,十四歲就懷孕了。地主家承認她懷的是他們家的子息,拿出三十元給順姐的男家退婚,又出三十元給順姐的媽,把她買下來。順姐是個“沒工錢、白吃飯的”。她為主人家生兒育女,貼身伺候主人主婦,也下地勞動。主人家從沒給過工資,也沒有節賞,也沒有月例錢,只為她做過一身綈料的衣褲。(這大約是生了兒子以后吧?)她吃飯不和主人同桌,只站在桌旁伺候,添湯添飯,熱天還打扇。她是個三十元賣掉終身的女奴。我算算她歷年該得的最低工資,治病的費用即使還大幾倍,還債還綽有余裕。她一天幫三家,賺的錢(除了我為她存的私房)全供家用開銷。撫育她兒女的,不是她,倒是她家的大小姐嗎?  看來,大小姐準料定順姐有私蓄,要逼她吐出來;叫她眼看兒女還債,少不得多拿出些錢來補貼兒女。順姐愁的是,二經法院判決,有案可稽,她的子女也就像她一樣,老得還債了。  我問順姐,“你說的事都有憑有據嗎?”  她說:“都有呢。”大小姐到手的一注注款子,何年何月,什么名目,她歷歷如數家珍。  我說:“順姐,我給你寫個狀子,向中級人民法院上訴,怎么樣?我也能寫狀子。”  她快活得像翻譯文章里常說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按她的意思替她上訴。我擺出大量事實,都證據確鑿,一目了然。擺出了這些事實,道理不講自明。中級法院駁回大小姐的原訴,判定順姐的子女沒有義務還債;但如果出于友愛,不妨酌量對他們的姐姐給些幫助。  我看了中級法院的判決,十分愜意,覺得吐了一口氣。可是順姐并不喜形于色。我后來猜想:順姐為這事,一定給大小姐罰跪,吃了狠狠的一頓嘴巴子呢。而且她的子女并不感謝她。他們自愿每月貼大姐一半工資。  我設身處地,也能體會那位大小姐的恚恨,也能替她暗暗咒罵順姐:“我們好好一個家!偏有你這個死不要臉的賤丫頭,眼睛橫呀橫的,扁著身于擠進我們家來。你算掙氣,會生兒子!我媽媽在封建壓力下,把你的子女當親生的一般撫養,你還不心足?財產原該是我的,現在反正大家都沒有了,你倒把陳年宿帳記得清楚?”  不記得哪個節日,順姐的兒女到我家來了。我指著順姐問他們:“她是你們的生身媽媽,你們知道不知道?”  他們愕然。他們說不知道。能不知道嗎?我不能理解。但他們不知道,順姐當然不敢自己說啊。  順姐以后曾說,要不是我當面說明,她的子女不會認她做媽。可思順姐仍然是個“幺幺”。直到文化大革命,順姐一家(除了她的一子二女)全給趕回家鄉,順姐的“姐姐”去世,順姐九死一生又回北京,她的子女才改口稱“媽媽”。不過這是后話了。  順姐日夜勞累,又不得睡覺,腿上屈曲的靜脈脹得疼痛,不能站立。我叫她上協和醫院理療,果然有效。順姐覺得我花了冤錢,重活兒又不是我家給她干的。所以我越叫她休息,她越要賣命。結果,原來需要的一兩個療程延伸到兩三個療程才見效。我說理療當和休息結合,她怎么也聽不進。  接下就來了“文化大革命”。院子里一個“極左大娘”叫順姐寫我的大字報。順姐說:寫別的太太,都可以,就這個太太她不能寫。她舉出種種原因,“極左大娘”也無可奈何。我陪斗給剃了半個光頭(所謂陰陽頭),“極左大娘”高興得對我們鄰居的阿姨說:“你們對門的美人子,成了禿瓢兒了!公母倆一對禿瓢兒!”那位阿姨和我也有交情,就回答說:“這個年頭兒,誰都不知道自己怎樣呢!”順姐把這話傳給我聽,安慰我說:“到這時候,你就知道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了。不過,還是好人多呢。”我常記著她這句話。  紅衛兵開始只剪短了我的頭發。順姐為我修齊頭發,用爽身粉撣去頭發楂子,一面在我后頸和肩背上輕輕摩挲,摩挲著自言自語:  “‘他’用的就是這種爽身粉呢。藍腰牌,就是這個牌子呢。”  大約她聞到了這種爽身粉的香,不由得想起死去的丈夫,忘了自己摩挲的是我的皮肉了。我當時雖然沒有心情喜笑,卻不禁暗暗好笑,又不忍笑她。從前聽她自稱“我們是自由戀愛”,覺得滑稽,這時我只有憐憫和同情了。  紅衛兵要到她家去“造反”,同院住戶都教她控訴她家的大小姐。順姐事先對我說:“趕下鄉去勞動我不怕,我倒是喜歡在地里勞動。我就怕和大小姐在一塊兒。”那位大小姐口才很好,紅衛兵去造反,她出來侃侃而談,把順姐一把拖下水。結果,大小姐和她的子女、她的媽媽,連同順姐,一齊給趕回家鄉。順姐沒有控訴大小姐,也沒為自己辯白一句。  “文革”初期,我自忖難免成為牛鬼蛇神,乘早把順姐的銀行存單交還她自己保管。她已有七百多元存款。我教她藏在身邊,別給家人知道,存單的帳號我已替她記下,存單丟失也不怕,不過她至少得告知自己的兒子(她兒子忠厚可靠,和順姐長得最像)。我下干校前曾偷偷到她家去探看,同院的人說“全家都給轟走了”。我和順姐失去了聯系。  有一天,我在街上走,忽有個女孩子從我后面竄出來,叫一聲“錢姨媽”。我回臉一看,原來是順姐的小女兒,她畢業后沒升學,分配在工廠工作。據說,他們兄妹三況都在工作的單位寄宿。我問起她家的人,說是在鄉下。她沒給我留個地址就走了。  我從干校回京,順姐的兩個女兒忽來看我,流淚說:她們的媽病得要死了,“那個媽媽”已經去世,大姐跑得不知去向了。那時,他們兄妹三個都已結婚。我建議她們姐妹下鄉去看看(因為她們比哥哥容易請假),如有可能,把她們的媽接回北京治病。她們回去和自己的丈夫、哥嫂等商量,三家湊了錢(我也搭一份),由她們姐妹買了許多贈送鄉村干部的禮品,回鄉探母。不久,她們竟把順姐接了出來。順姐頭發全都灰白了,兩目無光,橫都不橫了,路也不能走,由子女用自行車推著到我家。她當著兒女們沒多說話。我到她住處去看她,當時家里沒別人,經我盤問,才知道她在鄉間的詳細情況。  大小姐一到鄉間,就告訴村干部順姐有很多錢。順姐只好拿出錢來,蓋了一所房子,置買了家具和生活必需品,又分得一塊地,順姐下地勞動,養活家里人。沒多久,“姐姐”投水自盡了,大小姐逃跑幾次,抓回來又溜走,最后她帶著女兒跑了,在各地流竄,撩下個兒子給順姐帶。順姐干慣農活,交了公糧,還有余裕,日子過得不錯。只是她舊病復發,子宮快要脫落,非醫治不可。這次她能回京固然靠了禮品,她兩個女兒也表現特好。雖然從沒下過鄉,居然下地去勞動。順姐把房子連同家具半送半賣給生產隊,把大小姐的兒子帶回北京送還他父親。村干部出一紙證明,表揚順姐勞動積極,樂于助人等等。  順姐在鄉間重逢自己的哥哥。哥哥詫怪說:“我們都翻了身,你怎么倒翻下去了呢?”村干部也承認當初把她錯劃了階級,因為她并非小老婆,只是個丫頭,當地人都知道的。這個地主家有一名轎夫、一名廚子還活著,都可作證。“文革”中,順姐的大女兒因出身不好,已退伍轉業。兒子由同一緣故,未得申請入黨。兒女們都要為媽媽要求糾正錯劃,然后才能把她的戶口遷回北京。  他們中間有“筆桿子”,寫了申請書請我過目。他們筆下的順姐,簡直就是電影里的“白毛女”。順姐對此沒發表意見。我當然也沒有意見。他們為了糾正錯劃的階級,在北京原住處的居委和鄉村干部兩方雙管齊下,送了不少“人事”。兒子女兒還特地回鄉一次。但事情老拖著。村干部說:“沒有問題,只待外調,不過一時還沒有機會。”北京街道上那位大娘滿口答應,說只需到派出所一談就妥。我懷疑兩方都是受了禮物,空口敷衍。一年、兩年、三年過去,事情還是拖延著。街道上那位大娘給人揭發了受賄的劣跡;我也看到村里一個不知什么職位的干部寫信要這要那。順姐進醫院動了手術,病愈又在我家干活。她白花了兩三年來攢下的錢,仍然是個沒戶口的“黑人”。每逢節日,街道查戶口,她只好聞風躲避。她嘆氣說:“人家過節快活,就我苦,像個沒處藏身的逃犯。”  那時候我們住一間辦公室,順姐住她兒子家,每天到我家干活,早來晚歸。她一天早上跑來,面無人色,好像剛見了討命鬼似的。原來她在火車站附近看見了她家的大小姐。我安慰她說,不要緊,北京地方大,不會再碰見。可是大小姐晚上竟找到她弟弟家里,揪住順姐和她吵鬧,怪她賣掉了鄉間的房子家具。她自己雖是“黑人”,卻毫無顧忌地向派出所去告順姐,要找她還帳。派出所就到順姐兒子家去找她。順姐是積威之下,見了大小姐的影子都害怕的。派出所又是她逃避都來不及的機關。可是逼到這個地步,她也直起腰板子來自衛了。鄉間的房子是她花錢造的,家具什物是她置備的,“老太婆”的遺產她分文未取,因為“剝削來的財物她不要”。順姐雖然鈍口笨舌,只為理直氣壯,說話有力。她多次到派出所去和大小姐對質,博得了派出所同志的了解和同情。順姐轉禍為福,“黑人”從此出了官,也就不再急于恢復戶籍了。反正她在我們家,足有糧食可吃。到“四人幫”下臺,她不但立即恢復戶籍,她錯劃的階級,那時候也無所謂了。  我們搬入新居,她來同住,無憂無慮,大大發福起來,人人見了她就說她“又胖了”。我說:“順姐,你得減食,太胖了要多病的。”她說:“不行呢,我是餓怕了的,我得吃飽呢!”  順姐對我不再像以前那樣愛面子、遮遮掩掩。她告訴我,她隨母逃荒出來,曾在別人家當丫頭,可是她都不樂意,她最喜歡這個地主家,因為那里有吃有玩,最自在快活。她和同伙的丫頭每逢過節,一同偷酒喝,既醉且飽,睡覺醒來還暈頭暈腦,一身酒氣,不免討打,可是她很樂。  原來她就是為貪圖這點“享受”,“自由戀愛”了。從此她喪失了小丫頭所享受的那點子快活自在,成了“幺幺”。她說自己“覺悟了”,確也是真情。  她沒享受到什么,身體已壞得不能再承受任何享受。一次她連天不想吃東西。我急了。我說:“順姐,你好好想想,你要吃什么?”  她認真想了一下,說:“我想吃個‘那交’(辣椒)呢。”  “生的?還是干的?”  “北陽臺上,泡菜壇子里的。”  我去撈了一只最長的紅辣(www.lz13.cn)椒,她全吃下,說舒服了。不過那是暫時的。不久她大病,我又一次把她送入醫院。這回是割掉了膽囊。病愈不到兩年,曲張的靜脈裂口,流了一地血。這時她家境已經很好,她就告老回家了。  現在她的兒女輩都工作順利,有的是廠長,有的是經理,還有兩個八級工。折磨她的那位大小姐,“右派”原是錯劃;她得到落實政策,飛往國外去了。順姐現在是自己的主人了,逢時過節,總做些我愛吃的菜肴來看望我。稱她“順姐”的,只我一人了。也許只我一人,知道她的“自由戀愛”;只我一人,領會她“我也覺悟了呢”的滋味。  一九九一年一月   楊絳作品集_楊絳文集 楊絳:我們仨 楊絳:記楊必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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